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近40度的高温里,刘备一个人扛着三盏打光灯,走进了那个经过层层批准才获准探访的地方。没有摄像师,没有助理,作为凤凰卫视驻新加坡的特约记者,这次她只有一名乌克兰翻译。
那是2024年7月,乌克兰西部的一座战俘营。时值俄乌冲突的关键时刻,刘备第三次进入乌克兰。战俘营里的战俘,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头发发白。一个24岁的年轻人告诉她,这里生活规律,大概两个月能给家里打一次电话。他原先在俄罗斯的一家工厂工作,因国际制裁被裁员后,和朋友一起加入了军队。
刘备获准与战俘近距离接触,军方还邀请她与战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但随行的乌克兰女翻译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对面的人对视。“她后来跟我说,这些人来乌克兰就是为了杀乌克兰人的,她没办法跟这些人对视,非常恐惧。”
刘备没有评判这一幕。她只是把镜头对准了那张桌子。
后来她回忆,那是相当困难的一次拍摄。但这些对她来说似乎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那些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翻译的恐惧、战俘的平静、一个24岁年轻人因被裁员而走上战场的命运。这些角落,正是刘备这些年反复抵达的地方。
自2022年成为凤凰卫视特约记者以来,刘备以新加坡为基点,足迹遍布了东南亚、东欧、南美等地的各个角落。在一场场突发事件的及时报道中,她传递着新闻现场的最新消息,也在一个个现场中,看到那些真实的面孔。
就在接受我们采访后不久,美伊战火重燃,刘备再次出发。当我们透过屏幕看到她时,她穿着救生衣,漂浮在霍尔木兹海峡里。海面蔚蓝平静,不远处因战火搁浅的货轮却提醒我们,这里是美伊争夺海上航道控制权的中心地带。她将镜头对准依凭海峡谋生的普通人,讲述战火将生活推向冷清。她感觉海面的平静和战争的紧张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又一次抵达,在最危险的地方。

〓 2026年7月20日,霍尔木兹海峡局势持续紧张,刘备抵达位于阿曼穆桑达姆省的海峡南端,在海面漂流。
从“太平盛世”到最危险的地方
刘备是新加坡人。这个常被形容为“太平盛世”的国家,是她成长的底色,也是她理解世界的一面镜子。
成为战地记者前,她已做了多年的专题片和纪录片导演与制片人,工作足迹遍布亚太和北美地区。她曾在新加坡最大的媒体集团新传媒担任记者,后来赴英国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深造,攻读摄影与电子艺术硕士。回国后,她以导演和摄影师身份从事独立影像创作,出镜、摄影、剪辑、后期,样样精通。
但纪录片和突发新闻是两个世界。前者有充裕的时间打磨叙事,后者要求你在混乱中迅速判断什么值得记录,然后传回来,再播出去。
将刘备推向后一个世界的,是2022年7月的斯里兰卡。彼时这个南亚岛国陷入了全国性的经济危机,洪灾接踵而至,能源短缺让全国陷入黑暗,愤怒的民众冲进总统官邸,并放火点燃了总理住宅。7月14日,骚乱发生5天后,刘备带着摄影师进入了位于危机中心的总统府。她一边冷静讲述,一边示意摄像对准现场共同维持秩序的警察与示威者,还有那张空荡荡的总统书桌——一天前,书桌的主人总统拉贾帕克萨已乘机逃亡马尔代夫。
此前她做的所有纪录片,都不曾让她置身于这样的现场。她这样描述自己的角色转变:“身为前线记者,世界上发生的大事我都能第一时间前往现场采访,我很好奇曾经镜头记录下的事物之外,真实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凤凰卫视给了她前往新闻一线的机会。作为唯一拥有全球新闻报道网的海外华语电视媒体,凤凰卫视在全球设有60多个记者站,覆盖五大洲,其中不少都是特约记者,因而大事发生,凤凰记者总能抵达。刘备当时正在找新的工作,她觉得这个机会很适合她,而凤凰卫视也是全球华人当中非常响亮的品牌,所以“很想尝试一下”。常驻新加坡的她,很快成为凤凰卫视在东南亚的关键节点。
2022年11月,俄乌战事的第一个冬天,刘备受凤凰卫视委派,前往乌克兰首都基辅。这是她第一次亲临战场。她没有经过战地记者的专业训练,只能靠自己搜集的资料做准备,行李箱一半塞满充电宝和各种器材,另一半全是吃的。
基辅的市中心出乎意料地平静,有些被损坏的大楼,时常停电,但日常用品和食品供应还算充足。刘备没有直奔炸点或前线,而是去了超市,她想知道人们怎么活着。货架上的面包、收银台前的队伍、停电后点着蜡烛的店主——这些日常的碎片,在战争的背景下显得既顽强又脆弱。她用第一次到战场的普通人视角,去看平民的生活,用普通人的角度去看这场战争。
但平静是表面的。俄军空袭来临时,从警报拉响到危险降临往往只有一分多钟。走在市中心的街道上,找不到防空壕,该躲进大楼,还是挨着大楼下的墙角?刘备意识到,这些问号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是当地人基本的生存技能。当头上有炮弹划过,你该质疑的是,下一秒钟自己还能存活吗?"
把宏大数字还原成具体的人
在基辅,刘备找到了一位当地的单亲妈妈奥莱西亚。奥莱西亚的丈夫在战争爆发前因心脏病去世,一家人刚建好的新房被炸毁,用以为生的五金店也被俄军占据。她带着几个孩子在废墟般的生活中艰难求生。在战争的大背景下,这是一个几乎无人会注意到的故事,但刘备把它记录了下来。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很多人的命运永远被改变了。”俄乌战争一周年时,她这样说。她所说的“数字”,是新闻里每天滚动播出的伤亡统计。那些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人麻木。她要做的,是把数字还原成人——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一个被裁员后参军的年轻人,一个在寒冬中断电的超市里排队买面包的老人。
作为唯一持续报道俄乌战争双方前线的华语媒体,也是报道时间最长、独家最多的华语媒体,凤凰卫视先后派出10余位记者分赴俄罗斯、乌克兰多地,累计在前线驻守超过千日。在保持报道平衡的同时,他们以华人视角,记录冲突中关键的历史瞬间,捕捉战火下的人性真实。刘备正是其中一员。
在冲突的一线,她想挖掘的并不总是最直接的冲突事件,而是事件背后偏向于人性的那一部分——对身处和平地带的人们来说,战争很多时候只是新闻里的一个背景音,很难让人想到这与自身有关,相反,这些小人物的故事,更能引发共情。刘备希望自己的报道能让公众想象到:如果某一天战争发生在自己身边,可能会对自己产生怎样的影响。
这种连接,同样适用于灾难现场。
2025年3月28日,缅甸发生7.7级强震,致逾5400人死亡,上万人受伤。刘备在震后数小时内奔赴灾区,成为最早抵达现场的外媒记者之一。道路中断,危房林立,无电无网,军方管控——这些是她抵达后面对的现实。但真正击中她的,是一个托儿所。
那是在距离震中曼德勒40公里的皎施县,时值午睡时间,五十多个三到五岁的孩子在地震中被瞬间掩埋。所有的父母都疯狂地在废墟之上嚎哭,只能徒手一点点挖掘出孩子的尸体。
她也去了重灾区内比都,记录多家医院严重损毁,一座军方医院的急救大楼因墙体出现多处裂痕被迫停用,太平间已不敷使用。地震后,凤凰卫视共派出三组记者,刘备是其中的关键力量。在联络救援队时,对方的一句话让她备受鼓励——“我从小看凤凰长大,有需要尽管说!”后来她在视频连线中回忆这段经历时说,“关键时刻总能得到观众的信任与支持,这是我们坚持到一线做好新闻的最大动力。”
刘备一直好奇,灾难之后,人的生活与心理究竟该如何重建。在缅甸的废墟旁,这个问题比任何时候都更尖锐——2024年2月,她曾在基辅的康复中心采访受伤军人,发现大部分伤员受到极大的精神创伤,她当时就判断:“不重视心理治疗,会为乌克兰社会埋下隐患。”而当她身在缅甸,亲眼目击了“生活在一瞬间毁掉”的场景,那些在废墟上徒手挖掘的父母,那些再也等不到孩子回家的家庭,她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该怎么活。
2023年深秋,刘备来到巴以冲突的前线——约旦河西岸的杰宁难民营。这里刚经历了以军的空袭。炸弹落下的地点还有血迹,地上散落着书包和衣物的碎片,遇难者中最小的只有14岁。
遇难者已经下葬,在夕阳下,老人与小孩围在新的坟场。当时的场景并没有像地震废墟那样给她带来巨大的心理冲击,但她内心感受到一种巨大的“不公平”,以及民族之间强烈的,甚至称得上“血海深仇”的恨意。
在现场,她尝试向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民众解释种族和谐的概念,但他们非常抗拒,甚至会为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杀死对方”而辩驳。刘备感到剧烈的震惊,她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她来自新加坡,是一个种族多元、文化多元的社会,巴勒斯坦人的遭遇,在她是难以想象的。
刘备一直坚信,同情心和爱是不分国界,也会跨越分歧的。但在那个场景下,讲起同情与爱,似乎听起来有些天真。不过这并没有打消她一直以来对世界与人性的认识,巴以两个社会里也不缺乏抱有善意,相信和平方案的人。她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公平,要靠大家一起努力。
先让世界看到
在巴以边境的采访中,刘备遇到许多对记者的到访感到欢迎和好奇的人。那些人向往和平,但同时又非常不幸。他们在采访中诉说着自己经受的苦难与不公,却还是把人生中“最好的东西”分享给远道而来的记者。刘备感受到,也许两方之间并不是没有善意,但经过这么多年的斗争和世代的创伤,进入了一种“扭曲”的状态,“而这种扭曲的状态该如何逆转,确实是一个课题。”她说。

〓 2026年3月14日,刘备在泰柬边境冲突的核心地段柏威夏寺,记录当地排雷小组处理白磷弹。
在杰宁,她遇到过一位九岁的男孩。他只有九岁,但行为谈吐却像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那里,他成了记者与民众之间沟通的桥梁。刘备猜测,也许在那种环境里,如果不被迫早熟,就没法生存下来。她接触了很多难民营里的孩子,他们在被以色列炸毁的清真寺废墟上玩耍,对异国面孔感到好奇,“想过来跟你玩一玩,闹一闹”。
看到这些孩子,刘备感到担忧与悲伤。难民营里鱼龙混杂,她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某个人——他可能是眼线,有可能通风报信,给他们带来危险。“那是一个非常不正常的社会,所以很多事情都不单纯。”网络说断就断,道路、领空、水电都由以色列人掌控,人们每天都生活在强烈的不确定性当中。
一次,刘备和团队遭遇以军封锁,被堵了六个小时,车尝试往前开,以军人拿枪口指着,不许靠近。每个检查站路边都有掩体,路两侧至少站着两个人,每次经过要被四支枪指着。对于以色列来说,他们常年被自杀式袭击所困扰,也会有巴勒斯坦人随机开枪射击,这些都加剧了空气中的紧张感。
常年进出突发一线,心理上的调适对刘备来说是一件重要的事。作为记者,她必须时刻保持冷静,但作为一个普通人,每次从前线回来,她都有一种落差感。
2026年3月,刘备的身影还出现在柬埔寨,这一次不是因为战争,而是另一种暴力——电信诈骗。她深入金边、西哈努克和边境城市波贝,探访电诈产业的腹地。在金边一栋31层的高档商住楼里,她跟着警方进入刚被捣毁的电诈窝点,发现了一个中文打卡系统——“上班下班、休息吃饭、上厕所抽烟、离开座位再回座,都要打卡报备。”在西哈努克的“中国城”金水城园区,那里虽已是空城,但提及电诈,所有人都三缄其口。她在夜市买了衣服乔装成当地人,夜会曾在电诈园区做保安的线人。
这组报道以记者第一人称自述的方式呈现。她在结尾写了一段话,超越了新闻本身:“这一路在柬埔寨开车,几百公里的路,两边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日落美得惊心动魄。可我转念一想,这个国家的工业基础薄弱,对于普通百姓,当一个来钱快的机会摆在面前,很多人就一步步陷入进去。”从战区到电诈园区,她的关注点始终没变——不是事件本身,而是事件中人的处境与选择。

〓 2026年3月14日,刘备在西哈努克完成电诈报道后,探访被战火损毁的柏威夏寺,后者地处泰柬边境冲突的核心地段。
“你可能去的是最困难的地方,采访的都是最重要的人,但回来之后突然间发现,我还是要去买菜,我还是要去刷厕所的,又回到以一个小人物的角度看世界。”刘备说。
这种落差感,她在访谈中也曾提及。在新加坡的播客节目中,她抛出了一个问题:“太平盛世的新加坡,我们会怎样面对?在战地瞬间决定生死,我们有机会考验自己的顽强吗?”她没有给出答案。
但考验曾无数次发生。2023年2月,她的同事、51岁的凤凰卫视乌克兰特约记者科瓦利被征召入伍。走上战场的前一天,他留下一封信,希望战争结束后能继续当一名记者。
有些时候,刘备甚至会感到内疚——她的报道经常是以人为本的。在现场,她和那些人深刻共情,真诚交流和访问,但回来之后,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联系,也似乎无法改变他们的处境。
“或者从我们的工作上来说,我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也许有人看到这条新闻了,会采取一些行动,产生一些连锁效应——但这些只能去期待了。”她能做的,只是记录,无论能否产生一些连锁效应,至少先让世界“看到”。
抵达的意义
2026年1月,刘备正在泰国休假,正在水上市场乘坐游船的时候,看到了委内瑞拉遭美国突袭的事情。她紧急在当地买了两件御寒的衣服,就飞去了南美。当时,委内瑞拉已经难以进入,于是她来到了哥伦比亚,寻访受到影响的委内瑞拉难民。
她对新闻时事有着特别的执着,特别是在加入凤凰卫视后,她发现,她不能在大事发生时临时抱佛脚,而是要时时刻刻关注世界上的新闻动态。更重要的是,要亲身体验,不带偏见地看待事物,这也是新闻带给她的重要观念。
在刘备看来,凤凰卫视是在整个华人世界里知名度相当高的媒体,并具有全球视野。她认为,当下是大国博弈的时代,需要更多华人的声音,去表达华人对事情的看法,增进各方的了解——这是她工作的意义之一。而凤凰卫视的记者覆盖全球多个国家,能够快速、及时地一手报道当地的情况,把中国与世界上发生的大事联系起来。
2024年11月,刘备受邀在上海参加中国新加坡商会举办的青年分享会,与复旦大学、新加坡管理大学等高校学生交流。她讲述了在乌克兰和以色列冲突区的经历,反思了“做人的意义”——强调世界上的冲突是不会消失,不断演变的,但是人类之间还有很多共通的情感和追求,而这也许是我们跨越分歧的突破点。复旦大学广播电视学专业的学生黎敬浩说:“她坚定不移的坚韧和对专业精神的执着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在那场分享会上,她阐述了一个贯穿职业生涯的信条——如何在保持中立的同时保有人性的温度。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在杰宁难民营,当巴勒斯坦人对她说“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杀死对方”时,她没有试图说服他们,她只是听着,记着,然后带着这个问题离开。在战俘营的桌旁,当乌克兰翻译因恐惧不敢抬头时,她也没有要求翻译克服情绪,她只是继续采访,坐在了翻译旁边,引导战俘看向她的方向。
不评判,不说服,不回避。她只是记录那些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
2025年4月,凤凰卫视香港台开播一周年庆典上,刘备通过视频连线回忆了前线报道的经历。她说,关键时刻总能得到观众的信任与支持,这是她坚持到一线做好新闻的最大动力。香港立法会议员邓飞在台下听了,说那些画面“真实震撼”。
从斯里兰卡到乌克兰,从杰宁到缅甸,从切尔诺贝利的废墟到柬埔寨边境的电诈园区,从哥伦比亚到霍尔木兹海峡,那些摄像机拍不到的角落,她还在继续抵达。
而在那些角落里,有翻译低下的头,有九岁男孩早熟的眼神,有废墟上徒手挖掘的父母,有一个24岁战俘平静的叙述。它们不会出现在伤亡数字里,不会出现在战报里,但它们是战争真正的面貌。
刘备把它们一一拾起,放进镜头里。她不知道这能改变多少,但她相信,有人需要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