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隆格乃沟口的鸡鹿塞。《黄河两岸》“财新mini+”连载中,已更新内容内蒙古西部磴口县境内,狼山西南段的哈隆格乃峡谷南口,屹立着一座历经2000余年风雨的石头城——鸡鹿塞。这座用天然石块垒砌的正方形城堡,虽已残破,但依然以其雄伟身姿,诉说着汉代边疆的烽火岁月与和平交往的动人故事。
鸡鹿塞是汉代通往塞北的重要隘口,扼控穿越阴山的交通咽喉。这里既是汉武帝时期大将卫青、霍去病北征匈奴的军事要道,也是汉宣帝时期呼韩邪单于入朝归附的和平通道,更是王昭君出塞和亲、促进民族融合的历史见证。
2024年8月12日,我随西北大学出版社组织的“沿黄历史人文考察”团队来到磴口县。次日清晨前往鸡鹿塞古城考察前,我与磴口县文物保护中心的王浩先生联系。他是当地文物考古方面的专家,还参加过鸡鹿塞城址的修复工作。他不仅向我们介绍了自己掌握的情况,对考察应该注意的问题提出了建议,还发给我几份重要的参考资料,包括历史地理学家侯仁之、考古学家俞伟超先生当年发现鸡鹿塞后发表的文章《乌兰布和沙漠的考古发现和地理环境的变迁》、鸡鹿塞维修前后的对比照片八张,以及他参加鸡鹿塞维修工作之后撰写的文章《磴口县鸡鹿塞遗址维修加固工程纪略》。
我在现场录制了8分钟的小视频,不仅记录了我们考察的一段时光,也对当地文物考古专家的工作表示敬意。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鸡鹿塞地处阴山山脉之狼山西段的哈隆格乃峡谷南口西侧的二级台地上。哈隆格乃峡谷是贯通阴山南北的重要通道,谷底平坦开阔,曾是连接中原和漠北的重要通道。2000多年前,黄河从阴山脚下流过,这里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优越的自然条件,成为历代中原王朝与北方民族政权之间的必争之地。
鸡鹿塞的选址充分体现了古代军事工程的智慧。城塞临崖建筑,屹立于峡谷西侧的台地上,高出山谷约20米。站在城墙之上,北面崇山峻岭,巍峨壮观;山前空旷坦荡,平川倾斜。而石城以东,谷口开阔,了无遮拦,过往车马行人,一览无遗,极易扼守。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使鸡鹿塞成为控制南北交通的关键节点。
鸡鹿塞城址平面呈方形,整座城堡全部用天然石块垒砌而成,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石头城。城墙用天然石块垒砌两侧,保证了墙体的坚固性。虽然历经千年风雨侵蚀,除个别处顶部整体形制保留完整外,其他多处墙体坍塌严重受损,但整体形制大体尚属完好。经过2016年10月至2020年8月的修缮保护工程,城墙得到了加固,基本再现了其原始风貌。
全城仅南墙中部偏西开有一门。城门外设有瓮城。瓮城为方形,其门东向,与主城门形成垂直关系。当敌人攻入瓮城后,守军可以关闭主城门,对被困在瓮城中的敌军从城墙上进行三面夹击。
城门内侧依南墙建有石砌登道(马道),直通城顶。马道是骑马上城的通道,主要功能是便于官兵登上城台观望敌情。一旦战事在即,士兵可从马道迅速登上城台,进入战备状态。
城内北部有残留石砌房基,有人推测很可能是驻军的营房。具有一定身份或军队的指挥人员居住在城里。
在鸡鹿塞南部,是一片面积约5000平方米的开阔地,地表建有数十座石砌房屋,应为当时的屯兵之所或陈兵之地。如今仅见塌落的石房基,但其规模依然可观。
在鸡鹿塞北侧数百米处,建有挡马墙,与城塞、长城一起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在鸡鹿塞以北及西南,设有烽火台与鸡鹿塞遥相呼应。在古城周围十公里范围内有汉代烽燧遗址十几处,作为防线和报警之用。
这些石城、烽燧在鸡鹿塞外围,形成拱卫鸡鹿塞之势,共同组成了汉王朝西北边陲的军事要冲,用来保卫富裕的朔方郡——河套地区。
鸡鹿塞在汉代军事防御体系中占据极其重要的地位,第一,扼守交通要道。哈隆格乃峡谷是东西几十公里内南北的唯一通途,匈奴要率大部兵马入河套进中原,此路最为理想。鸡鹿塞的存在有效阻断了匈奴南下的通道。
第二,拱卫朔方郡。汉武帝收复河套地区后,设置朔方郡,下辖10个县,其中临戎、三封、窳浑三县就在今磴口县境内。鸡鹿塞作为朔方郡的北部屏障,保护着这一富庶地区的安全。
第三,构成长城防线的关键节点。鸡鹿塞北依汉长城,与长城、烽燧、亭障共同构成了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是汉代长城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鸡鹿塞和高阙塞的设置,是有互相策应关系的。内蒙古大学王绍东教授的研究表明,汉朝是为了强化北方防御体系而兴建和强化这两个军事枢纽的。我摘录他的一段文字,以便读者理解这种关联关系。
随着高阙塞军事地位的上升,与高阙塞相邻的鸡鹿塞也显得重要起来。鸡鹿塞位于今巴彦淖尔市磴口县西北狼山西南段哈隆格乃峡谷南口,是穿越狼山南北的又一咽喉要道。卫青夺取“河南地”,建立朔方郡后,也加强了对鸡鹿塞的布防。据说汉军在这里驻军屯田,早有鸡叫、晚有鹿鸣,故起名叫“鸡鹿塞”。与高阙塞名称的庄严相比,鸡鹿塞名称更多是展现烟火气息。高阙塞、鸡鹿塞的设置与布防,在军事上发挥了重要作用。
首先是将整个阴山防线连为一体,使汉朝防御匈奴进攻时在阴山一线再无明显缺环。河南之役前,汉朝主要的防区在阴山东部的前套一带,防范的主要是匈奴单于和左贤王部。位于西部的右贤王部战斗力强,距离汉朝的中心关中地区近,形成的威胁更大。卫青收复“河南地”……随着战争的胜利,卫青修复了秦始皇时期修筑的长城,在黄河北段架起桥梁,便利了狼山段长城与边郡的连接……通过加强高阙塞、鸡鹿塞地带的防御,重点打击匈奴右部,保障了汉朝阴山山脉东西地段的整体安全。
(王绍东 《论战国秦汉时期高阙塞、鸡鹿塞的军事价值与文化蕴意》,《长城文化研究(第一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5年12月)烽火岁月的历史见证战国末期,匈奴崛起于大漠。为了抵御匈奴南下和扩展疆域,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将势力发展到了河套地区,并开始修城筑塞。战国末期,中原大乱,匈奴乘机南下,攻占了河南地(今河套地区)。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派蒙恬率兵夺取河南地,把匈奴赶至阴山以北,并在这里设置了九原郡,开始修城筑塞。
秦末汉初,中原又乱,匈奴再次南下。汉初,由于国力不足,汉朝对匈奴采取和亲政策,暂时维持和平。但匈奴频繁侵扰边境,给汉朝造成巨大压力。
汉武帝时期,国力强盛,对匈奴政策由防御转为进攻。元朔二年(公元前127年),汉武帝派卫青出云中击败匈奴的楼烦、白羊二王,占领河套地区,当年即置朔方郡和五原郡,并大规模移民屯垦。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大将霍去病北征出击匈奴,即由北地郡,沿黄河北行,出鸡鹿塞直达居延,取得了军事上的重大胜利。公元前120年左右,汉武帝在鸡鹿塞这个战略要地修建了坚固的石城。作为朔方郡的北部门户,鸡鹿塞承担着防御匈奴南下、保护河鸡鹿塞访古》,2024)。
第一,作为前沿哨所,监视匈奴动向。鸡鹿塞位于峡谷入口,居高临下,易于观察北方匈奴的活动,可以及时发现敌情,通过烽火台传递信息。
第二,作为军事据点,阻挡匈奴南下。凭借坚固的城防和险要的地势,鸡鹿塞可以有效阻止匈奴骑兵通过峡谷南下侵扰。
第三,作为交通枢纽,保障军事通道。鸡鹿塞扼守峡谷要道,保障汉军北进和南撤的通道畅通。
民族融合的历史通道汉武帝时期的大规模北征,虽然取得了军事胜利,但也给国家财政和人民生活造成了沉重负担。武帝晚年,开始反思对匈奴的政策。汉昭帝、汉宣帝时期,随着匈奴内部分裂,汉匈关系出现了新的转机。
公元前60年,匈奴发生内乱,分裂为五个单于,相互攻杀。公元前54年(西汉五凤四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在与其他单于的争夺中失败,遂决定归附汉王朝,寻求汉朝的支持和保护。
从此,汉与匈奴间的战争状态宣告结束。边塞烽火熄灭,对于两族统治者及广大人民群众都是有利的。鸡鹿塞的功能,也从单纯的军事要塞,转变为汉匈和平交往的通道。
汉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正月,匈奴呼韩邪单于首次入朝长安,汉宣帝令沿途七郡列骑二千欢迎,盛况空前。单于抵长安,受到宣帝殊礼相待,汉宣帝在甘泉宫接见了他,给予高规格礼遇,赐给大量财物。
二月,单于归,汉派骑兵护送出鸡鹿塞,并诏高昌侯董忠等留卫。史书记载,汉王朝不但派兵护送,“又转边谷米糒前后三万四千斛,给赡其食”。如此大规模的馈赠粮食,可见当时朔方郡一带屯垦生产的繁荣,也体现了汉朝对这次和平交往的重视。
鸡鹿塞这处边境小城的名字,从此记载于史册。自此,出现了“朔方无复兵革之踪六十余年”“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的繁荣和平景象。
公元前33年(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入朝长安,与汉朝修好,受到汉元帝的隆重款待,并厚给赏赐。呼韩邪单于自愿请求和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女王昭君赐予单于为妻,号昭君为“宁胡阏氏”。
王昭君偕呼韩邪单于出塞,就是途经鸡鹿塞,由哈隆格乃峡谷前往漠北的。昭君出塞,使鸡鹿塞被赋予了特别的历史意义,让鸡鹿塞在茫茫大漠边疆闪耀着和平的光辉,记录着汉匈双方贸易往来和友好动人故事。昭君出塞后,汉匈关系进入了一个长期稳定的和平时期,大量商旅驼队经过鸡鹿塞,往来于中原与漠北之间,进行商品交换。丝绸、茶叶、铁器、陶瓷、粮食等。马匹、牛羊、皮毛、乳制品等。这种贸易往来,促进了双方经济的发展,也增进了相互了解。
立足于鸡鹿塞遗址,凝望对面的谷口和城堡之下的平地,居然有时光倒流之感,仿佛商旅驼队行进于眼前,驼铃与琵琶声相杂,诉说着长城内外冲突、交流、融合的历史往事。(未完待续)本文撰写和定稿过程中,得到内蒙古大学王绍东教授、巴彦淖尔市磴口县文物保护中心王浩先生的帮助。谨此一并致谢。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原历史学院院长(已退休)。这是作者参加“沿黄历史人文考察”的考察报告之一,已收入“黄河岸边的中国”系列丛书,将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此文发表时有删改,小标题为编辑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