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一个我们有房子，我们有兵，做诈骗必须要有房子，也必须要有保护，所以他就得依附我们。”缅北果敢原权贵人士白应苍被缉拿到中国后，讲述了利用手中权力发展跨境电诈的经过。他说，诈骗的诱惑太大了，很少有人控制得住，随便一个资金盘就可以“封个十几亿、二十亿”，当时在果敢地区形成一个很不好的风气，不做诈骗就代表无所事事。

　　10月6日晚，公安部和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联合摄制的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第二集《犁庭扫穴》播出，披露了缅北果敢“四大家族”势力参与电诈的细节，其中涉及白家犯罪集团的内容较多。结合财新调查获悉的内容来看，白家犯罪集团在果敢的运作模式实际上是政商勾连、武装护诈，其根源于白家掌控的地区公权力。

权力“代际传承”

　　果敢位于缅甸北部的掸邦高原，幅员2060平方公里，毗邻中国云南省，与保山市、临沧市下辖多个县接壤，是一个以华裔为主的多民族聚居区，通行西南方言。该地原属中国，清朝晚期划入英属缅甸，缅甸独立后确认为该国领土。果敢先后由土司、缅共以及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下称“果敢同盟军”)等不同势力控制，其中代表性人物是素有“果敢王”之称的彭家声，后来果敢“四大家族”的开创者大多与他有恩怨纠葛。

　　彭家声控制的果敢等地曾获得缅甸掸邦第一特区的行政建置。2009年果敢发生“8·8事件”。当年8月8日，缅甸军政府的警察以缉毒为由，试图搜查同盟军的一家修械厂，被特区武装人员阻止，发生对峙，第一特区由此陷入政治危机。结合当时媒体披露信息看，此事背景是2008年缅甸公投通过新宪法，定于2010年举行全国多党制大选，在此之前军政府希望将果敢同盟军改编为边防部队，但未与彭家声达成一致。

　　据《果敢志》，2009年8月24日，果敢同盟军副司令白所成率领一批人在特区总部发布“824声明”，表态反对武力对抗，支持与政府军和平解决改编。这与彭家声主张相反，至此同盟军分裂。

　　白所成，上世纪60年代在果敢参加缅共军队，果敢同盟军成立后，其曾任912师副师长、同盟军副司令兼掸邦第一特区政法部长，掸邦第一特区法院院长、禁毒委主任等职。2009年“8·8事件”后，白所成在果敢的地位更进一步。

　　2009年8月25日，缅甸军政府宣布成立以白所成为主席的掸邦第一特区临时行政管理委员会。不久，陷入“内外交困”的彭家声败走，开始了在外的漫长流亡生涯。至此，第一特区权力格局重新洗牌。至2011年，缅甸以“果敢自治区”代替“掸邦第一特区”，行政权力机构是自治区领导委员会，委员有10人，白所成为主席，明学昌、魏超仁、刘正祥名列其中。

　　公开资料显示，缅军在果敢设立老街军分区，代表军方立场的联邦巩固与发展党在果敢也有分支，果敢巩发党一直由白所成儿子白应能担任负责人——他在白所成退位后，最高职务做到了第二届自治区领导委员会常委。

　　果敢的公权力在白家代际之间实现了传承。10月6日晚播出的前述纪录片也提到，早在白所成2016年他卸任之时，就已经铺排好进一步延续、扩大自己家族势力的路线和版图，并安排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担任政府要职，全面掌握了警察营、民兵队等武装力量。彼时，由白所成次子白应苍担任大队长的民兵大队，可随时调集的总兵力就超过了1500人。

系统性发展电诈金主

　　作为“金三角”的一部分，果敢长期与各种黑色产业联系在一起，当地曾有着180余年历史的罂粟种植史。通常控制该地的武装势力通过种植罂粟、贩毒获得资金收入。综合《果敢志》及公开信息看，在彭家声等主政者决心禁毒、发展替代性种植、国际合作等多方推动下，掸邦第一特区时期的2002年底，果敢就宣称实现全面禁种罂粟，但毒品泛滥问题仍长期存在。

　　禁种罂粟后，果敢面临缅北各特区的普遍困境，为此除围绕甘蔗进行替代种植，几乎都做起了博彩业的生意。在网络犯罪中，跨境赌博时常与跨境电信诈骗一同出现，有的电诈对外表现为网络赌博或投资。随着中国境内对电诈的强化治理，诈骗团伙持续往境外转移，流向缅甸、柬埔寨、菲律宾等跨境网赌聚集地，至2019年受柬埔寨“8·18”禁赌令等因素影响，赌诈团伙在缅北聚集情况尤为严重。受果敢地方家族势力影响，果敢吸纳了大量电诈人员聚集。

　　上述纪录片称，在政界、军界和警界不断渗透影响力的白家，是不少诈骗金主在缅北立足安身、电诈敛财最想依仗的“保护伞”。2019年，白家牵头组建成立了果敢娱乐管理委员会，公开颁发推广证，明面招商引资，实则向电诈园区收取“保护费”。短短几年，白家就迅速建立并发展起百胜、苍胜、腾龙、鑫佰利等41个电诈园区。

　　白家犯罪集团园区金主潘宪在纪录片中出镜说：“有的金主养兵可能会养两三百，然后这些家族看到这些金主做大，反正你给我交钱，我也懒得管你，然后更加地坐视了这些金主扩大园区。或者说是对人（的）人身伤害的各种行为，然后这样就是慢慢地就形成一个滚雪球的效应。”

　　纪录片表示，白家通过政商网络渗透、武装保护承诺、技术资源共享等手段，系统性地发展电诈金主，再通过权力庇护、利益绑定、风险共担，一边为白家势力的壮大“保驾护航”，一边为金主敛财的疯狂“遮风挡雨”。而这条黑色利益链，也构建起了一个以电诈为核心、横跨毒品制造、非法拘禁、强迫卖淫和开设赌场等严重犯罪的庞大网络。

　　财新了解到，白家在果敢经营有“百胜集团”，业务覆盖酒店、赌场、建筑、医疗等多个领域，号称旗下有数十家企业。百胜集团董事长是白所成大儿子白应能，总经理是其二儿子白应苍。白应苍2016年以果敢慈善基金会代表身份见诸媒体，2017年起任自治区民兵大队大队长、财政局副局长等职，其另一个身份是诈骗园区苍胜科技园的董事长。

缉拿到中国接受审判

　　2023年11月12日，中国公安部宣布，温州市公安机关悬赏通缉明学昌、明国平、明菊兰、明珍珍，警方指明家4人系电诈犯罪集团重要头目。11月16日，缅方称明学昌已畏罪自杀，并将其余三人移交中国公安机关。12月10日，中国警方再度发布悬赏通缉，直指白所成等10名“电诈犯罪集团重要头目”，并明确提到了以白所成、魏怀仁、刘正祥为首的3个家族犯罪集团。

　　2024年1月30日晚，缅甸警方向中方移交了白所成、白应苍、魏怀仁、刘正祥、刘正茂、徐老发（即徐发启）6名缅北果敢电诈犯罪集团重要头目。之后，随着中国警方对果敢四大家族涉违法犯罪的侦查推进，不断有案件进入公诉和审判阶段。

　　纪录片《缅北电诈覆灭纪实》第二集《犁庭扫穴》提到，2024年1月初，公安部指定浙江省舟山市公安局接收50名缅北遣返人员，专案组很快就深挖出两条重要命案线索，目标直指白家电诈园区。

　　纪录片说，确认死者身份、证实死亡原因，专案组在海量的侦查信息中慢慢还原了事件真相，以金主杨立强为首的电诈团伙，通过依附白家势力，在缅甸果敢老街租赁多个电诈园区，大肆从事诈骗犯罪，通过购买枪支、招募白家民兵武装管控，实施对公司内部人员封闭式的高压管理，致使2名中国籍公民被残忍殴打致死。

　　后来根据统一部署，舟山专案组将全案整体移交深圳专案组，全力支撑缅北白家犯罪集团的诉讼。

　　2026年2月2日，广东省深圳市中级法院通报，白所成在一审宣判后因病死亡，其他被告人上诉被广东省高级法院驳回，维持原判。最高法院进行死刑复核后，深圳中院依法对白应苍、杨立强、胡小姜、陈广益等4名罪犯宣判并执行死刑。（详见财新网：《缅北白家4人被执行死刑 家主白所成一审后病亡》）

　　最高法院经复核确认，以白应苍等为首要分子的白家犯罪集团，在缅甸果敢地区通过自行修建、合作开发等方式设立多个园区，招揽、吸引杨立强等多名“金主”入驻并提供武装庇护，伙同“金主”实施电信网络诈骗、开设赌场、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绑架、敲诈勒索、组织、强迫卖淫等犯罪，涉赌、诈等资金290余亿元，造成6名中国公民死亡、多名中国公民受伤。此外，白应苍还结伙贩卖、制造毒品甲基苯丙胺约11吨。

　　据上述纪录片，白应苍曾在法庭上说：“我痛恨自己的无知，自己的愚蠢，我痛恨自己无节制的贪欲和短浅的目光，我终于不必再担惊受怕，也终于不必再苦苦支撑自己厌恶却无法改变的生活状态。另外，我想代表我全家向中国人民跟中国政府道个歉，因为我们全家的行为给数万的中国人民造成了伤害，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