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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美间接出口的规模测算与结构释义

资料图:湖北东盟集装箱近洋直航航线。美国是中国经东盟间接出口的重要目的地,但不是主要目的地。从测算结果看,中国经越南和马来西亚间接出口的电气光学设备中,分别约有40%—50%和30%—40%流向美国。图:视觉中国

资料图:湖北东盟集装箱近洋直航航线。美国是中国经东盟间接出口的重要目的地,但不是主要目的地。从测算结果看,中国经越南和马来西亚间接出口的电气光学设备中,分别约有40%—50%和30%—40%流向美国。图:视觉中国

  随着全球供应链重构,中国产品经第三方经济体进入美国市场的现象受到关注,相关讨论也从东盟延伸至更广泛的贸易伙伴。TRACE(Trade Reconstruction And Connectivity Evaluation)框架可以分解相关产品内含的中国增加值,测算表明2024年中国对美间接出口增加值约1200亿—1300亿美元,较2016年增长约160%,但这一观察不能脱离中国出口扩张与价值链攀升的背景。同期中国总出口增长71%,而对美直接与间接出口合计增长约50%。其中,对美间接出口规模的约三分之二可以由总出口增长的趋势所解释,剩余约三分之一的额外增量大概400亿—500亿美元,还包含了价值链攀升带来的中间品出口占比上升等结构性因素。因此,间接出口的快速增长背后,既有贸易路径的改变,更反映中国出口结构的转换,而不可以简单解释为对美国市场的进一步集中。

  全球贸易流向的变化,使中国经第三方经济体对美间接出口受到更多关注。2017年以来,随着中美贸易关系调整及全球供应链重构,越南等东盟国家对美出口快速增长,其背后包含多少来自中国的增加值,成为观察贸易转移的重要问题。

  一种常见的估算方法是将进口中间投入按比例映射至出口,即以一国生产所需中间投入中来自中国的比例,乘以该国对美国的出口额。根据ADB MRIO数据,2024年柬埔寨生产所需中间投入中来自中国的比例最高,达28.6%,其次为越南,约16.7%。按照这一方法估算,2017年以来中国经东盟国家对美间接出口规模明显扩大,其中越南和泰国的增长尤为突出(图1)。

从中间投入比例转向增加值分解,可以更准确地追溯间接出口的价值来源

  由于不同来源的中间投入并非按固定比例进入各类最终产品,传统比例估算法难以完整反映跨国生产分工中的价值流动。我们此前提出的TRACE框架可以基于全球投入产出表,在经济体和行业层面将出口总额分解为不同来源和去向的增加值。其中,两部分增加值对于衡量间接出口有直接意义,分别是被直接进口方生产向第三方出口所吸收的中间出口(REX)和出口隐含的第三方增加值(OVA)。

  以中国经越南间接出口美国为例,REX衡量中国出口给越南的增加值中,有多少在越南经过加工并最终出口给美国;OVA衡量越南直接出口给美国的产品中,有多少增加值是在越南的生产环节之前,由中国创造的。本文取REX和OVA的平均值作为间接出口规模的近似估计,以兼顾中国增加值的后续流向和第三方出口的价值来源。测算结果与传统中间投入比例估算呈现相似的变化趋势,但在规模上存在一定差异(图2)。

  从行业分布看,中国经东盟的间接出口呈现出规模与特征并不完全一致的结构。电气光学设备是间接出口规模最大的行业,以越南为主要承接地,新加坡和马来西亚也发挥一定作用。纺织和皮革制品的转口特征更为明显,但整体规模相对有限,主要集中于越南和柬埔寨。其他行业中,越南和泰国在金属、化工领域形成一定的跨境加工分工,新加坡则是精炼燃料的重要贸易枢纽。不同国家和行业的差异,反映出东盟在全球生产网络中承担着不同的加工、制造和流通职能。

  美国是中国经东盟间接出口的重要目的地,但不是主要目的地。从测算结果看,中国经越南和马来西亚间接出口的电气光学设备中,分别约有40%—50%和30%—40%流向美国;经越南和柬埔寨间接出口的纺织制品中,流向美国的比例约为30%—40%。这一比例反映了美国作为全球主要消费市场的需求规模,也与相关行业的国际生产分工布局密切相关。

  进一步从东盟国家自身的增加值构成看,除电气光学设备等中国具有较强产业优势的行业外,当地创造的增加值通常高于来自中国的增加值(如图3,以越南的电气光学设备和纺织品行业为例)。而如前所述,来自中国的增加值中,只有一部分是流向美国的,说明中国经东盟流向美国的增加值看似规模较大,但实际上以供应链嵌套和价值链参与为主。

从贸易转运争议到增加值溯源,重新认识中国对美间接出口

  2026年8月,美国白宫贸易与制造业政策办公室发布《The Great Transshipment Scam》报告,将全球40多个经济体纳入所谓的“影子转运网络”,其中既包括越南、马来西亚、泰国等东盟经济体,也涉及墨西哥、印度、韩国、日本及欧盟等主要贸易伙伴。报告援引多项政府及私人机构估算,将涉嫌非法转运或相关贸易转移的规模界定在每年400亿至3030亿美元,并据此强调关税规避对美国财政收入和制造业的潜在影响。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区间并非基于统一核算框架得出的统计结果,而是汇集了不同机构、不同口径的估算,既涉及原产地规避,也包含更广义的供应链调整。将这些性质不同的贸易活动统一归入“非法转运”范畴,容易模糊价值链分工与贸易规避之间的边界。

  中国间接出口规模的扩张,首先是制造业发展与价值链攀升的自然结果。 基于TRACE框架,我们测算2024年中国经第三方经济体间接出口至美国的增加值约为1262亿美元,较2016年增长163.4%,明显快于同期中国总出口70.5%的增幅。然而,间接出口增长较快,并不意味着等量的产品通过第三方转运。随着中国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位置提升,出口结构逐步由最终消费品向中间产品、零部件和生产性投入延伸,中国增加值更多地通过其他经济体的生产加工进入最终市场。相应地,直接出口与间接出口之间存在一定的结构性替代关系。将二者合并观察,2016—2024年中国对美出口增加值合计增长50.3%,不仅低于间接出口增幅,也低于中国总出口增幅。这表明,对美间接出口的快速增长,很大程度上反映的是中国参与国际生产分工方式的变化。

  剔除出口总量增长的趋势性影响,对美间接出口的额外增量实际上相对有限。以2016年为基期,假设中国对美间接出口仅按照同期总出口增速增长,则2024年的理论规模约为817亿美元,与实际测算值相差约450亿美元。换言之,2024年约1262亿美元的对美间接出口增加值中,约三分之二可以由中国出口整体扩张解释,超出这一基准的部分约占三分之一。即便如此,这450亿美元中仍包含价值链攀升、中间品出口比重提高及全球生产布局调整等结构性因素。因此,不能将间接出口增加值直接等同于所谓的“涉嫌转运货值”。

从亚洲生产网络的整体变化看,中国对美出口结构调整不是孤立现象

  IMF于2025年4月发布的亚太经济研究指出,近年来亚洲多数经济体通过直接出口和全球供应链间接满足美国最终需求的增加值占比有所上升,而中国是少数占比下降或趋于平稳的经济体。这与TRACE测算揭示的趋势基本一致,尽管中国对美间接出口的绝对规模持续扩大,但其整体出口增长更加多元化,对美国市场的相对依赖并未同步提高。全球价值链的重构,既表现为贸易流向的改变,也体现为生产环节与增加值来源的重新组合。透过贸易总额追溯真实价值,可以发现中国制造不是简单地借道第三方市场,而是以更加多元、深入的方式嵌入全球生产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