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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郡故城遗址,位于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托克托县古城乡,地处黄河北岸的冲积平原。这座古城始建于战国时期的赵国,秦统一后设为云中郡治所,汉代继续沿用并加以扩建,成为汉朝北部军事体系中的战略重镇。王绍东教授称之为“战国秦汉时期北方第一边郡”。
2024年8月16日,我随西北大学出版社组织的“沿黄历史人文考察团”来到云中郡古城遗址。2000多年沧桑,城墙虽残破,但遗址格局清晰可辨。城墙规模之巨大,保存状态之完好,都让我大吃一惊。这是我所见到的战国秦汉时期最壮观的郡城遗址了。仅就规模和布局而言,它是战国秦汉北疆军事体系中的重镇,也是确定无疑的了。
在本文定稿过程中,持论谨慎的考古学家张文平先生告知:“战国秦汉时期的城邑,由于未经系统考古发掘,面貌并不清楚。现存城墙,主要是北魏时期的。”
历史沿革与文献记载
云中郡的历史可追溯到战国时期。《史记·赵世家》载:“(赵武灵王)二十六年,复攻中山,攘地北至燕、代,西至云中、九原。”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革后,赵国军事力量大增,向北扩张至阴山一带,将云中地区纳入版图。
为了巩固新占领的北部疆土,防御北方游牧民族的侵扰,赵国在云中地区设置了军事据点并修筑城池。《史记·匈奴列传》载:“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而赵武灵王亦变俗胡服,习骑射,北破林胡、楼烦。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而置云中、雁门、代郡。”这段记载明确指出,在秦国向北拓展的同时,赵国也设置了云中等郡,其边防重镇的特色在设置之初就非常突出。
从此可见,战国时期的云中已经是重要的军事据点,有城池、驻军和完善的防御设施。托克托古城(云中郡故城)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时期奠定了基础。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推行郡县制,将全国划分为三十六郡(后增至四十余郡)。云中郡被保留下来,成为秦朝北部的重要边郡。《史记·秦始皇本纪》载:“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蒙恬北击匈奴后,秦朝在北部边境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建设。《史记·蒙恬列传》载:“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
可以想见,在这一军事行动中,云中郡的地位进一步提升。秦朝不仅加固了城防设施,还在云中郡及其周边修筑了长城,设置大量烽燧、城障,使其成为秦朝北部防线的核心据点之一。以动态的视角来观察,也应看到从秦始皇设立九原郡开始,在河套阴山地区,九原郡成为中心,地位在云中郡之上。
秦代的云中郡辖境广阔。据《汉书·地理志》追述,云中郡下辖11个县。郡治设在云中县,即今托克托古城(云中郡故城)。
汉朝建立后,继承了秦朝的郡县制度,云中郡得以保留并进一步发展。根据汉初的《二年律令·秩律》记载,云中郡汉初辖有九原等十四县之地。汉朝廷对云中郡的特别重视,还可从另外一个角度得以确认:“云中郡自高帝三年属汉以后,即未再属诸侯王国。”(《汉书地理志汇释(增订本)》“云中郡”下“编者按”)云中郡直属中央辖管,显然是出于对它在北边要地的高度重视。在汉代的大部分时间里,云中郡都是北部边防的重要战略支点。
汉初的和亲政策时期:汉高祖刘邦在白登之围后,采取对匈奴的和亲政策,北部边境相对和平。但匈奴仍时有南下劫掠,云中郡作为边郡,承受边患压力。汉朝派遣军队驻守云中,加强防御。
汉武帝的反击匈奴时期:汉武帝即位后,改变对匈奴的消极防御政策,转而主动进攻。云中郡成为汉军北击匈奴的重要出发基地。
据《史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载:“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出云中:皆击匈奴。”“车骑将军卫青出云中,至高阙,取河南地。”这次战役将汉朝的防线向北推进到黄河北岸,云中郡发挥了出发基地和后勤保障的作用。汉军从云中郡出发,可快速深入漠南草原,打击匈奴主力。
此次反击匈奴作战的过程和影响,涉及多个方面。以较短文字作条理化叙述,并非易事。我借用王绍东教授的文章来做说明:
《汉书·武帝纪》亦记载:元朔二年,“遣将军卫青、李息出云中,至高阙,遂西至符离,获首虏数千级,收河南地,置朔方、五原郡。”据此可见,五原郡的设置,是在汉朝取得河南之战的胜利后,从云中郡分置出来的。
河南之战后,汉朝设立了朔方郡、西河郡,减轻了云中郡的压力,但云中郡的政治、军事地位仍然重要。卫青7次出击匈奴,其中有4次是从云中、定襄郡出发的。元狩四年(前119年),卫青从定襄郡出发,在漠北击溃了伊稚斜单于的主力部队,“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汉朝取得了对匈奴战争的决定性胜利。汉朝对匈奴战争优势的建立,为后来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昭君出塞,汉匈间和平相处奠定了基础。
(王绍东:《云中郡——战国秦汉时期北方第一边群》,待刊稿)
汉宣帝以后的稳定时期:汉武帝晚年,连年战争使国力损耗严重。汉昭帝、汉宣帝时期,汉朝调整对匈奴政策,在军事打击的同时加强和亲安抚。匈奴发生内乱后,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此后,汉匈关系进入相对和平时期。云中郡军事压力减轻,但仍保持相当规模的驻军。同时,随着边境和平,云中郡的经济得到发展,成为边境地区重要的经济中心。
东汉时期的变化:东汉建立后,云中郡地位有所变化。由于匈奴分裂和内迁,北部边防形势与西汉时期不同。南匈奴归附汉朝,被安置在河套地区,云中郡成为汉朝与南匈奴的接触地带。
东汉中期以后,随着中央政权衰弱和地方势力割据,云中郡逐渐衰落,其重要性已大不如前。
平面布局与建筑结构
通过考古调查和测绘,云中郡故城的平面布局已基本清晰。
城墙:古城平面呈不规则方形,墙体南北约1920米,东西约1900米,面积约3.6平方千米。墙体残高0.5—6米不等,原始高度估计在10米以上。城墙采用夯土筑造,夯层厚度约10-15厘米,技术成熟。城墙外侧有护城壕,兼具防御和排水功能。
城门:古城设有四座城门,分别位于东西南北四面城墙的中部。城门宽约8—10米,门道长约30—40米。城门的结构较为复杂,有门洞、门楼、瓮城等设施。
城内布局:城内有明确的功能分区。地表调查和钻探发现城内有多条道路,呈棋盘状分布,将城市划分为若干区域。城市北部地势较高,发现大型建筑基址,台基面积达数千平方米。建筑采用夯土台基,上建木结构房屋。从出土的瓦当、板瓦、筒瓦等建筑构件看,这些建筑应该是官署、衙门等公共建筑,也有学者认为可能是宗教建筑遗址。
城市东部和南部发现大量居住遗址,分布密集,房屋基址较小,应该是普通居民的住宅区。居住区内还发现了水井、灰坑、窖藏等生活设施。
城市西部发现手工业作坊遗址,出土了大量陶窑、铸铜遗迹、铁器作坊遗迹等,生产陶器、铜器、铁器等日常用品和工具,供城市居民和驻军使用。
城外附属遗址:城墙外围分布着墓葬区、烽燧、军营等附属遗址。城东、城南方向发现大量墓葬,城北方向发现烽燧遗址,这些烽燧是长城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与古城形成配套的防御网络。城外还发现了疑似军营遗址,面积较大,内部有规整的建筑布局,可能是驻守云中郡的军队营地。
防御体系中的战略地位
云中郡故城的选址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托克托古城(云中郡故城)位于黄河北岸,阴山南麓,正处于农耕区与游牧区的过渡地带。
黄河屏障:古城南临黄河,河道宽阔,水流湍急,形成天然防御屏障,增加进攻难度。同时,黄河也是重要的交通线,便于物资的运输和军队的调动。
阴山依托:古城北依阴山,山脉横亘在蒙古高原与河套平原之间,是重要的地理分界线。云中郡故城位于阴山南麓,可利用地形优势建立防御纵深。同时,阴山北麓是通往漠北草原的通道,控制阴山即控制南北交通。
平原优势:古城所在的河套平原地势平坦,土地肥沃,适宜农业生产,为古城提供稳定粮食供应,保证驻军和居民生活需要。平原地形也便于大规模军队的集结和调动。
交通枢纽:云中郡故城位于多条重要交通线的交汇点。向东通往代郡、上谷郡,连接燕赵地区;向西通往五原、朔方,连接河西走廊;向南渡过黄河,可到达上郡、西河,连接关中地区;向北穿过阴山,进入漠北草原。这种交通枢纽的地位,使云中郡在军事和经济上都具有重要价值。
云中郡故城是秦汉长城防线上的核心节点。秦汉时期修筑的长城从云中郡境内穿过,古城与长城形成了紧密的防御体系。
长城依托:秦始皇统一后,命令蒙恬主持修筑长城。这条长城在云中郡境内沿阴山山脉修筑,形成了连续的防御线。云中郡故城作为郡治所在,是长城防线的指挥中心和后勤基地。
烽燧系统枢纽:长城沿线设置了密集的烽燧,形成完整的预警网络。这些烽燧的军情最终汇总到云中郡故城,由郡守统一调度军队应对。考古发现,古城周边分布着大量烽燧遗址,与古城形成有机整体。
军队驻扎地:云中郡作为北部边郡的军事重镇,驻扎大量军队。考古发现的军营遗址证实了这一点。这些驻军既负责防守长城,也可以出击漠北打击匈奴。
汉武帝时期,云中郡的军事地位达到顶峰,成为汉军反击匈奴的重要前进基地。
卫青出征路线:卫青多次“出云中”北击匈奴。这里的“出云中”,既可理解为从云中郡出发,也可理解为经过云中郡。无论哪种理解,都说明云中郡在这些军事行动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汉匈之间如果发生大规模战事,内地的汉军的行军路线通常是北渡黄河,进入云中郡。云中郡是汉军进入草原的最后一个补给点,也是撤退时的第一个安全地带,地位至关重要。
后勤保障的基地:大规模军事行动需要庞大后勤保障。卫青率军三万骑出击,再加上辅助部队、运输队伍,总人数可达十万以上。这么多人的粮食、武器、马匹饲料等物资,都需要提前储备在云中郡。
这座沉睡在黄河北岸2000多年的云中郡故城,折射出战国秦汉北疆的沧桑历史。从战国时期赵国的边防据点,到秦代的郡治重镇,再到汉武帝时期反击匈奴的前进基地,云中郡城曾经发挥重要作用。
从考古发现看,云中郡故城规模宏大,布局合理,出土文物丰富多样。城墙、城门、官署、民居、作坊、墓葬等遗迹,构成了完整的古代城市图景。这些考古资料,为研究战国秦汉历史提供了第一手的实物证据。
从历史研究看,云中郡故城在战国秦汉北疆防御体系中占据核心地位。它是长城防线的重要节点,是汉军反击匈奴的前进基地,同时,也是汉匈交流的桥梁。云中郡的兴衰,折射出战国秦汉帝国的边疆政策、民族关系、军事战略的演变。
鸣谢:本文在定稿过程中,内蒙古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长张文平先生、内蒙古大学历史与旅游文化学院王绍东教授提出了修改意见。王绍东教授还将他的“待刊稿”相赠,供我参考。特此致谢。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原历史学院院长(已退休)。这是作者参加“沿黄历史人文考察”的考察报告之一,已收入“黄河岸边的中国”系列丛书,将由西北大学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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