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不是我最值得骄傲的时刻。”美国莱斯大学著名计算机科学家摩西·瓦尔迪,这样形容自己误把一个可疑学术组织授予的奖项当成重要国际荣誉的经历。
《自然》杂志一项调查发现,一个由数十家可疑科学院、工程院和专业学会组成的国际网络,正在借助世界顶尖科学家和知名大学的声望包装自身。一些知名研究人员在不了解机构真实背景的情况下接受了所谓荣誉,还有人甚至在不知情或没有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被列为这些组织的成员、负责人或会议嘉宾。
调查涉及的机构,包括自称总部位于瑞典的“欧洲工程院”和注册在美国科罗拉多州的“国家人工智能学院”等。这些组织的网站展示大量诺贝尔奖得主、图灵奖得主以及美国国家工程院成员等知名科学家的姓名,并声称拥有悠久历史和广泛国际合作关系。
但《自然》调查发现,其中相当一部分信息无法得到独立证实,一些内容甚至明显失实。
今年3月,瓦尔迪被“国家人工智能学院”授予2026年度学院奖。莱斯大学计算机科学系随后发布新闻稿,称这是一个享有声望的奖项,并介绍瓦尔迪与两名他十分敬重的科学家——著名人工智能学者朱迪亚·珀尔和优化理论专家尤里·涅斯捷罗夫——共同获奖。
正是这两位共同获奖者,让瓦尔迪相信这一荣誉具有相当分量。
他后来还通过视频参加了该机构今年在新加坡举行的年度会议。本以为会是一场国际学术峰会,但实际看到的只是一场规模很小的活动,大约只有20多名研究人员参加,而且主要使用中文。
随着《自然》的调查深入,瓦尔迪才了解到,这个所谓“国家人工智能学院”属于一个庞大的可疑学术组织网络。他随后要求莱斯大学撤回此前宣传自己获奖的新闻稿,并将这次经历称为自己“最不值得骄傲的时刻之一”。
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科学家朱莉娅·赫希伯格则经历了另一种情况。
赫希伯格今年7月获悉自己当选“欧洲工程院”成员。此前不久,她还先后获得“奥地利工程院”和“国家人工智能学院”的荣誉。哥伦比亚大学随后公开发布消息,祝贺她获得这些国际头衔。
数周后,一名自称“欧洲工程院”秘书处工作人员的人告诉赫希伯格,希望提名她担任该组织轮值负责人,每年可获得2000美元报酬。
赫希伯格随后查看网站,却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该组织领导层页面上,而她从未同意接受这一职位,也从未参加过该组织的任何会议。
《自然》查看双方通信后发现,赫希伯格只是询问过这一职务的具体职责,并没有明确表示接受任命。
类似情况并非个案。
《自然》调查数十家具有相似特征的学术组织后发现,多名国际知名科学家在本人不知情或未经明确同意的情况下,被列为这些机构的成员、负责人或会议嘉宾。
一些组织还使用与正规科学院和专业机构十分相似的名称和缩写,并在网站上刊登无法核实的成立历史、合作关系和办公地点。
“欧洲工程院”网站声称,该组织1992年成立于瑞典哥德堡,并得到欧洲和瑞典方面支持。但《自然》查询瑞典公共机构数据库后,没有找到与这一名称相符的注册实体,其网站公布的地址实际上是一处虚拟邮箱。
该组织网站过去还曾展示一座标有“欧洲工程院”名称的宏伟建筑。《自然》对比原始照片后发现,这实际上是哥德堡大学主楼,建筑物上的文字经过数字修改。
调查还发现,“欧洲工程院”和“国家人工智能学院”等机构声称与美国国家科学院、英国皇家工程院和美国气象学会等知名机构存在合作关系。
《自然》向其中多家机构核实后,五家机构表示从未听说或确认过这些合作关系。
与此同时,这些组织大量利用知名科学家的姓名建立权威形象。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reddit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自然》发现,包括哥伦比亚大学、斯坦福大学和莱斯大学在内的知名高校已经发布30多篇新闻稿,祝贺教职人员获得“欧洲工程院”或“国家人工智能学院”等组织授予的头衔。
斯坦福大学今年8月就曾发布消息,宣布著名化学家巴里·特罗斯特当选“欧洲工程院”成员。
这些世界一流科学家和高校的公开背书,又进一步增强了相关组织在其他研究人员眼中的可信度。
调查显示,这类组织随后向其他研究人员提供收费会员资格、奖项和各种学术头衔。
“国家人工智能学院”网站目前公开列出的收费标准显示,学生会员每年30美元,专业会员80美元,高级研究员100美元,正式会员首年收费600美元。
该组织还提供收费1万美元的线上博士项目和收费2000美元的线上博士后项目。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著名计算机科学家迈克尔·乔丹此前曾同意成为“国家人工智能学院”成员,并为其2025年的一场会议录制视频。
但今年7月,当乔丹得知该组织出售会员资格和学术头衔后,要求退出。
乔丹表示,付费购买头衔完全违背他对专业学术组织的理解。
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可以在 Bluesky、Telegram、X 、reddit搜索「causmoney」;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caus.com」。
《自然》调查发现,该组织最初并没有删除乔丹的名字,反而在未经他同意的情况下,将他列为今年10月一场收费会议的特邀演讲人。
乔丹是在《自然》联系他核实后才得知此事,随后再次要求对方删除自己的名字,最终成功撤下。
同济大学研究学术规范和教育政策的樊秀娣认为,这类组织的运作逻辑可能是先利用知名科学家建立权威形象,再把会员资格、奖项和学术头衔出售给职业生涯较早阶段的研究人员,尤其是中国研究人员。中国目前的科研评价体系仍然十分看重各种荣誉称号,这为此类组织创造了潜在的商业市场。
《自然》发现,中国和巴基斯坦已有数十名研究人员在个人简历或社交媒体资料中列出这些组织授予的会员资格和奖项。
目前尚不清楚究竟有多少研究人员为这些荣誉支付过费用,也无法确定所有获得相关头衔的人是否知道这些组织的真实背景。
与多个相关机构有关联的迈克尔·朱否认这些组织存在不当行为,并表示有关机构不认可第三方中介出售头衔。他还称,自己在不同组织中的职责有限,彼此之间并不存在《自然》所描述的高度重叠关系。
《自然》则表示,其调查发现,多个组织之间存在人员、地址、活动和宣传内容上的交叉联系,而且经常相互引用和宣传对方授予的荣誉,形成一个彼此提供学术资历和权威背书的网络。
调查显示,这类组织之所以能够获得可信度,并不只是依靠虚构的机构背景,更重要的是利用真正具有国际声望的科学家和大学作为背书。一名顶尖学者接受头衔后,所在大学可能发布祝贺新闻;这篇新闻又成为组织证明自身“权威性”的材料,从而吸引更多研究人员加入。
瓦尔迪的经历正好说明了这种循环是如何形成的:他因为看到自己敬重的科学家同时获奖而相信这个组织,而后来加入的人,又可能因为看到瓦尔迪的名字而产生同样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