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宗曾牵涉数百个交易账户、被指通过提前押注富途和老虎证券股价下跌获利约1.55亿美元的美国“内幕交易”民事诉讼,正在走向结束。
美国大型期权做市商海纳国际和城堡证券9月底告诉纽约南区联邦法院,它们不再提交修改后的起诉书,正在与多名被告完成和解,并准备撤回目前这宗诉讼。
对于已经达成和解的交易者,原告将永久撤诉,今后不能再以同一请求起诉;对于没有和解的被告,原告则准备撤回本案,但保留以后重新起诉的权利。
变化发生在纽约联邦法官阿伦·苏布拉马尼安拒绝继续冻结相关交易者近1亿美元资产之后。
法院不仅认为原告没有证明资产存在被转移或隐匿的现实风险,还明确指出,按照申请冻结资产所要求的较高证明标准,海纳国际目前拿出的材料,不足以证明其内幕交易诉讼具有较高胜诉可能性。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法院已经认定不存在内幕交易。苏布拉马尼安在裁决中专门说明,他并没有裁定原告连一项“合理成立的诉讼请求”都没有提出。
法院处理的是,在案件尚未审结之前,是否有足够证据采取冻结近1亿美元资产这样严厉的临时措施,而不是对内幕交易指控作最终判决。
案件起源于今年5月22日中国大陆证监会公布的一轮跨境证券业务执法行动。
中国证监会当天宣布,老虎证券、富途证券和长桥证券境内外相关主体未经核准,在中国内地开展证券交易营销、处理交易指令等业务,并涉及未经许可经营融资融券、公募基金销售和期货经纪等业务。监管部门当时作出行政处罚事先告知,拟没收违法所得并依法处罚。
消息公布后,富途控股和老虎证券母公司向上融科的美股当天分别大跌约35%和31%。
但在监管消息公开之前,一批交易账户已经开始大量买入两家公司即将到期的看跌期权。
海纳国际6月29日在纽约南区联邦法院起诉最初身份不明的100名交易者,城堡证券随后加入诉讼。
原告称,这些交易者在5月7日至22日监管消息公开前,用大约1200万美元买入超过20万份富途和老虎的短期期权合约,并在两家公司股价暴跌后获得超过1亿美元利润。
海纳国际称自己作为交易对手因此损失约7140万美元,城堡证券后来称损失约2800万美元。
随着诉讼推进,两家公司从富途、盈透证券、TradeUP等券商调取大量账户和交易资料。据大陆媒体财新此前报道,原告一度筛查超过310个相关账户,随后经过逐户分析,将重点范围缩小至45名交易者控制的47个账户,对这些账户涉嫌获得的总利润估计也提高至约1.55亿美元。
原告认为,这些交易者集中买入期限极短、风险极高的看跌期权,而且交易时间恰好发生在中国监管消息公布之前,很难用巧合或普通投资判断解释,因此怀疑有人提前取得了尚未公开的监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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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随着越来越多被告现身法庭并提交自己的交易记录,这条证据链开始受到挑战。
9月14日,苏布拉马尼安法官拒绝海纳国际继续冻结40名被告资产的申请。
法院首先认为,海纳国际没有证明这些交易者准备转移、隐匿或耗散资产。被告身在中国内地、香港或其他美国以外地区,并不能自动证明他们会转移资金逃避将来的判决。一些已经出庭的被告反而提交材料显示,他们拥有足够资产应付可能出现的判决。
法院随后进一步审查了内幕交易指控本身。
其中,实名被告Zhengfei Li及其控制的香港公司飞远商贸有限公司提出的交易解释,成为法官分析中的重要部分。
法院文件显示,Zhengfei Li是飞远商贸的唯一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他买入了两批规模相同的看跌期权,其中一半在5月22日监管消息公布之前已经到期,另一半才在消息公布之后到期。
他据此辩称,如果自己提前准确知道5月22日会公布监管消息,就很难解释为什么会把一半资金押在消息公布之前已经到期的期权上。
他称自己的交易是根据市场信号反复进行的投机,而不是因为提前知道具体公告日期。
他还向法院提交材料称,自己当时从公开市场数据中发现富途和老虎看跌期权的交易量异常巨大,也看到了公开投资者讨论,因此决定跟进交易。
法院指出,5月21日相关市场数据一度显示,看跌期权与看涨期权的成交比例达到约49比1。这意味着,即使最初确实有人利用内幕消息进行交易,后来其他投资者也有可能只是看到异常的公开市场信号后跟进做空。
另一名被告也表示,自己正是因为类似的公开市场信号买入看跌期权,并向法院提交了5月22日监管消息公布后的聊天记录。
聊天内容显示,她看到消息时表现出惊讶。法官认为,这至少提供了另一种合理解释,即部分交易者可能并不知道即将公布什么消息,而只是跟随市场上已经出现的异常交易和公开讨论下注。
法院还注意到,当时网上已经出现有关富途和老虎可能面临“重大负面消息”的公开讨论。如果投资者根据这些公开帖子买入看跌期权,无论这些传言最初从何而来,对于后来看到这些公开信息的人而言,所使用的信息已经不再属于非公开信息。
法官在裁决中写道,现代金融市场中,算法、人工智能交易系统和职业交易者都会不断利用市场走势、分析师信息、新闻和网络论坛寻找交易机会。内幕交易当然可能是这些异常交易的一种解释,但要因此在诉讼期间冻结数千万美元资产,“还需要更多证据”。
原告证据链中另一个明显缺口,是至今没有找到所谓内幕消息最初的泄露者。
按照原告的理论,必须有人提前知道中国监管行动,并把消息传给交易者。但法院指出,海纳国际没有识别这个人是谁,没有说明此人对相关信息承担什么保密或信义义务,也没有证明此人因为泄露消息获得了什么个人利益。
法官还指出,海纳国际最初把100名被告放进同一宗诉讼,却没有证明这些交易者彼此之间存在联系。后来,原告自己又放弃要求继续冻结其中一半以上被告的资产。这使得仅凭高度相似的交易图表,就推断所有人都得到了同一条内幕消息,变得更加困难。
苏布拉马尼安甚至指出,涉案人数如此之多,而原告又无法把这些人相互联系起来,本身也可能意味着,促使大量投资者同时行动的原因并非内幕消息,而是市场上已经出现了其他共同信号。
法院还提出了另一个此前较少受到关注的问题。
海纳国际和城堡证券本身都是专业做市商,在向投资者出售期权的同时通常会进行对冲。法院认为,目前甚至还无法完全确定两家做市商在对冲之后的实际净损失究竟是多少,因此也难以简单地把交易者获得的全部利润都视为做市商的损失。
最终,法院认为,海纳国际既没有证明如果解除冻结会遭受无法弥补的损害,也没有达到继续冻结资产所要求的较高胜诉可能性标准,因此拒绝签发初步禁令,并解除临时冻结令。
这一裁决成为案件的重要转折点,但并不是双方开始解决个别被告问题的唯一时间点。
在法院作出9月14日裁决之前,原告其实已经开始陆续放弃针对部分交易者的诉讼。
9月9日,对Xueqin Shen的诉讼被永久撤回;9月10日,两名继续匿名的被告也获得永久撤诉。法院解除相关账户限制后,原告不能再根据同一请求重新起诉这些人。
法院作出9月14日裁决后,这一进程明显加快。随后又有多名匿名被告以及Zhiqi Lin被永久撤诉。截至10月1日,最新案卷显示,至少包括Xueqin Shen、Zhiqi Lin以及多名仍以编号出现的匿名交易者,已经以这种具有终局效力的方式退出案件。
海纳国际和城堡证券9月28日进一步告诉法官,它们已经与“一些”被告达成和解,部分协议仍在最后完成。两家公司决定不再提交修改后的起诉书,并表示每完成一项和解,就会永久撤回针对相应被告的诉讼。
法院要求原告最迟在10月12日前提交其余撤诉文件,或者说明还需要多长时间完成相关工作。
目前最重要的未知数之一,是和解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和解金额、付款方式以及是否包含其他承诺均没有公开,也没有公开文件显示已经和解的被告承认内幕交易或其他违法行为。因此,不能从“永久撤诉”反推他们承认违法,同样也不能理解为法院已经证明他们清白。
此外,还有另一批被告早在8月25日就被原告撤诉,包括宋文雷、Xiaohong Liang、Weixian Wang、Hui Nam B. Tang、Dincer Ozcan、Qian Wang和Chen Ji。但这批撤诉属于“保留重新起诉权”的撤诉,与后来和解后永久撤诉的法律效果不同。
这些逐渐公开身份的交易者,其背景也使案件变得更加复杂。
宋文雷是最早现身的被告之一。财新援引知情人士报道,他居住在澳大利亚,曾在中信证券短暂任职,后来仍长期参与中国资本市场投资。
澳大利亚媒体把本案中的Wenlei Song与悉尼股票投资者Andy Wenlei Song联系起来。公开房地产报道显示,Andy Wenlei Song曾在2016年以6066万澳元买下悉尼Point Piper顶级住宅区的滨水豪宅Portofino。
这一背景值得注意,但也容易出现张冠李戴。中国金融业还有另一位同名的资深金融人士宋文雷,曾长期担任中信证券、金石投资等机构高管。现有报道显示,本案中的宋文雷似乎并非这名年龄更大、履历完全不同的金融高管,不能把两人的职业经历混为一谈。
宋文雷在案件初期曾同意把150万美元转入律师托管账户,以换取其老虎证券账户解除全面冻结。9月初,这150万美元也被法院批准全部返还。此前8月25日,原告已经撤回对他的诉讼,但保留未来重新起诉的权利。因此,他并不属于目前可以确认的“和解后永久撤诉”被告。
另一名较早公开身份的是杨敬尧。
他在7月提交给法院的声明中称,自己自2020年以来一直居住在香港,个人资产远高于个人负债,也不存在逾期债务。
财新随后注意到,香港交易所文件中还有一名同名的杨敬尧。港交所披露显示,这名杨敬尧现年32岁,是港股上市公司荣尊国际的单一最大股东,并在今年持股超过30%后触发强制全面现金要约。
港交所文件将这名杨敬尧描述为商人和私人投资者,长期通过证券经纪商,以及在香港和英属维尔京群岛设立的私人投资公司,投资上市证券、信息技术企业、初创公司和其他金融资产。今年4月,他增持荣尊国际后持股达到约33.39%。
不过,目前公开的美国法院文件并没有直接作出身份认定,证明涉案被告杨敬尧与港交所文件中的荣尊国际大股东一定是同一人。两人的姓名和部分个人信息高度吻合,在正式司法文件进一步确认之前,更准确的说法仍然是“同名者”。
9月18日,原告同意解除对杨敬尧资产的限制。相关法院文件明确写明,这一安排不代表任何一方承认事实、责任、损害或违法行为,各方均保留自己的诉讼权利。因此,也不能把解除冻结直接写成双方已经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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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中另一家一度引起误解的机构,是New Frontier Investment Management Limited。
香港公司注册处资料显示,涉案公司中文名称为新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于2024年11月26日在香港注册成立。
由于它的英文名称与梁锦松、吴启楠等人创办的新风天域集团旗下一个实体完全相同,案件刚曝光时,一度出现涉案公司与新风天域有关的说法。
但新风天域集团随后公开澄清,涉案的新境投资管理并非集团成员,也不是集团的子公司、关联公司或其他关联实体,双方不存在股权、管理、投资、合同或其他法律关系。
新风天域还表示,集团及其董事、高管和员工都没有因为此案收到法院或监管机构的传票、调查通知或问询。
公开资料也支持两者并非同一主体。涉案公司是在香港于2024年底才注册成立,而新风天域集团此前在美国证券文件中出现的同名投资管理公司为开曼群岛注册实体,早在数年前已经存在。
9月18日,法院同样解除对涉案新境投资管理账户的资产限制。法院文件再次明确规定,各方没有因此承认任何事实或违法行为,并继续保留各自权利。
此外,在法官9月14日裁决中扮演重要角色的Zhengfei Li,也并非完全没有公开投资经历。
美国证交会2023年的公开文件显示,他是中国公民,也是香港注册的飞远商贸有限公司唯一董事、唯一股东和实际控制人。飞远商贸此前曾通过美国证交会Schedule 13D文件披露持有美国上市公司百誉控股150万股,当时约占相关股本7.85%。
也就是说,在这宗富途、老虎期权案件发生之前,他控制的投资公司已经出现在美国证券市场的大股东披露文件中。
至于Xueqin Shen和Zhiqi Lin等其他实名被告,目前能够可靠确认的信息主要来自本案法院文件。Xueqin Shen曾提交自己的中国证券账户资料、2026年上半年交易记录、5月22日与朋友的聊天记录以及其他交易资料;Zhiqi Lin也提交声明反对继续冻结资产。
除此之外,目前没有足够可靠的公开材料能够确认她们的职业和商业背景。
这宗案件目前留下的最大悬念,并不是“法院是否证明这些人没有内幕交易”,而是最初究竟有没有发生过监管信息泄露。
原告最初发现的交易的确异常:大量账户在重大监管消息公布前集中购买同一批极短期限的看跌期权,其中一些交易最终获得极高回报。但经过三个月诉讼,公开法院文件仍没有回答几个最关键的问题:谁最早泄露了监管信息,这个人与哪些交易者存在联系,不同交易账户之间是否存在共同控制或信息传递,以及有多少交易者只是看到市场异常后跟随下注。
香港方面也出现了独立调查迹象。财新9月援引多名消息人士报道,香港证监会8月曾前往华泰金控香港办公室调查,财富管理部门部分人员受到问询,调查可能涉及5月富途和老虎期权交易。不过,这一调查是否最终发现与美国民事诉讼相同的内幕消息链条,目前没有公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