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麦积山石窟》“财新mini+”连载中，查看已更新内容

　　微笑，承载着温柔美好、安然愉悦的心境。西方人表现出的笑大多直率、外露，如夏日的阳光般热烈奔放；而东方人的微笑似乎更内敛、含蓄，蕴藏着无尽的诗意与遐想。东方式的、耐人寻味的微笑，正是麦积山石窟艺术世俗性特点的生动体现。

　　第44窟主佛（3-7）是麦积山石窟西魏时期的代表性雕塑之一，被称为“东方微笑”。以前有人称其为“东方的蒙娜丽莎”，这其实颇为不妥，因为西魏比文艺复兴时期要早大约1000年。据说这是武都王元戊按照他母亲（西魏文帝元宝炬的皇后乙弗氏）的面容、形象所塑的佛像，面庞清俊秀美、亲切自然，塑造风格展现了这一时期“秀骨清像”的艺术特点。佛像脸型修长、饱满圆润，眉目细长，嘴角微微上翘，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唇边荡漾，清秀而端庄，给人一种文静、仁慈之感。这尊造像，既表现了佛的关怀和大度，也透露出母亲的慈祥与爱怜，佛教造像的庄严与人间情怀的温煦完美地交融在一起。

　　“东方微笑”的背后还隐藏着一个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

　　西魏文帝元宝炬的皇后乙弗氏温良质朴，仁厚而无嫉妒之心。当时，西魏刚在长安建立政权，与东魏战争不断，同时，柔然国也不断地侵扰北方边境。无奈之下，文帝只能采取和亲政策，迎娶了柔然公主，废黜了乙弗氏。乙弗氏出家为尼，从此遁入空门，独守佛前，落寞度日。然而，柔然公主仍不肯罢休，文帝只好将乙弗氏送到二人的亲生儿子武都王元戊的任职地秦州。西魏大统六年（540年）春，因柔然公主认为文帝与乙弗氏旧情不断，柔然突然举兵侵略西魏北部边境，权臣们也心生不满，内外交困之际，文帝只能赐死乙弗氏。《北史·后妃传》细致地讲述了赐死乙弗氏的情节，字字悲切，令人不忍详读。

　　后奉敕，挥泪谓宠曰：“愿至尊享千万岁，天下康宁，死无恨也。”因命武都王前，与之决。遗语皇太子，辞皆凄怆，因恸哭久之。侍御咸垂涕失声，莫能仰视。召僧设供，令侍婢数十人出家，手为落发。事毕，乃入室，引被自覆而崩，年三十一。

　　凿麦积崖为龛而葬，神柩将入，有二丛云先入龛内，顷之一灭一出，后号寂陵。及文帝山陵毕，手书云：万岁后欲令后配飨。公卿乃议追谥曰文皇后，于太庙。废帝时，合葬于永陵。

　　这两段话的大致意思如下。乙弗氏接到敕令，挥泪道：“愿皇上活千万岁，天下得以平安，如果这一切都能实现，我死了也没什么怨恨。”乙弗氏与儿子武都王诀别，对皇太子留下遗言，话语凄切，众人皆垂涕失声……乙弗氏死后，武都王元戊将母亲安葬在了麦积山的石窟中。文帝死后，乙弗氏之子元钦即位，又将母亲和父亲合葬在长安附近的永陵。

　　一般认为现在麦积山的第43窟便是最初安葬乙弗氏的“寂陵”，而旁边第44窟是武都王因怀念母亲而开凿的，其主佛形象就是依照乙弗氏的形象而塑造的。乙弗皇后凄婉的故事，犹如一曲挽歌，回荡在麦积山的山谷之间，为麦积山石窟增添了浓厚的历史与人文内涵，也为麦积山石窟造像艺术增添了充满人性光辉的一笔。当我们欣赏这尊佛像时，不仅能感受其中的艺术之美，更能体味那份深沉的情感和历史的厚重。

　　第23窟中，正壁坐佛（3-8）与菩萨的造型同样呈现出秀骨清像的面貌。造像眉目之间流露出神秘而深邃的微笑，有一种似乎已经悟透人生真谛的自信与坦然。佛与菩萨皆在微笑，这微笑中藏着对人间的了然——人间万相皆可从容相对，于纷扰尘世中自存一份超脱。

3-8　第23窟 正壁 坐佛 北魏

　　第127窟左壁龛内，两尊菩萨的微笑同样意蕴无穷。一个躬身向佛，右手托供品，表情恭谨；一个直身而立，头戴小冠，面形俊秀，身材挺拔，恭敬之中露出淡淡笑意，给人以安宁美好之感（3-9）。

3-9　第127窟 左壁龛内右侧 菩萨 北魏

3-10　第154窟 右壁 佛 北魏

　　在麦积山石窟众多的雕塑与壁画艺术中，这样的微笑随处可见（如3-10，3-11）。这些微笑，是古人智慧与豁达之心的写照，更寄托了他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对美好世界的憧憬和追求，让这些佛国的造像更加生动、鲜活、富有情趣。

3-11　第133窟 3 号龛 胁侍菩萨 北魏

　　（未完待续）

　　作者刘晓毅为天水师范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艺术馆馆长，项一峰为麦积山石窟艺术研究所资深专家，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兼职研究员，西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硕士生导师。财新网经版权方授权，摘选自《读懂麦积山石窟：跨越千年的东方微笑》第三章“在造像中捕捉古人的生活情致”。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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