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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新

AI价格暴跌,技术不会成为少数人的特权

  前几天,DeepSeek工程师的一篇文章《我不得不把才华埋葬在昨天》,引发了不少人对AI时代的想象。

  他设想未来会走向两极:一端是生产力极大释放、物质充分丰裕;另一端则是少数人掌握顶尖AI,多数人只能使用性能孱弱的模型,阶层壁垒日渐固化,难以跨越。

  对于后一种悲观图景,他的核心判断是:“你得先有最强的AI,才能跨越阶层,形成了一种死循环。”

  但为什么拥有顶尖AI,才是普通人改善处境的前提?今日的技术差距,又凭什么会演变为明日无法逾越的阶层鸿沟?

  现有数据恐怕并不支持这一推论。

  Epoch AI在9月22日发布的研究显示:自2023年以来,达到同等测试表现所需的最低AI使用成本,平均每季度下降约47%。

  按这一速度计算,原先花100元购买的能力,一年后只要约8元。

  短短一年,成本降至原先的十三分之一。

  这意味着曾经昂贵的AI能力,正落入越来越多普通人的预算区间。这绝非少数人永久垄断的特权;技术向下渗透、普惠大众的速度,还在持续加快。  

(同等测试表现的成本变化。图源:https://epoch.ai/publications/the-plunging-price-of-thought)

从棉布到AI,技术普惠正在加速

  回看工业革命,整个过程和逻辑非常清晰。

  我们熟知蒸汽机、纺纱机与轰鸣的工厂,但对普通家庭而言,工业革命最直观的改变,是布匹大幅降价——同等收入,可以买到更多商品。

  价格史料记载:1784至1832年,棉纱价格从每磅约11先令跌至1先令;剔除原棉成本后,加工环节的价格从约9先令降至0.4先令。

  技术进步的红利,借由降价流入千家万户。普通人不必成为纺织厂股东,就能买到廉价布料、添置衣物,把结余的收入投向别处。

  汽车行业走过一模一样的路径。福特档案显示,T型车售价从1908年的825美元,最低落到1925年的260美元。

  流水线与生产组织革新,把汽车推向更广泛的消费群体。

  技术从稀缺昂贵走向大众普及,依靠一连串落地行动:投入资本、优化工艺、扩产降损、挖掘用户。

  每一步都有人承担成本,也有人为误判买单。

  利润激励企业推进创新,竞争则迫使企业把一部分红利让渡给消费者。

  企业天然希望卖出高价,但用户预算有限,竞争者也不会放弃市场。若一家厂商只服务高付费人群,就会有对手探索低成本方案,承接它舍弃的客户。

  所谓技术普惠,正是在一轮轮这样的竞争中落地。

  到了AI时代,这个过程有了更快的传播条件。

  按照Epoch AI研究的同比口径,AI成本下降速度约为DNA 测序的4倍、算力的6倍、锂电池的18倍,更是1892—1973年美国居民电价降幅的54倍。  

(同等测试表现的AI使用成本,下降速度明显快于图中其他技术。图源:https://epoch.ai/publications/the-plunging-price-of-thought)

  电力普及要铺设电网,汽车普及需要工厂与路网配套。

  而AI服务可以依托已有的手机、电脑与互联网直达终端。上游仍要重金投入芯片、机房与电力,但下游用户无需自建整套基础设施。

  模型迭代完成后,能力可通过软件更新、在线服务快速交付,大幅压缩技术突破到终端使用的周期。

  美国一项代表性调查显示,截至2024年8 月,18–64 岁人群中已有 39% 使用过生成式AI。对比技术进入大众市场后的扩散节奏,生成式AI的普及速度,快于个人电脑与互联网。

  这里还有一个极易被忽略的事实:研发成本高昂,和终端使用廉价,可以并行不悖。

  县城青年不必买下数据中心,才能调用大模型;小店老板也不需要自建发电厂,才能开灯营业。

  市场把巨额的一次性基建投入,拆解成普通人可以按需购买的轻量化服务。

  举个例子:一家三人规模的外贸公司打算开拓新市场。

  放在过去,翻译产品资料、撰写推广文案、回复海外客户,都意味着新增人力成本。订单尚未落地,工资开支先行,老板往往只能放弃尝试。

  现在借助AI生成初稿,再由业务人员复核,试错成本会被大幅压缩。

  同样一笔开支,对大企业只是预算表上一行数字,对小微企业却决定一项生意能不能启动。成本下降的价值,就藏在这些从前无力尝试、如今可以落地的机会里。

技术领先,并不等于永久垄断

  讨论AI 是否会走向垄断,不能只看各家手握多少芯片,更要看用户拥有怎样的选择权、后来者还有哪些入局路径。

  技术领先可以带来超额利润,却无法自动换取永久的市场支配权。

  恰恰是高额利润,向后来者发出信号:这里存在市场需求,这里尚有竞争空间。

  新入局者不必完整复刻头部厂商的全部能力。它可以专攻低价模型、聚焦细分场景、优化使用体验,先争取一部分客户。

  客户愿意为什么付钱,最终取决于问题是否得到解决。

  模型榜单登顶,从来不是每一笔商业交易的硬性门槛。

  现实中的竞争态势已有佐证。OECD统计的语言模型开发主体,从2024年初的9家增长至2026年4月的47家;跻身 “性能 — 价格前沿” 的竞争者,由2家扩充到8家,头部位置频繁轮换。

  DeepSeek本身就是挑战者的样本:它开源R1模型权重,允许商用、修改与二次开发,让其他团队能够站在已有成果之上继续迭代产品。

  一家企业的技术突破,就此成为更多创业者的起点。技术能力可以集中生产,再经由市场开放给海量使用者。

  若要把这场竞争定性为永久垄断,就必须回答几个问题:新玩家为何无法入场?替代技术为何不能涌现?用户凭什么不能更换服务商?

  只罗列头部企业的资本与硬件投入,远远不足以论证垄断必然发生。

最强AI,不是普通人的谋生资格证

  回到那位DeepSeek工程师提出的 “死循环”,还有一层更根本的辨析:即便少数人能够持续购置更强的AI,也推不出其他人的生活改善之路就此断绝。

  小企业能不能拿到订单,取决于是否读懂客户需求、管控成本、按时履约、稳定交付服务。市场需求分散在无数细分场景,一份模型排行榜,无法替代全部经营决策。

  普通人只要用好足够适配的工具、解决身边客户的真实需求,就有机会获得收入。

  并不是说,只能在技术军备竞赛里击败全世界,才能开启谋生与创业。

  AI还能把原本需要长期沉淀才能习得的经验,更快交付给新手。

  一项覆盖5172名客服人员的研究表明:AI辅助让整体人均生产率提升约15%;经验薄弱、原有技能不足的员工,增幅可达 30%。

  借助AI,入职两个月的新人,绩效可以接近没有 AI辅助、从业半年以上的老员工。

  这组数据直观呈现了后进者依托工具追赶的路径。足以说明 “技术越进步,弱者机会越少”,并非普适定律。

  至于AI替代部分岗位,也不能直接跳跃到阶层永久封闭的结论。

  当一类服务成本下降,原本无力消费的需求会被激活;企业省下的资源,可以投入其他业务;许多过去不划算的生意,现在具备可行性。

  谈论就业,必须纳入这些动态变化,不能用当下的岗位清单,划定未来所有工作的边界。

  关键在于,社会是否允许个体试错、调整,重新组合手中资源。新机会藏在无数真实交易之中,没有任何技术专家可以预先穷尽。

  有人先行致富,有人收入更高,不等于其他人的上升通道彻底锁死。想要证明阶层固化,就需要证明上升通道会被持续封死。

  自由市场的内核,恰恰在于维持通道开放:保护产权,让投入获得回报;降低准入,允许后来者发起挑战;保障选择权,用户可以随时离开不满意的供应商。

  倘若以保护普通人之名,限制模型开源、抬高创业门槛、阻拦新企业入场,反而会为现有巨头清除对手。

  一名开发者想用开源模型开发产品,一旦准入壁垒抬升,连试错的机会都会消失。

  在保护的名义之下,被挡在门外的,恰恰是最有可能推动新一轮降价、带来普惠红利的创新者。

  巨头原本需要持续创新才能守住的位置,会获得人为庇护。

  越是担忧巨头势力过大,越要给挑战者留出入场空间。

  对普通人而言,技术进步最实在的价值,是学习技能的成本更低、创业试错的本金更少;很多过去只能依托大企业完成的事,个人和小团队也能动手尝试。

  县城青年接到第一笔外贸订单,小店做出属于自己的推广,新手可以承接从前无力完成的工作。

  改变生活的机会,就蕴藏在这些细碎的现实变化里。

  AI本身能力持续变强,但获取AI能力的门槛正在下降。

  只要自由市场的竞争持续压低使用门槛,普通人就始终拥有入场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