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观点，作者皮莉塔·克拉克是《金融时报》的副主编兼商业专栏作家，主要撰写有关企业运营和气候变化的文章。她曾任《金融时报》环境记者，其作品在美国和亚洲屡获殊荣。2019年，她连续第三年荣获英国新闻奖年度环境记者称号。在加入《金融时报》之前，她曾担任澳大利亚报纸的驻华盛顿记者，并在哈佛大学担任尼曼研究员。

如果一个男人关心气候变化，会不会显得有点书呆子气、不够阳刚？

换个角度说，如果一个男人声称全球变暖纯属胡扯，是不是反而显得更有男子气概？

过去15年，我一直在撰写有关气候变化的报道，却从未认真考虑过这些问题。但最近看到一项研究后，我开始重新思考这个现象。

研究发现，许多男性之所以对气候问题不以为然，是因为他们担心，关心气候变化会让自己显得过于女性化。

这项研究由加利福尼亚大学河滨分校管理学副教授迈克尔·哈塞尔胡恩开展，为气候变化领域一个令人费解的现象提供了新的解释：为什么世界各地的研究和民意调查总是一再显示，男性对全球变暖的关注程度低于女性？

一些研究认为，男性觉得自己会因应对气候变化的政策而失去更多利益。另一些研究则认为，女性在社会化过程中受到的教育和环境影响，使她们更加关心环境等问题。

但研究社会化影响的学者，通常把注意力放在女性如何受到社会环境塑造上。

哈塞尔胡恩认为，同样的社会观念和行为规范，可能也在以另一种长期被忽视的方式影响男性。

为此，他开展了一系列相互关联的研究，结果表明，这种影响确实存在。

通过分析美国的数据，以及一项覆盖欧洲4万多人的长期调查，哈塞尔胡恩发现，表示希望保护地球的男性，往往会被认为更加温暖、富有同情心，也更懂得关怀他人。

与这一发现相吻合的是，他还发现，那些特别在意维护自身男子气概的男性，对气候问题的关注程度更低，也更不愿意认为自己有责任应对气候变化。

当然，这并不是说，所有怀疑气候变化的男性都在担心自己的男子气概。其他观念同样会影响人们的态度。

本周发表的一项研究调查了115个国家的9000多名科学家。结果发现，与那些不相信技术能够解决气候问题的科学家相比，相信技术进步能够在很大程度上解决气候问题的科学家，参加气候游行、签署请愿书或参与类似公民行动的可能性低23%。

这些技术乐观主义者为了减少碳排放而大幅改变生活方式的可能性，也低18%。

换句话说，即使是科学专家，个人观念也会从多个方面影响他们的行为。

不过，哈塞尔胡恩的研究提出了另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应该如何向公众，尤其是男性，说明采取气候行动的必要性，才能更有效地获得支持？

他目前正在研究哪些说法最容易被男性接受，但实验结果并不一致。

起初，他认为，强调真正的男人应该照顾好家庭、做一个好父亲，或许能产生效果。

但他告诉我，这种说法“根本没有带来任何变化”。

相比之下，强调气候行动能够带来经济利益，效果要好得多。

例如，让男性在普通淋浴喷头和节能型喷头之间作出选择时，如果告诉他们节能喷头能够省钱，大约80%的人会选择更环保的产品。

但如果告诉他们，同一款喷头能够减少用水量、对环境更友好，选择这款产品的比例就会下降10个百分点。

哈塞尔胡恩认为，似乎只要不提“环境”这个词，就更容易获得男性支持。

这些发现与气候科学家凯瑟琳·海霍的观点不谋而合。

海霍是德克萨斯理工大学教授，长期研究如何更有效地与公众讨论气候变化。

她提出的建议，包括如何应对家庭聚会中几乎不可避免会遇到的那种叔叔：每次见面，他都要告诉你，地球气候一直在变化，如今创纪录的高温不过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海霍最近在《金融时报》举办的一场会议上表示，不断列举科学事实、试图证明这位叔叔错了，并没有什么帮助。

因为真正的症结并不是他否认科学，而是他排斥解决气候问题的办法。他担心，气候政策会与自己的身份认同、意识形态，或者对理想世界的设想发生冲突。

公开表示自己不愿意解决一个严重问题，毕竟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因此，人们会运用所谓的“动机性推理”，为自己寻找理由，证明气候变化并不真实，或者没有那么严重。

换句话说，人们理解和处理信息时，往往不是依据客观证据，而是倾向于选择符合自己既有信念或个人愿望的解释。

令人欣慰的是，海霍指出，如果那位叔叔购买了能够帮他省钱的太阳能板，或者采取了其他既能改善自身生活条件、又有利于应对气候变化的行动，他对气候问题的看法就可能彻底改变。

对于我们这些有充分理由担忧全球气温上升的人来说，这些研究传递了一个值得重视的信息。

科学事实当然非常重要，环境健康同样重要。

但有些时候，你能为地球做的最有益的事情，恰恰是完全不提气候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