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弗兰克·布鲁尼特约评论员，在报社工作超过 25 年。

在特朗普那份没完没了的自怨自艾清单中，有一种抱怨始终最响亮：选举被操纵了，受害的是共和党人，尤其是他自己。

2016年，投票尚未开始，他就先把这套说法抛了出来，因为当时多数民调和评论人士都预测希拉里会获胜。他显然想提前削弱一个可能出现的克林顿胜选结果。

2018年，他再次这么做，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恐惧。民主党夺回众议院，意味着真正的麻烦即将到来，而后来发生的两次弹劾，正应验了这种担忧。

到了2020年，他更把这套叙事推向极致，仿佛成了偏执妄想界的帕瓦罗蒂，也为2021年1月6日那场不可原谅的暴力事件，配上了阴森的背景音乐。

这些年来，他从未停过。如今中期选举临近，“选举被操纵”的声音又重新充斥美国政治。

特朗普曾试图限制邮寄投票，虽然最高法院阻止了他。

他声称，邮寄投票并不是为了方便更多人参与选举，而是民主党窃取选举的工具。他的政府已经起诉一些州，要求获取选民登记资料。对特朗普唯命是从的联邦调查局局长卡什·帕特尔甚至暗示，为确保所谓“选举安全”，可能有必要派联邦探员进驻投票站。

这些说法荒唐透顶。

更值得警惕的是，我们已经听得太多，以至于常常忽视它真正暴露出的东西。

特朗普不断宣称选举腐败，不只是又一次撒谎，而是集中体现了他长期以来的一套政治方式：制造一个有利于自己的虚构叙事，然后以惊人的耐力不断重复；支持者则愿意接受这种叙事，无论逻辑和证据如何与之冲突。

回到2016年。当时外界普遍认为克林顿可能击败他，于是特朗普反复声称，选举过程不公平，结果也不可信。

后来，他赢了。

于是，选举结果突然又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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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按他的说法也不是完全可信。克林顿在普选票中领先近300万张，特朗普仍坚称这些票有问题，是非法投票和民主党暗中操纵的结果。

奇怪的是，一个有能力把普选票做成如此巨大差距的政党，却偏偏没能操纵更关键的选举人团。而特朗普赢得选举人团，自然又成了完全合法的结果。

这套逻辑，就是如此精妙。

特朗普甚至成立了一个委员会，试图替这些说法寻找证据。有人还记得“总统选举诚信顾问委员会”吗？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是“选民欺诈委员会”。时任堪萨斯州州务卿克里斯·科巴赫负责这项工作，最终却什么也没有查出来。

委员会没有找到承诺中的欺诈证据，成立不到一年便草草收场。

但对特朗普和许多支持者来说，证据从来不是关键。

2023年，福克斯新闻同意向多米尼恩投票系统支付7.875亿美元，就诽谤诉讼达成和解。如此巨额的和解金，至少说明福克斯内部很清楚，或者强烈怀疑，电视台在拜登赢得2020年大选后传播的某些“选举被窃取”说法缺乏依据，其中包括多米尼恩投票机遭到操纵的指控。

可这并没有让特朗普停止宣称自己才是2020年的真正赢家，也没有让支持者减少对“自己遭到迫害”这种说法的接受。

在他们看来，结论早已确定：建制派就是要整他们。

至于这个所谓建制派为什么既如此阴险，又如此无能，则很少有人解释。民主党似乎有时能够偷走选举，有时又莫名其妙地放任共和党获胜。

2016年，共和党控制国会参众两院。2018年仍控制其中一院，2022年也是如此。

到了2024年，共和党再次拿下两院，特朗普本人也击败哈里斯，不仅赢得选举人团，也赢得普选票。

我很想问特朗普：如果民主党和所谓“深层政府”真有如此强大的操纵能力，为什么会允许这些结果出现？

如果选民名册混乱，投票站缺乏监管，邮寄投票又是所谓窃选工具，那么特朗普本人2024年的胜利，为什么就比拜登2020年的胜利更可信？

难道答案只是因为共和党比民主党更诚实？

读到这里，确实很难不笑。

可惜，这并不好笑。

特朗普持续攻击选举制度，又把1月6日称为一个“充满爱的日子”，反映出美国政治中一个更深的问题：事实本身越来越不重要，谎言只要被反复讲述，而且讲得足够坚定，就可能在愿意相信的人那里获得一种近似真相的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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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美国人选择相信本阵营领袖告诉他们的版本，也更愿意接受那些能够证明自身偏见、强化受害感或满足自身期待的说法。

这种倾向在“让美国再次伟大”运动中尤其明显。如果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遭遇重大失利，几乎可以肯定，又会有人把结果说成骗局。

危险也正在这里。

一个社会能够维持民主运转，不只是因为赢家接受结果，也因为输家愿意承认失败。选民需要在乎程序本身，而不是只在结果符合自己意愿时才相信制度。

特朗普不断高喊“操纵”和“欺诈”，正在侵蚀的正是这种基本共识。

而从现在到11月第一个星期二，这种声音只会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