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德克萨斯州阿拉莫,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一名美国边境巡逻队特工站在新建的边境墙附近。图:Eric Gay/视觉中国
【财新网】数百英里长的美墨边境墙,在过往的公众讨论中常常被框定于移民控制与国防安全的叙事之中。然而,当其工程建设前所未有地深入生态脆弱区时,它所带来的环境代价正引发愈发密集的法律博弈与社区抗争。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日,在环保组织“生物多样性中心”对美国国家安全部提起诉讼后,联邦法官凯瑟琳·卡多内(Kathleen Cardone)批准了一项初步禁令,认定原告关于国土安全部超越法定权限的违宪主张很可能会胜诉,并勒令暂停边境墙工程在美墨边境西得克萨斯州大本德地区的“建设或破坏地表的活动”,直到诉讼最终解决。这成为了近期一系列针对边境墙生态破坏发起的环境诉讼中,为数不多的阶段性胜利。
大本德地区(Big Bend)拥有北美最偏远、生态最完好的沙漠与峡谷景观。这里覆盖美墨边境517英里的范围,占整个边界线的四分之一以上。此前,国土安全部宣布对大本德国家公园及大本德牧场州立公园全线豁免数十项环境法律,包括《国家公园管理局有机法》《濒危物种法》《国家野生和风景河流法》等。这在美国历史上尚属首次在国家公园内大范围剥离环境法律保护。随后,联邦政府签署了高达26亿美元的巨同,计划采用爆破等手段开辟数百英里的巡逻道路、栅栏、照明及车辆屏障。
这一举措引发了当地跨党派阵线的大规模抵制,抵制阵营涵盖“生物多样性中心”等环保组织、14位边境郡法官、7位前国家公园局长以及140多家本地户外商业机构。2026年4月,“生物多样性中心”联合地方利益相关者正式起诉国土安全部及其部长,指控其行使豁免权的行为违反了“重大问题原则”,僭越了行政部门的裁量边界,赋予行政官员凌驾于国会之上的权力,侵犯了三权分立原则及公民土地所有权。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0日,美国得克萨斯州普雷西迪奥,普雷西迪奥入境口岸位于美墨边境,与墨西哥奥希纳加隔里奥格兰德河相望。特朗普政府计划在得克萨斯州西部大本德地区的普雷西迪奥延伸美墨边境墙,此举引发得克萨斯州罕见的两党联合反对,反对者认为不应在这片美国最崎岖原始的区域之一修建边境墙。批评者称该地区无需建墙,理由是即使在当前移民数量创历史新低之前,试图穿越这片险恶地形的移民数量也很少。图:John Moore/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14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大本德国家公园,一台推土机在圣埃琳娜峡谷附近的边境墙施工段推平土地。承包商已开始建造特朗普政府的30英尺高南部边境墙,该工程穿过大本德国家公园,施工前经历了两党反对及联邦政府、当地居民与官员数月的争论。图:Brandon Bell/视觉中国
大本德地区的争议只是近期美墨边境法律博弈的一个缩影。德克萨斯州南部紧邻美墨边境河——里奥格兰德河(Rio Grande)的河谷区域,是南德州生态最丰茂的亚热带与刺灌木走廊,也是圣安娜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Santa Ana National Wildlife Refuge)的所在地。2026年6月至7月,特朗普政府启动新一轮工程,承包商计划在圣安娜保护区边缘的防洪堤上竖立起约9米高钢制柱桩,负责管理周边运河的"希达尔戈县第2号灌溉区"因此将承包商告上法庭,指控其侵犯私有财产与非法侵入,又在2026年9月将美国政府追加为被告,要求永久停工。
圣安娜保护区2,000英亩的土地上,栖息着犰狳、林莺、蝙蝠、蛇以及两种濒危猫科动物。这里是全美最好的观鸟胜地之一,每年有数十万只飞往南美洲的候鸟与蝴蝶在此停歇。对于当地人而言,保护区的自然记忆承载着不可替代的社区情感与文化价值。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德克萨斯州阿拉莫,一名游客在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的天桥上穿行。图:Eric Ga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一只兔子奔跑在德克萨斯州阿拉莫的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内。图:Eric Ga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4日,德克萨斯州阿拉莫,一只鸟在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的一棵树上休息。图:Eric Ga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4日,星期一,一只蜥蜴在美国得克萨斯州阿拉莫的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内穿行。图:Eric Gay/视觉中国
墙体一旦建成,虽不会直接穿过保护区核心,但会把保护区的大部分区域围在边境屏障之外,阻断野生动物的迁移路线,造成严重的强光与噪声污染,并直接威胁到附近3座城市的水源。正如31岁的本地居民莫莉·华莱士(Mollie Wallace)对《得克萨斯州观察者报》所说,在保护区里建墙,“无论在隐喻、物理还是字面层面,都是对我们整个家园的伤害。”
事实上,早在施工启动前,多家本土环保组织就已持续向当局施压,要求停止在里奥格兰德谷多处保护区修建屏障,但施工仍于6月强行展开。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德克萨斯州阿拉莫,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边境墙新段建设工地旁,交通桩围绕着一条壕沟,一辆美国边境巡逻车正在通过。图:Eric Ga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德克萨斯州阿拉莫,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新建边境墙的施工标志牌。图:Eric Gay/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5日,德克萨斯州阿拉莫,圣安娜野生动物保护区,一名美国边境巡逻人员走过新建边境墙的施工标志牌。图:Eric Gay/视觉中国
穿过圣安娜保护区的建墙计划此前已筹备了近十年。据《德克萨斯观察者报》,早在2017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海关及边境保卫局(CBP)意图将圣安娜作为边境墙的起点,遭到了当地社区的强烈谴责。靠近圣安娜保护区、有着20年历史的"国家蝴蝶中心"在2017年就曾对特朗普政府发起诉讼,指控拟建边境墙破坏蝴蝶栖息地,该中心因此成为了极右翼阴谋论博主布赖恩·科尔法奇及其民间右翼自费建墙组织"我们来建墙"(We Build the Wall)的长期诽谤与骚扰对象,被迫一度无限期关闭以确保人员安全。

当地时间2019年2月5日,国家蝴蝶中心执行主任正在里奥格兰德河畔工作。国家蝴蝶中心所在地正遭到边境墙的威胁。图:zuma/ic photo
在联邦众议员亨利·库埃拉(Henry Cuellar)的主导下,国会在拨款法案中加入了明确的保护条款,禁止使用联邦资金在拉洛米塔历史公园、国家蝴蝶中心、里奥格兰德河谷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等特定地点建墙。
然而,特朗普再次当选后,逐步废除了此前对生态与自然的保护豁免条例。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以黑帮和“非法移民”对“美国人民发动攻击”为由,宣布美国南部与墨西哥边境进入“国家紧急状态”。该声明要求建设更多的边境墙并动用武装部队,同时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要求国防部长和国土安全部长“部署并建设临时及永久性物理屏障,以确保对边境的完全掌控”。
2025年7月,特朗普通过了《“大而美”的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该法案注入了466亿美元的建墙资金,但并未重申针对上述重要自然区域的豁免条款,为联邦政府强行推进施工开了绿灯,也为近期的多起对边境墙工程的环境诉讼埋下引子。2025年10月15日,美国国土安全部部长宣布沿整个美墨边境实施新的边境墙法律豁免,而非仅针对特定管区出台政策。该公告单方面豁免了几乎所有确保新边境墙承包与采购透明度和问责制的法律,更加激进的边境墙建设由此获得了法律的保驾护航。

当地时间2025年7月3日,美国华盛顿特区,美国国会,美国众议院议长迈克·约翰逊(中)与共和党议员在众议院通过“大而美”法案后庆祝。共和党主导的美国国会在马拉松式投票后,以微弱优势通过了唐纳德·特朗普的标志性支出法案,该法案将削减社会福利项目,并使国债增加逾3万亿美元。图: Jemal COUNTESS/视觉中国
在美墨边境的原住民地区,工程承包商因持续推进边境墙工程与原住民社区爆发冲突,将横跨美墨边境的托霍诺·奥哈姆民族(Tohono O’odham Nation)再次卷入了风暴中心。
2026年6月,亚利桑那州南部的托霍诺·奥哈姆民族将美国国土安全部告上法庭。联邦政府计划在原住民保留地内和邻近的纪念碑中扩建和升级边境墙,工程将影响管风琴仙人掌国家纪念碑与毗邻的海阿西德·奥多姆族(Hia-Ced O'odham)和托霍诺·奥多姆族(Tohono O'odham Nation)原住民领地。更重要的是,这一工程规划直接威胁到了对原住民来说具有重大文化与宗教意义的基托巴基托泉(Quitobaquito Springs)。这眼圣泉承载着世世代代原住民的宗教朝圣传统,也是濒危物种基托巴基托鳉和索诺伊塔泥龟的唯一栖息地。此前,联邦承包商在奥德姆土地附近修建边境墙时,曾经被指“摧毁了极具重要意义的祖先遗址”;2020年的施工爆破中,施工方也曾大量抽取地下水,导致泉水水位降至历史新低。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6日,美国亚利桑那州卢克维尔附近,濒危物种索诺伊塔鳉鱼在基托巴基托泉中游动。该泉是海阿西德·奥多姆族部落的圣地,因美墨边境第二道围墙建设面临威胁。图:Rebecca Noble/ic photo

当地时间2026年8月,重型机械在原住民保留地周边施工。图:KVOA 电视台报道截图
面对卷土重来的建设威胁,当地时间2026年8月24日,海阿西德·奥多姆族长老洛林·马尔克斯·埃勒(Lorraine Marquez Eiler)站在池塘边,展示着高祖父母当年徒步50英里穿越沙漠前往圣泉的照片,情绪激动地反问《亚利桑那光明报》记者:“我一生的工作都是为了纪念我的祖先以及他们所经历的一切。因为新边境墙的推进,这一切难道就要被破坏吗?”
面对原住民社群和环保组织长久以来的法律抗争,联邦政府长期依赖2005年《真实身份证法案》赋予的权力,通过行政豁免权绕过包括《美洲原住民墓葬保护和遣返法案》及各项环境法在内的数十项法律。2026年8月14日,联邦地区法官理查德·莱昂(Richard J. Leon)驳回了部落颁布初步禁令的申请,认为原告难以证明施工改变了保留地边界。托霍诺·奥哈姆民族随即于8月26日提起上诉。但联邦政府律师在法庭上坚称,托霍诺·奥哈姆民族无权否决联邦政府“维护边境安全的固有权力”。
在等待上诉期间,保卫社区生态与主权的阵地迅速从法庭蔓延至现场。2026年8月7日,部落领袖在领地边缘树立“禁止擅入”警示牌,警告承包商进入即构成“非法侵入”。然而,据半岛电视台报道,8月25日清晨,承包商在约20名“戴着面罩、荷枪实弹”的边境巡逻员陪同下,强行进入部落领地,一度与赶来阻拦的部落警察和护林员发生对峙。

当地时间2026年8月,武装的工作人员强行闯了原住民领域。图:KVOA 电视台报道截图

当地时间2020年10月12日,一个边境巡逻检查站周边发生由托霍诺·奥哈姆民族主导的封锁抗议期间,亚利桑那州公共安全部(Arizona Department of Safety)的官员包围并给一名原住民示威者戴上手铐。图:EJAtlas(全球环境正义地图,Environmental Justice Atlas) 的冲突案例档案页面
致力于美墨边境生态保护的科研机构“天空岛联盟”(Sky Island Alliance)基于其多年研究列举了多项边境墙造成的生态危害,进一步印证了原住民社群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边境墙减少了野生动物迁徙走廊的数量,使得动物与其在美墨两国的食物源、栖息地及核心种群被迫分离;为提供边境巡逻和施工现场,仙人掌等植物被推土机铲除清空;施工方从地下水层和泉水中大量抽水以混合建筑混凝土,且部分墙体横穿了重要水道,导致某些地方形成水坝截流或流量减少;新设的边境照明打乱了依赖夜幕掩护进行移动和猎食的夜行物种。此外,原住民社区和部落土地受到了边境墙的严重损害,工程建设破坏墓地与文化遗址,并在缺乏实质性协商的情况下,“将神圣土地与圣泉撕裂得面目全非”。
边境墙带来的生态隐患并非活动人士的过度忧虑或单一的党派偏见立场,而是早已被科学界证实、却在实践中被悬置的科学事实。2018年发表于学术期刊《BioScience》的联署声明由来自全球43个国家的2,556名科学家签署,声明指出政治与媒体过度聚焦于安全与博弈,严重忽视了边境墙对生物多样性的深远危害。美墨边境墙及配套基础设施的建设消除或退化了天然植被,破坏栖息地致使动物死亡。与边境墙相关的人类活动、灯光和噪音进一步阻碍野生动物,物理墙体则阻断了年度或季节性的迁徙与扩散路线,阻止或妨碍了动物获取食物、水、配偶和其他关键资源,并导致更多栖息地无法被利用。连续的墙体可能会阻碍濒危的半岛大角羊在加利福尼亚州和墨西哥之间穿梭以寻找水源和繁殖地,墨西哥灰狼和索诺拉叉角羚几乎不可能跨越边境进行扩散。此外,边境墙会破坏水文过程,并可能引发洪灾——这点在2008年的亚利桑那州洪灾中已经得到证实。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3日,墨西哥特卡特市埃尔曼萨尼托镇,美国在下加利福尼亚州特卡特地区扩建边境墙的工程影响了库丘马山,该山位于美墨边境,被库米艾人视为圣地。墨西哥当局和土著代表报告了这一情况。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4日,墨西哥特卡特,一只鹿试图在库查马山脉山脚附近穿越边境墙。图:Gregory Bull/视觉中国
声明还记录了边境墙及相关的安全行动如何阻碍了科学研究,美墨两国科学家均分享了被边境安全人员恐吓、骚扰和延误的经历。
边境墙的过度军事化和安全升级,不断破坏生态与环境。在美国历史的前两个世纪里,边境仅由简单的标记物和牲畜围栏划定。从1848年开始直到1920年代,在《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划出边界线之后的半个多世纪里,最初仅设立了52根矮小的立柱来标记边界,边境地区的牧场、亲属网络、原住民族群的流动基本不受边境线制约。1942年至1964年,在“布拉塞罗计划(Bracero Program)”下,美国政府曾经主动招募数百万墨西哥劳工合法越境务农,边境成为了劳动力输送管道而非屏障,直到1965年《移民与国籍法》将此前长期存在的墨西哥季节性劳工流动标记为“非法”。

1943年,俄勒冈州,布拉塞罗劳工在农场采摘土豆。图:俄勒冈历史学会研究图书馆

1943年,俄勒冈州,布拉塞罗劳工在种植甜菜。图:俄勒冈历史学会研究图书馆
进入20世纪90年代,边境政策迎来了军事化转折。在所谓的“威慑式预防(Prevention through Deterrence)”策略下,无证移民被强行推向地形更偏远、环境更恶劣的野外路线。这一策略将移民与执法活动同时逼入未经开发的野生区域,数千名执法人员在荒野保护区与濒危物种栖息地内开辟了成千上万英里的越野道路。这不仅导致移民死亡率大幅上升,也将生态脆弱区强行塑造为了需要持续军事化监控与基建重投入的安全前线。

1999年2月,美国加州圣迭戈,美国联邦政府开展“守门人行动”,旨在关闭圣迭戈与蒂华纳之间的偷渡通道。图:Andrew Lichtenstein/视觉中国
为扫清法律障碍,美国国会于2005年通过了《真实身份法案》(REAL ID Act),授权国土安全部长可豁免与修建边境墙及道路相关的一切法律。此后历届政府数十次动用该授权,绕过了近50项涉及环境保护、公众健康和原住民主权的法律。在缺乏任何环境评估的情况下,数百英里的附加屏障与道路得以强行铺设,为后续大规模的生态破坏埋下了隐患。
2006年《安全围栏法》出台后,边境管控步入“技术化”阶段;2016年后,边境墙进一步演变为政治竞选承诺与执政合法性的象征,技术手段持续升级。如今的美墨边境,已从单纯的钢铁物理屏障演变为高科技复合军事装置——官方称之为“智慧墙”的监控网络集成了新一代自主监控塔、人工智能探测追踪技术、传感器、无人机以及统一指挥平台。这种高度密集的安保设施给当地野生动物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感官污染,甚至迫使大量物种永久放弃了原有的繁衍地。
将这种物理与科技的双重破坏置于全球气候变化的背景下,边境墙的生态威胁显得尤为严峻。随着北美南部气候日益炎热干旱,大量动植物本能地需要向北或向高海拔地区迁移以寻找适宜的温度与水源。2021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的一项系统建模研究显示,美墨边境墙将直接切断约122个物种迁徙至新适宜栖息地的退路。
钢铁铸就的实体高墙,协同着声光交织的科技监控网,都在将原本在保护区内自由生活与迁徙的野生动植物,一步步逼成这片世代栖息土地上的“气候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