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横州六蓝水库东坝和主坝,如今水库干涸见底,只有少量流水。
【财新网】洪水过后近两个月,广西南宁横州市云表镇更像是一个干旱少雨的西北村镇。洪水裹挟而来的淤泥已经板结,被过往车辆碾作尘土。只要有风吹来,尘灰遮天蔽日,甚至看不清对面的行人。往上游走,溃坝后的六蓝、云表水库早已干涸,库底斑驳,像沙漠中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绿洲。
受台风“美莎克”影响,2026年7月上旬,广西遭遇大范围持续性强降雨,南宁、贵港、钦州等多地发生超历史极值降水,多座中小型水库出现漫顶溃坝险情。7月6日,横州市六蓝、云表等水库接连溃决。据南宁市政府通报,截至8月21日,南宁市因灾遇难136人、失联10人,其中横州六蓝、云表等水库溃坝洪灾遇难107人、失联7人。
造成如此重大人员伤亡的溃坝事件为近年来罕见。7月24日,国务院宣布成立调查评估组,对六蓝水库“7·6”溃坝灾害进行调查评估。
曾任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防洪减灾研究所所长、副总工程师的防洪领域专家、原国家减灾委专家委员会委员程晓陶告诉财新,中国的溃坝事件更多的是发生在上世纪80年代以前,1954—1979年间累计垮了2900余座。1980年代之后,中国的水库溃坝显著下降,特别是2000年后溃坝事件进一步减少,年均溃坝率0.46/10000,远低于国际公认的2/10000的可接受年溃坝率水平,进入世界低溃坝率国家行列。“十三五”时期年均溃坝率再降至0.3/10000,2021年之后有几年溃坝数为零。
对2000年至2021年中国发生的99起水库溃坝进行统计分析,因超标准洪水导致漫顶溃坝占比最高,尤其是2018—2021年,11起溃坝中有8起是超标准洪水所致。广西六蓝、云表、甘道等水库的溃决,同样与超标准洪水有关。据《广西日报》报道,此次降水过程中,六蓝水库集水区平均雨量达749毫米;水库入库洪峰流量4920立方米/秒,是水库校核洪水位对应下泄能力(1740立方米/秒)的2.8倍。广西水利方面专家向媒体表示,极端超强降雨在库区内短时间产生的洪量,完全超出了大坝设防极限。
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底,中国现有各类水库大坝9.8万余座,大部分建于上世纪50—70年代,其中像六蓝水库这样的土石坝超9万座。规模庞大的水库工程是中国防洪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是优化水资源配置的关键工程措施。水库大坝一旦溃决也将严重危及公共安全,给群众生命财产造成重大损失。特别是近些年来,极端降水事件发生的频率和强度显著增强,中国现存超9万座土石坝如何应对超标准洪水的挑战?
重建
8月21日,南宁、贵港分别召开了台风“美莎克”灾后恢复重建工作会议。会上宣布,当地工作重心已转入统筹推进灾后恢复重建、防灾减灾救灾能力整体提升和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阶段。
洪水过后一个多月,财新在横州六蓝水库周边的镇龙、校椅、云表等乡镇的一些村庄看到,主干道已经畅通,沿线村子的水电和通讯恢复正常,被洪水推倒的房子开始原址重建,村民们返回家园,会同施工方丈量宅基地,日常的经营和生活正逐步恢复。
地处上游的镇龙乡,重型机械正在拓宽抢修道路,施工队在加固被洪水冲刷的桥梁。街道上的部分商铺开始营业,有村民在采购生活必需品,也有人坐在理发店里修剪头发。

8月11日,镇龙乡古楼村,村民自发清理被淤泥覆盖的屋舍。
下游的村子恢复速度更快。云表镇主街上,很多底商着手翻新装修店铺;镇上最大的超市已经恢复营业,村民们前往选购必备的生活物品。重新营业的汉堡店里挤满年轻人,卖老友粉的摊位也回到街头。

8月20日,受灾严重的云表镇主街道正在恢复往日的生机,商户集中装修店铺招牌,准备开业。

灾后一个多月,云表镇最大的超市已经恢复营业。

云表镇的生活正在逐步恢复,商贩和摊位也回到街头。
云表镇地处横州市东北部,西与校椅镇、马岭镇相连,西北与镇龙乡接壤,东与贵港市覃塘区相邻。云表镇下辖1个社区和13个行政村372个村民小组,截至2020年11月,其常住人口约有6.5万。
此次六蓝、甘道和云表等水库的溃坝洪水都从云表镇经过,由于镇区地势平坦,洪水裹挟而来的大量杂物在此汇集。当地村民提供的视频显示,7月6日上游冲下来的树木和杂物汇聚在云表桥,足足有数米高。虽然洪水退去已一个多月,但在云表镇的农田中仍可见深陷淤泥中的电视机、摩托车、电动车、家具甚至报废的汽车等。
公益组织卓明信援负责人郝南告诉财新,在此次溃坝事件中,校椅镇主要是六蓝和临江两个行政村受灾较重。其他受灾较重的村多集中在云表镇,特别是南康行政村,其下辖的亚陂自然村是此次溃坝事件中房屋损毁和人员伤亡较多的村庄之一。亚陂村处于云表水库下游1.3公里处,同时也是六蓝水库下游的主要受影响村庄之一。
据《南宁日报》报道,溃坝发生后,洪水裹挟着泥沙和树木形成强大冲击力,将亚陂村旁亚陂河河床由原先几十米宽冲刷至约200米宽,村民沿河岸修建的一排房屋被冲毁。仅亚陂村五队就有19栋房屋被冲毁,还有13栋房屋经专业鉴定后被评定为危房。
记者在受灾严重的亚陂村和六蓝村看到,推倒的房子开始原址重建。在六蓝村,少数民居已经封顶,六蓝小学因校舍受损逐步拆除。当地村民介绍,200余名学生已临时整体转入附近的罗村小学就读。

8月21日,六蓝水库旁边的六蓝村,孩子们站在曾经的家园前。
8月下旬,重型机械进入亚陂村开始平整村里的土地,村民和施工方一起测量宅基地,施工方在选址完成的区域开始浇筑地基。据南宁晚报8月22日报道,南宁五象投资集团在六蓝村参与了116户受灾群众的房屋重建,其中19户已经开工,预计不久后完成26户的房屋交付。横州市住建局工作人员接受当地融媒体采访时称,云表镇全镇69栋符合重建条件的房屋已全部签订四方协议,多栋民居已经开工;亚陂村五队全村共实施房屋重建29栋,力争在10月份竣工。

8月21日,云表镇亚陂村,被洪水冲毁的民居正在重建,一处已打好地基。
六蓝水库就位于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境内,坝址坐落于郁江支流镇龙江上游,是该流域的控制性水库,控制流域(集雨)面积达195平方公里。据公开资料,六蓝水库建于1958年,坝型为上世纪50年代建坝时较常采用的土石坝,总库容9100万立方米,接近一座大型水库的库容量(总库容达到1亿立方米为大型水库),是横州市规模最大的中型水库。2026年7月6日上午,这座运行了66年的水库大坝遭遇漫顶,坝体被汹涌洪水撕开了两道口子,急流直冲下游村庄。
一个半月之后,溃坝后的水库已接近干涸,被洪水冲击后的东侧大坝山体呈现多条沟壑,岩石层裸露在外,周边山体上的树木大面积倒伏,堆积在下游的河床上。7月6日上午库区水位漫过坝顶时,东侧大坝的山体这里率先溃决,洪水从东坝倾泻而出,首先受到冲击的是距离六蓝水库东坝约2公里的云表镇邓圩村锦秀自然村。
锦秀村57岁的村民何启忠被洪水卷走。目击者称,溃坝后何启忠原本已撤到高处,看到有村民被水围困后又折返回去,把村民带到楼顶避险。后来楼房被洪水冲击坍塌,何启忠被洪流卷走。数日之后,他的遗体在下游6公里处找到。村民表示,锦秀村有两人在这次溃坝洪水中遇难,另一位遇难者是一名女性,当时正在地里干农活,被洪水冲走。
8月21日,家属和村民们按照当地习俗在河边点燃香烛、倒满白酒,为何启忠补办丧葬。当日除了何启忠的葬礼,邓圩村街上还举行了至少三场葬礼,村民表示死者均因溃坝洪水遇难,家属择日补办葬礼。据多位村民所述,在邓圩村辖区内遇难者大约有11人,其中邓圩街8人。
一个多月过去了,邓圩村也在恢复生机,村民在街道上摆起菜摊,也有小吃店恢复营业。人们聚集在邓圩村委的宣传栏前,查看生活补助的发放情况。公示信息显示,村委会已向1628户受灾家庭发放洪灾以来40天的过渡期生活救助金,每人1000元,村民们随即在农村信用社排起长队。邓圩村委还张贴出横州人社局灾后就业帮扶招工信息,广东、广西的多家公司面向横州灾区招募工人。

8月19日,云表镇邓圩村,村民查看生活补助信息。

8月10日,云表镇下甘村,村民们参加“以工代赈”项目,帮助清理学校内的淤泥。
云表镇下甘村村长甘承多带着数十名村民参加公益组织发起的“以工代赈”项目,清理小学校园内的淤泥。学校新打了一口水井,临时替代因水库损毁而中断的自来水。临近的上甘村因地势较高,茉莉花田受灾较轻,趁着花价走高,村民们集中在地里采摘茉莉花。
云表水库下游的茉莉花田受灾严重,很多花田被淤泥覆盖或长时间泡水而枯萎。在当地,茉莉花的收成关乎每一位村民的生计。2025年,横州茉莉花种植面积达18万亩,产量占全国80%以上、全球60%以上——每10朵茉莉花中有6朵来自横州。《2026年横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显示,全市年产茉莉鲜花超15万吨,全产业链综合年产值突破190亿元,带动34万花农增收。

云表镇下甘村,受损严重的茉莉花田。
8月中旬,横州市农业农村局调配挖掘机、运输车、旋耕机等数十台重型机械,在云表镇南康村附近集中清理数千亩茉莉花田的淤泥,并翻耕起垄。受损的花田被集中平整后,亚陂村村民钟凤主率先栽下超300棵茉莉花苗。浇灌系统已经失灵,钟凤主拉着三轮车往返亚陂村取水,给新种下的花苗浇灌。傍晚,他光着脚,和妻子跪在地里,小心翼翼地将成盆的花苗移栽进花田。

8月20日,云表镇亚陂村,花农钟凤主夫妇在翻耕好的土地上种下茉莉花。
四份紧急通知
溃坝发生几天后,郝南来到广西,走访了六蓝、云表、甘道等多座出现溃坝险情的水库。他推测,六蓝水库溃坝时水量很可能已经超过1亿立方米,而甘道和云表两座水库的水量加起来也接近6000万立方米。
有村民称,曾接到六蓝水库泄洪通知,但溃坝来得很突然。溃坝发生几天后,六蓝水库站长谢植杰在接受《南方周末》等媒体采访时,回忆了溃口前24小时的经历。据他讲述,水库值班人员察觉到异常信号并做出反应是在7月5日16时。当时,六蓝水库水位持续蹿高,即将逼近其汛限水位108.1米。汛限水位是水库在汛期允许蓄水的最高上限水位,当水位达到或超过此线时,水库必须按照调度规程开闸泄洪,以腾出库容应对后续可能发生的洪水。
7月5日17时50分,六蓝水库服务站发布调洪预警通知,定于22时开闸调洪。通知以电子邮件的形式发给水利局,以及六蓝水库下游云表、马岭、校椅等乡镇,同时电话通知各乡镇政府,让群众做好洪水避险工作。这是此次事件中六蓝水库发出的1号通知。
但1号通知还未执行,2号紧急通知紧随而至。2号通知称,由于降雨比预测大得多,六蓝水库水位快速上升,其上游镇龙水文站水位已达130.43米。这份紧急通知将原定于22时的开闸泄洪时间提前到20时30分,下泄量为50—200立方米/秒。谢植杰解释,这是下游河道可以承受的安全流量。
7月5日晚,六蓝水库溢洪道的五扇卷帘式闸门陆续打开,但水库水位仍在快速上涨。六蓝水库之后发布的泄洪预警紧急通知显示,至7月6日凌晨2时30分,水库水位涨至111.2米,已超过其设计洪水位(110.84米),接近校核洪水位(112.42米)。
设计洪水位和校核洪水位是对于水库大坝至关重要的两个标准。程晓陶告诉财新,如果上游来水超出水库的设计洪水标准,这时候水库的运行就已经不是以控制安全下泄量为目标,而是要以保水库大坝自身安全为目标,避免水库溃坝造成更严重的灾害,“两害相权取其轻”,它必须以更大的流量下泄。一旦水库水位超过校核洪水位,意味着发生超标准洪水,水库工程将面临漫顶溃坝风险。
7月6日凌晨5点,六蓝水库发出4号紧急通知,决定从6时开始,全开泄洪闸进行泄洪,“请校椅镇、云表镇、马岭镇及有关单位组织人员远离河道区域,并密切关注排洪信息,及时采取安全防护措施”。但是,五扇闸门最终都没能完全打开。谢植杰在接受采访时表示,5时50分左右,他在组织全开闸门时,发现闸门出现故障。其中5号闸门出现下滑,3号闸门在自动下滑后关闭。
7月6日早上9时许,六蓝水库工作人员估算水库水位已超过116米。据《南方周末》报道,六蓝水库当日工作记录显示:6日上午9时许,六蓝水库大坝东部率先出现缺口,长约30米;到了10时30分左右,大坝中间出现缺口,长约110米。六蓝水库溃坝后,大量洪水迅速向下游村庄倾泻。
云表、甘道等多座水库同时告急。云表水库位于横州市云表镇山口村,在六蓝水库东侧约6.2公里的镇龙江支流云表河上,总库容3820万立方米,同样建于上世纪50年代,是由当时的贵县(今贵港市)与横县(今横州市)共同兴建的中型蓄水工程。在云表水库上游约9公里处,还有一座甘道水库,二者同在云表河上。1969年兴建的甘道水库隶属于贵港市,位于覃塘区三里镇甘道村,总库容1740万立方米,与云表水库同属中型水库序列。
六蓝水库溃坝当日,云表河上的甘道、云表两座水库也发生漫顶溃口。但截至目前,未有官方信息披露两座水库的溃坝先后顺序,以及是否存在梯级连溃。据媒体此前报道,7月6日甘道水库一名职工在水库溃坝时不幸被洪水冲走,7月25日其遗体在横州市云表镇江边被发现。
“不管是六蓝溃坝还是云表溃坝,都会冲击到亚陂村。”郝南告诉财新,亚陂村处在云表河和镇龙江交汇的地方,“但我问了很多人,他们也没说清楚到底是六蓝水库所在的镇龙江洪水先来,还是云表水库所在的云表河洪水先来”。郝南分析,六蓝水库的溃坝洪水流到亚陂村,至少应该在溃坝半个小时之后,并且洪水到达亚陂村的时候已经被缓冲掉了很大一部分冲击力,但是云表水库就在亚陂村头顶。
郝南告诉财新,航拍显示,云表水库的坝体被冲毁得很彻底,只剩下泄洪道。他认为,“这不是溃坝造成的,而是溃坝后又被上游洪水剧烈冲刷所致”。
超标准洪水挑战
在中国坝工史上,大型水库的溃坝率极低。总库容已接近一座大型水库的六蓝水库,溃坝是如何发生的?广西水利电力勘测设计研究院正高级工程师谢海林在接受《广西日报》采访时表示,六蓝水库发生漫坝决口,主要原因是受到台风“美莎克”和西南季风共同影响,在水库上游区域形成极端暴雨,产生的入库洪水快速超过了水库的设防能力,最终导致特大险情发生。
7月3日后,台风“美莎克”携带大量水汽进入广西,碰上同期活跃的西南季风,两者汇合后形成了历史罕见的大范围持续性强降雨。此次台风过程在广西持续停留了26个小时,比以往台风平均停留时间(15.6小时)多了10.4小时,造成全区78%以上的乡镇出现暴雨级别以上的超强降雨,有153个站降雨量打破历史极值。广西全区累计降雨总量超400亿立方米,相当于10个太湖的水量倾泻而下。
从地形图上看,六蓝水库所在地位于横州市东部低山丘陵区,属镇龙山与十万大山余脉过渡带,台风带来的暖湿气流遇地形阻挡被迫抬升,迎风坡降水进一步放大。在此次台风降雨过程中,六蓝水库集水区内古楼雨量站实测最大1小时降雨量达144毫米,3小时达379毫米,最大24小时降雨量高达862.5毫米,水库集水区平均雨量达到749毫米。
六蓝水库上游镇龙乡同样发生了超历史极值的暴雨洪水,水库上游15公里的镇龙水文站调查的洪痕139.81米,超过先前调查到的历史最高洪水位(1935年)7.05米。短时强降雨快速形成山洪,顺山谷直下冲击四周位于山口的六蓝水库、甘道水库、云表水库等多个水库。
溃坝发生后,广西水利部门曾在《广西日报》公开过一组数据:在此次过程中,六蓝水库入库洪峰流量达4920立方米/秒,是水库校核洪水位对应下泄能力(1740立方米/秒)的2.8倍;水库最大24小时洪水总量为1.35亿立方米,是水库校核工况下24小时洪水总量(7315万立方米)的1.8倍。
“六蓝水库水位一个晚上暴涨了9米多,尤其是在大坝出现决口前1小时,最大水位涨幅达到2.13米,任何土石坝都面临生死考验。”前述广西水利专家在解释六蓝水库为何会漫顶溃坝时表示。
忌漫顶、怕冲刷是土石坝的核心致命弱点。南京水利科学研究院大坝安全与管理研究所所长、水利部大坝安全管理中心总工程师盛金保等人2022年曾在《水利水运工程学报》上发表论文《我国水库溃坝及其生命损失统计分析》,其中指出,1954年至2021年中国发生的3500余起溃坝事件中,因洪水漫顶导致溃坝约占水库溃坝成因的51%,其次是工程质量缺陷和管理不当,分别占比约37%和5%。
文章指出,这与中国土石坝占比高、早期水库防洪标准偏低有很大关系。上世纪50—70年代,是中国水库大坝建设的高峰期。据统计,中国现有各类水库大坝9.8万余座,其中超过80%(约7.9万座)建成于这一时期,大部分是中小型水库,坝型以土石坝为主,可以就地取材,施工较为方便,且对技术要求不高,适合当地群众投工投劳土法施工,因此被大规模使用。但是土石坝抗水流冲刷能力弱,不能像刚性坝(混凝土坝和砌石坝)那样抵御洪水漫顶。
导致洪水漫顶的主要原因包括遭遇超标准洪水、早期防洪标准偏低、施工度汛措施不当、泄洪能力不足、调度不当等。1999年后,中国大规模开展病险水库除险加固工程建设,使得防洪标准不足的水库得以达标。数据显示,2000—2021年全国共溃坝99座,洪水漫顶导致溃坝的比例有所下降,但仍然是最主要的溃坝因素。
值得关注的是,与2000年前相比,2000—2021年因超标准洪水导致的漫顶溃坝比例大幅度升高,达到45%。尤其是2018—2021年的11座溃坝事件,有8座因超标准洪水所致,占73%。在此之前的1954—1979年、1980—1999年两个时段,其占比仅为9%和27%。
当水库遭遇超标准洪水,溃坝是否必然会发生?“这个讲法不能绝对化。”程晓陶向财新表示,首先,水库大坝设有溢洪道、自溃坝,就是为防御可能发生的更大洪水。中小水库早期建设标准较低,比如说六蓝水库2009—2011年除险加固时,将校核标准从百年一遇提高到千年一遇,为此将原来较低标准的溢洪道由开敞式改为5孔闸控式,因闸门缩小了溢洪道的过流断面,又增设了自溃式非常溢洪道,以保证能按千年一遇标准泄洪量。
“但此次溃坝事件中,六蓝水库溢洪道的泄洪闸没有如愿打开,自溃坝也没有全溃,等于说这些安全措施没起到应有作用。”程晓陶表示,如果当时这些措施都起作用的话,那么漫顶未必一定发生,或者说即使漫顶,时间也可能延迟,给下游转移留出更多时间。
对于水库未能及时有效进行泄洪的看法,广西水利方面专家分析认为,在7月5日早8时,水库水位为105.43米,距溢洪道堰顶高程还差0.97米,即使此时开闸泄洪,因为高差,水也流不出来。复核计算显示,即便提前开闸泄洪,本次台风带来的极端雨量仍会漫顶90多厘米。
自溃式非常溢洪道是水库最后的保坝手段。其主要作用是当洪水漫顶时,水流会直接冲垮自溃坝以泄洪。遇到极端险情,也可采用人工手段破开自溃坝泄洪。但此次溃坝事件中,六蓝水库的自溃坝也没有溃。据《南方周末》报道,六蓝水库2009年的加固设计报告中曾提及,在非常溢洪道附近设有木材加工厂,进村道路通过坝顶,土堤长期受车辆碾压,抗冲击能力较高。
对于为何没有人工破开自溃坝,谢植杰在接受采访时解释,如果将自溃坝炸开,或许可以防止主坝溃口,但当时时间紧来不及反应,服务站也没有炸药。此外,炸自溃坝需要向上级申请,同意后方可施行。谢植杰称自己当时想联系上级领导汇报情况,但因信号原因联系不上。
“可以比较的是2021年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过程中,郭家咀水库发生漫顶险情。”程晓陶介绍,郭家咀水库始建于1958年,是郑州金水河上游一座小型水库,坝型也为土石坝。郭家咀水库当时也是溢洪道不能正常运行,因为2018年郑州修建南四环时,施工单位就在郭家咀水库的溢洪道内修筑了一条施工便道,并在溢洪道内大量堆放弃土弃渣,水库方多次要求施工单位疏通溢洪道均被拒。直至2021年7月20日超纪录特大暴雨降临时,郭家咀水库因溢洪道被堵而无法正常泄洪,后出现水库漫顶险情。
关于郭家咀水库漫顶事件,国务院灾害调查组在《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灾害调查报告》中指出:根据调洪演算结果,若溢洪道正常运行,库水位最高161.1m,尚低于坝顶高程2.4米,不会出现漫坝。但由于溢洪道被施工便道堵塞,又堆了大量弃土弃渣,导致出现水库漫顶,被迫连夜动员转移近10万受威胁群众。该事件处理结果是,道路建设施工单位3名相关责任人被依法逮捕,有关部门10人被问责。
“郭家咀水库发生漫顶之后,水库大坝虽然被冲刷严重但屹立未倒,一方面是因为2010年完成的除险加固项目提升了大坝的质量,另外一个方面的原因,是水库集雨范围小,仅13.15平方公里,发生漫顶溢流时已是洪峰尾部,漫顶持续时间并不长。”程晓陶表示,溢洪道、自溃坝这些措施如果能确实发挥作用,或者除险加固确实改善了土石坝抗冲抗压的能力,那么是有可能避免漫顶溃决的,但也不能说采取这些措施以后溃坝风险就为零,“风险肯定还是存在的”。
广西水利部门介绍,六蓝水库除险加固工程于2010年12月通过主体工程投入使用验收,经南宁市水利电力工程质量监督站核定,已完工工程质量为合格。“目前,工程质量情况正在调查核实当中,下一步将由具有相应资质的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独立检测,相关检测与调查结果出来后,将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布。”
六蓝、云表等水库溃坝事件造成重大伤亡,引发社会强烈关注。7月24日,应急管理部发布消息称,国务院已成立调查评估组并在广西南宁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对广西南宁横州市六蓝水库“7·6”溃坝灾害进行调查评估。财新注意到,出席本次会议的除国务院调查评估组全体成员,还有中央纪委国家监委有关部门负责人。此外,应急管理部表示,为方便社会群众反映情况,国务院调查评估组设立举报联系电话及信箱。
程晓陶告诉财新,水库溃坝的调查评估内容非常广泛,首先要从气象水文方面分析,天气形势怎样,当时水库的入库流量到底有多大。然后是水库大坝工程本身,它的工程地质条件怎么样,工程设计里有没有隐患,施工有没有隐患,包括后面的运行维护、除险加固各个阶段都有没有留下隐患。再有就是管理上有没有薄弱的环节,在危机处置的各个阶段有没有失误的地方,溢洪道、自溃坝这些机制有没有发挥作用等等,这些都是调查评估组要关注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