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卢西安·K·特拉斯科特四世是美国知名记者、小说家和编剧，1947年出生于日本，1969年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他拥有超过50年的新闻写作经历，早年长期为《村声》撰稿，后来也曾为《纽约客》《时尚先生》《滚石》《哈珀斯》等杂志写作，并在《纽约时报》评论版发表文章。全文刊发在他的substuck通讯。

士兵总有办法看明白，尤其是碰上那些狗屁差事、任务或者行动的时候。它们根本没有什么目的，无非是给高级将领脸上贴金，满足那些下命令的政客的自尊心。

伊拉克就是这样的狗屁差事，或许还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桩。

当然，要争夺这项可疑的“荣誉”，阿富汗和更早以前的越南也都有资格。

2003年，小布什让美国卷入伊拉克战争，理由只是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谎言：萨达姆·侯赛因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而伊拉克还以某种方式与2001年针对世贸中心和五角大楼的恐怖袭击有关。

美国陆军击败萨达姆的军队、占领巴格达后没多久，前线士兵就明白，这又是一桩狗屁差事。

伊拉克首都街头抢劫成风，一片混乱，可士兵们却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他们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建立一道又一道防御圈，其中最大的后来被称为“绿区”。士兵们亲眼看着上级面对局势时茫然无措，而最大的责任人就是国防部长唐纳德·拉姆斯菲尔德。

他掌管五角大楼，统领美国所有军种，也负责这场战争本身。

但当人们发现，美军在“拿下”伊拉克之后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时，拉姆斯菲尔德给出的解释竟然是这样一句名言：

“事情就是会发生。局面会很乱。自由本来就是混乱的。自由的人当然有犯错、犯罪和做坏事的自由。”

后来，当媒体问他，为什么美军士兵每天都要面对叛乱分子埋设的路边炸弹袭击，却还开着侧面和车顶只是帆布、甚至经常连车门都没有的悍马车时，他又用另一句话，让自己在指挥层面的罪责雪上加霜：

“打仗的时候，你只能用你手里现有的军队，而不是你以后可能想要或者希望拥有的军队。”

后来，美军确实研发并部署了防护能力更强的车辆。但这不会让战争初期那些坐在没有装甲的悍马车里死去的士兵重新活过来。

截至今天最后一批美军士兵飞离伊拉克，共有约4400名美国军人死亡，3.2万人受伤。其中很多人遭受终身残疾，包括失去肢体，以及因附近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造成脑损伤。

2003年至2011年伊拉克战争第一阶段期间，超过150万名美军人员曾赴伊拉克服役。

那场战争被命名为“伊拉克自由行动”，仿佛给美国在当地不断扩大的灾难贴上一个听起来很重要的名字，就能把它变成某种从未真正出现过的“胜利”。

其实，士兵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根本就不该在那里。

就连后来被视为这场战争少数“英雄”之一的戴维·彼得雷乌斯将军，在战争刚开始的几天里也曾被记者引述说：

“告诉我，这一切最后怎么结束？”

随着战争一拖再拖，这句绝望的话后来变得非常有名。

士兵们一次又一次被派往伊拉克，将军也不例外。

彼得雷乌斯先晋升三星中将，后来又成为四星上将，负责越来越大的一部分伊拉克战争任务。其他军官则在战争期间从上尉一路升到上校。

军士们肩章上的军衔一道一道往上加。

但尸体也一直在增加。

为了什么？

2003年11月，战争才进行了六个月。我在摩苏尔问第101空降师彼得雷乌斯麾下一名旅长，一名上校：

“我们他妈到底在伊拉克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

“大家都知道，我们收到的命令来自罗夫将军。”

他说的是反话。这里的“罗夫将军”指的是小布什总统的政治操盘手卡尔·罗夫。当时人人都知道，罗夫已经开始为布什2004年竞选连任布局。

伊拉克战争后来就变成了一部谁也下不来的自动扶梯。

他们甚至想不出一种办法来证明美国正在取得“胜利”。

他们不能再使用“敌军死亡人数”这种指标。越南战争时期，美国曾经用这个数字来证明胜利仿佛永远只差下一次搜索歼灭行动，或者下一轮地毯式轰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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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美国到底为什么还待在伊拉克？

理由不断变化。

最初是为了阻止萨达姆“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可那些武器根本不存在。

后来变成镇压他们最终不得不承认确实存在的“叛乱”。

再后来变成打击“伊斯兰国”。这个组织进入伊拉克北部，占领大片美国一度以为已经控制的土地。

西边还有叙利亚部队可能发动攻击的威胁，东边则是由伊朗控制的民兵。

最近，伊朗又通过代理武装使用无人机和导弹袭击美国在伊拉克的基地，于是特朗普政府开始关闭这些基地，把驻伊拉克美军转移到约旦基地，离伊朗和伊朗支持的民兵更远一些，这样就不会再有美国士兵死在特朗普的对伊战争里。

这场战争现在正在变成小布什第二，或者伊拉克第二，或者一场石油战争，或者鬼知道那边现在到底在搞什么。

如今，根据五角大楼的说法，最后一批美军已经离开伊拉克，结束了他们在那里究竟算是什么也说不清楚的任务。

特朗普和赫格塞斯安排在五角大楼担任发言人、如今又准备提名为陆军部长的肖恩·帕内尔，是赫格塞斯的一个手偶。

他把这一刻描述为：

“从战时联军任务向由伊拉克主导的安全行动转型。”

赫格塞斯把上一任陆军部长丹尼尔·德里斯科尔解职了。原因似乎是，德里斯科尔不太认同皮特那套睾酮味十足的路线，相比之下，他更有兴趣推动陆军现代化，让陆军学会使用无人机作战，就像现在全世界几乎所有军队都在拼命做的那样。

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停。

我们进入越南这样的国家，后来又进入伊拉克。我们在那里打上很多年，而当地人不希望我们在那里，所以他们杀我们，我们也杀他们。

然后，五角大楼就会有人想出一个“越南化”的说法，也就是把战争交给我们的越南“盟友”。

或者像帕内尔这种蠢货，发明一个“转型”这样的词，掩盖最简单的事实：

前一天，我们还在那里，有我们的军事基地，有花掉的数万亿美元，有所谓的“安全”，有武器，还有被杀死的伊拉克人。

第二天，我们就走了。

就这么，“噗”的一下，没了。

没有人作出任何解释，试图说清楚过去23年究竟算什么，更没人解释那4000多名战死的美国军人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没有人宣布我们“赢了”。

因为我们当然没赢。

如果赫格塞斯和帕内尔真敢说我们赢了，那么你听到的笑声，恐怕能盖过马斯克的星舰下一次升空发射卫星时的轰鸣。

士兵总是知道真相。

他们才是那些军靴沾满泥浆、脸上写满疲惫的人。

他们睡在地上，浑身骨头酸痛。他们坐在装甲车里，而那些装甲车永远、永远不可能拥有足够厚的装甲，真正保护他们免遭路边炸弹袭击。

到了今天，则是无人机和导弹。

这些东西会让他们受伤，会杀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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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2003年在伊拉克时，有一天我来到靠近塔尔阿法尔的一处基地。塔尔阿法尔是靠近叙利亚边境的一座无法无天的小城。

我坐在食堂里，和一群刚刚从辛贾尔执行完又一次毫无意义的任务回来的士兵一起吃早餐。他们在那里奉命镇压正在控制那座城镇的叛乱分子。

这些士兵浑身肮脏，筋疲力尽，也饿坏了。

他们已经三个星期没有吃过一顿热饭。

M16步枪靠在椅子旁边，他们埋头趴在餐盘前，狼吞虎咽地吃着第三份鸡蛋、培根、水果块和煎饼。

食堂是一座巨大的帐篷式建筑，墙上挂着一台平板电视。

电视里，一个男人正在华盛顿发表演讲，台下坐着一群人。

屏幕下方的字幕写着，演讲地点是一家名叫美国企业研究所的保守派智库。

讲话的人穿着西装。

礼堂里的所有人也都穿着西装。

那个男人正在谈论伊拉克。他说，美国正在中东“扩大我们的存在”，还说美国击败那些反对我们的叛乱分子只是时间问题，因为美利坚合众国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没有人能够打败我们”。

坐在我旁边的一名士兵问我，知不知道那个讲话的人是谁。

我认出了他。

那是道格拉斯·费思。

士兵问：

“那他妈是谁？”

我告诉他，这是策划伊拉克战争的人之一。

突然之间，桌边所有士兵都开始把面包片、喝空的半品脱牛奶盒、塑料叉子和勺子朝电视屏幕扔过去。

他们冲着屏幕喊：

“闭上你的臭嘴吧，你这个傻逼。”

还有其他差不多意思的脏话。

今天下午，我读到肖恩·帕内尔关于美国结束在伊拉克军事行动的那番话时，突然又想起了这一幕。

穿西装的男人仍然在华盛顿那些坐满西装人士的房间里，对着同样的人说着同样的谎言。

而士兵们穿着肮脏的作战服，踩着满是尘土的军靴，登上C-130运输机，飞往中东其他国家的新基地，继续干着过去20多年一直在干的事情。

狗屁差事一桩接着一桩。

总统们不断发动战争。

将军们不断获得晋升。

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