邓聿文：竞争与合作、分歧、和平一起，被放在两国关系总体框架中讨论。中方虽仍然争取合作占主导，却已准备在长期竞争的条件下安排合作。
中国领导人此次访美，中美双方同意构建“基于尊重、公平、对等的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与经贸成果中的具体数字相比，这个表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但它涉及两国准备如何长期相处，其分量不应被盛大欢迎仪式和采购清单遮住。
今年5月特朗普访华，北京提出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的新定位。白宫当时公布的文件，则把“公平、对等”列为这一关系的基础。此次双方使用了统一的完整表述，并在公平、对等之前加上“尊重”，开始为5月提出的框架进一步填充内容。
从双方各自诉求看，我的判断是，“尊重”应由中方推动加入。这是北京长期强调的要求，而公平、对等是特朗普解释其对外政策时惯用的语言。现在，中方把美方强调的条件写进自己的关系定位，美方也接受中方加入的政治前提。两国至少在如何表述这段关系上，完成了一次相互接纳。
但“尊重”被放在这个定位最前面，还是值得琢磨。
北京要求的尊重，当然包括领导人访美受到怎样的接待，但远不止于此。中国更希望美国接受中国的制度和发展道路，承认中国的大国地位，以及由此产生的利益要求。美国不能一边声称尊重中国，一边又认为中国只有按美国的意愿改变，才有资格同美国正常相处。
中国领导人在美国国家档案馆的讲话，表达的正是这个意思。特朗普带他参观美国建国文献，展示美国如何理解自己的历史和国家精神。中国领导人则强调，两国制度和道路不同，要承认和尊重彼此的不同。礼貌接受美国展示自身的同时，他也把中国的要求摆了出来。
把尊重置于公平、对等之前，北京还可以据此要求，美国不能独占后两个词的解释权。什么是公平，怎样才算对等，应由双方协商，不能由华盛顿开出条件，再把迫使中国接受这些条件称作实现公平。
问题是，特朗普未必这样理解。他可以认为，亲自接机、隆重款待，承认中国是强大的国家，已经充分表达了尊重。至于贸易、技术和安全问题，美国仍然可以按照自己的利益提出要求。尊重习近平，与要求中国改变某些政策，在特朗普那里没有冲突。
公平和对等更是如此。北京可以用它们反对美国的技术限制，认为中国企业不应受到歧视；美国却可以用它们要求中国调整产业政策、扩大市场准入，甚至为加征关税辩护。同样的词，能够为不同的政策提供理由。
因此，单看这三个原则，还不能准确判断中美究竟准备建立怎样的关系。若把中国领导人此次提出的“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加进来，北京的设想就清楚得多。
这四句话有主次，也有因果。合作应当占据主要位置，竞争需要受到约束，双方通过控制分歧维持和平。其中决定方向的是“合作为主”。按照这种理解，合作关系一旦建立，就应当对竞争行为产生约束，不能美国一边要求中国合作，一边继续采取损害中国重要利益的措施。
而美国政策的基本思路，仍可概括为竞争为主、合作为辅。华盛顿优先考虑如何维持对华优势，再选择符合自身利益的领域开展合作。它愿意谈禁毒、经贸和人工智能风险，却不认为这些合作必然要求美国减少对中国的战略压力。
这才是共同定位背后尚未解决的分歧。北京希望美国为了合作大局约束竞争，华盛顿则可以认为，合作不能妨碍它继续竞争。
不过，只看到双方理解不同，也会漏掉中方自身一个重要变化：“竞争有度”说明，北京开始把竞争明确纳入两国整体关系的安排。
这与过去承认经贸、技术等领域存在竞争，性质不同。中方此前并不否认局部竞争，但坚决反对以竞争定义中美关系。其逻辑是，两国总体上应当成为合作伙伴，不能因为一些领域存在竞争，就把整个关系定位为竞争关系。
现在，竞争与合作、分歧、和平一起，被放在两国关系的总体框架中讨论。中方虽然仍然争取合作占主导，却已经准备在长期竞争的条件下安排合作。这是一个实质调整。
现实压力当然是原因之一。美国政府换了几届，把中国当作主要竞争对象的方向没有改变。北京再强调合作，也无法让华盛顿撤回这个判断。它只能在美国继续竞争的情况下，寻找对自己有利的相处方式。
但我认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是北京对自身实力的信心增强了。
经过贸易战和科技限制，北京形成的判断很可能是：美国能够给中国制造困难，提高发展的成本，却没有能力阻止中国继续发展，尤其无法彻底封住中国的科技进步。这里说的是北京对竞争前景的判断，并不意味着美国的限制没有作用。
当中国担心美国可以借竞争压住自己时，反对竞争定位本身，也是一种防御。现在，北京认为自己有能力承受压力、继续前进，承认竞争就不再等于接受一个对自己不利的结局。它可以进入这场长期较量，同时要求参与制定规则。
从这个角度看，中方接受公平、对等，又坚持加入尊重，同“合作为主、竞争有度”是相通的。北京愿意承认双方需要按一定条件交往，也接受竞争将长期存在，但不愿让美国决定这些条件的全部含义。
美国接受这一定位，同样有它的现实需要。既然无法轻易迫使中国退让，就需要一个能够维持交往、避免关系反复失控的框架。双方都需要稳定，却未必愿意为稳定放弃自己最看重的东西。
以后遇到新的技术限制、经贸摩擦或对台军售，北京会说美国违反了尊重和公平，华盛顿则可能坚持自己的行动符合对等原则。届时，两国领导人签下的共同表述，会成为约束政策的依据，还是互相指责的新词汇，才会真正见分晓。美国尤其需要回答：它所接受的“尊重”，是否包括尊重一个继续发展、并不准备按美国意愿改变的中国？
（注：作者是独立学者，中国战略分析智库研究员。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