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日经亚洲，阿比舒尔·普拉卡什是多伦多战略咨询公司“地缘政治商业”的创始人，为全球领导人撰写《地缘政治先生》分析报告。他著有六本书，最新出版的是《大分裂：地缘政治如何撕裂世界》。

1925年，意大利独裁者贝尼托·墨索里尼发动了臭名昭著的“粮食之战”，号召意大利扩大本国小麦生产，以取代进口。

墨索里尼希望实现的是自给自足，让意大利在经济上获得独立和自主权。然而，到了20世纪30年代，这场小麦运动却适得其反。意大利人甚至被迫减少食用意大利面。对于一个以美食闻名世界的国家来说，这简直不可接受。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全球化逐渐将经济自给自足的理念挤出主流。各国不再把国家自身利益置于首位，而是更加重视经济融合和相互依赖。

但如今，随着地缘政治进入一个弱肉强食的新时代，各国政府再次把对外国的依赖视为威胁。新的目标是将本国经济打造成一座堡垒，尽可能在国内生产最关键的商品，以抵御下一次地缘政治冲击。

亚洲正处于这场经济堡垒化浪潮的中心。

2027年2月，日本将开展一项实验，从太平洋海底提取钇等稀土矿物。日本希望借此确保，即使北京将稀土出口作为地缘政治武器，日本的供应链仍能正常运转。

台湾则计划建设160个微电网，确保即使主电网因入侵等原因瘫痪，仍能维持电力供应。

无论是工业生产还是能源供应，如今的目标都是确保经济机器在任何地缘政治冲击下都能继续运转。

日本和台湾并非孤例。

老挝希望成为清洁能源和物流枢纽，让东南亚国家在危机爆发时能够依靠老挝维持供应；新加坡计划到2035年，在国内满足30%的蛋白质需求和20%的纤维需求；印度允许阿联酋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在印度的战略石油储备设施中储存3000万桶原油，比目前的储存规模增加500%；韩国则正在加快推进“K-Cloud”项目，希望建立从芯片到大语言模型的完整自主人工智能技术体系。

过去几十年，各国一直认为，深化经济融合是保障经济安全的最佳途径。按照当时的逻辑，如果冲突或战争可能破坏贸易和投资，各国就不会轻易走向对抗。

乌克兰战争打破了这种逻辑。

如今，越来越多国家相信，经济安全来自减少对外依赖，而不是进一步融入全球经济。

各国担心，关键商品和服务可能因为地缘政治冲突而被切断供应，甚至沦为其他国家施压的工具。

按照这种思路，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在本国境内建立自主供应能力。

即使在地缘政治上属于同一阵营，也无法保证获得稳定供应。美国已经明确表示，最先进的芯片只能留给美国自己，而不是供应给其他国家，就是一个信号。

各国如今纷纷加紧建设新的工业生产线、基础设施和战略储备，希望在动荡的世界中维持自身稳定。

经济堡垒的兴起，正在从根本上颠覆1945年以来建立的全球经济秩序。

首先，资本可能很快面临被困在某个国家的风险。

各国政府将要求外国投资者为本国经济堡垒的建设提供支持。对于那些开始犹豫、希望退出的投资者，选择可能十分有限，因为政府可能阻止资本撤离或资金撤出。这将形成新的资本“铁幕”，进一步割裂全球经济。

其次，一种新的“地缘政治经济学”正在兴起。各国政府在决定贸易、生产、技术和互联互通政策时，考虑的重点不再是经济上是否合理，而是地缘政治上是否安全。

经济堡垒规模越大，经济决策就越容易受到地缘政治因素支配。

经济堡垒化也将给许多国家依赖的出口模式带来灾难性冲击。从中国到加拿大，制造商都将陷入尴尬境地，因为其他国家会越来越多地要求这些企业在当地建立生产能力，制造过去由出口提供的产品。

最后，在争相建立经济堡垒的过程中，世界还面临一种意想不到的风险：各国大规模囤积商品、建立库存。

这种趋势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工业生产的目的。越来越多的商品将不再是为了满足正常的市场需求而生产，而是为了满足国家的地缘政治安全需要。

事实上，日本已经开始朝这个方向发展。日本政府正在研究通过补贴建立无人机和弹药的“备用产能”，即使平时不需要满负荷生产，也要确保危机发生时能够迅速扩大供应。

当然，并非所有国家都认为，把经济变成堡垒是最好的选择。

霍尔木兹海峡持续陷于瘫痪，印度尼西亚又提出可能对通过马六甲海峡的船舶征收通行费。

在这种背景下，泰国重新启动了克拉运河项目，希望建设一条类似巴拿马运河的新贸易通道，作为马六甲海峡的替代路线。

简单来说，曼谷希望保持商品和服务的自由流通，而不是将经济活动封闭在国界之内。

过去几十年，只有遭受制裁或受到国际孤立的国家，才会把建立经济堡垒当作保护自身的办法。如今，这却成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应对不确定性和安全焦虑的选择。

在经济政策的表象之下，隐藏着一个危险的地缘政治现实：国家不会在和平时期修筑堡垒。

亚洲各国正在重新设计自己的经济体系，这反映出一种共同的判断：全球已经进入一个持续冲突的时期，而且看不到何时能够结束。

各国越来越相信，如果缺乏经济上的保护屏障，就不可避免地会与其他国家发生冲突，或者在经济上受制于人。

但各国政府急于保护本国市场，也可能让自己最担心的局面最终成为现实。

那些原本为了在动荡世界中生存而建立的经济堡垒，反而可能让全球经济彻底走向分裂，使零和博弈成为唯一的现实。

一旦世界真的变成这样，恐怕没有多少国家还愿意拆除自己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