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2日，上海，第十二届中国（上海）国际技术进出口交易会举行，信念医药展示的波哌达可基注射液（信玖凝）。

　　整个2026年上半年，69岁的信念医药联合创始人、董事长肖啸都在为企业首款、中国首个血友病基因治疗药物波哌达可基注射液（商品名：信玖凝）的销售奔走。

　　这款药物上市之初，中国国内销售权一度被交给武田。作为关注罕见病的海外药企，武田在血友病领域有完整的产品线和销售团队。但自2025年4月获批后的16个月内，这款被媒体形容为“中国最贵药物”、一度定价279万元的基因治疗药物，没有卖出一单。

　　2026年6月，信玖凝定价被“腰斩”至139万元。2026年8月，信念医药宣布与武田“和平分手”，拿回销售权，次月才在天津开出首张处方。

　　肖啸是“科学家创业”的典型代表。他博士阶段师从因研究基因治疗的主流递送载体——AAV（腺相关病毒）而闻名全球的Jude Samulski教授，后在美国匹兹堡大学和北卡大学做科研和教学30余年，其间共同创办的两家公司分别被辉瑞与拜耳收购。数年前，他辞去终身教职回国研发基因治疗，想“为中国的患者们做点事情”。

　　信玖凝是中国首个获批的基因治疗。其临床研究成果相继刊发于国际顶刊《柳叶刀》《新英格兰医学杂志》《自然-医学》。相比血友病B患者的标准疗法——输注凝血因子IX（FIX），基因治疗可以在体内平稳产生凝血因子，避免药物浓度有周期性峰谷波动，患者在低谷时仍不敢做日常运动，一针注射疗效可持续数年之久。

　　不过，信玖凝尚未纳入国家医保目录，也未被商保覆盖，仅在北京、重庆、江西、上海、肇庆、淄博等地纳入惠民保，即普惠型商业补充医疗保险，报销比例约为30%。

　　细胞和基因治疗药物普遍昂贵，其中罕见病药物又因患者人数少尤甚，难以沿用传统的药物经济学评价模式来衡量它的价值。清华大学医院管理研究院教授兼研究员、世界银行前经济学家陈怡曾在财新撰文指出，与传统药物相比，细胞和基因治疗（CGTs）的一个特点是，患者只需要接受一次性或有限次数的给药，就能实现永久性的治疗效果，因此CGTs的前期支付成本（upfront costs）巨大。如按照传统卫生技术价值评价模式，CGTs不但不具备成本效果（cost ineffectiveness），而且对基金影响巨大。

　　中国迄今尚无细胞和基因治疗药物被医保接纳。由此带来的影响层层传导——产品有创新价值，但支付端乏力，患者无力自付，公司投入无法收回，资本犹豫不决。

“和平分手”

　　信玖凝最初敲定279万元一针，是武田经由药物经济学测算得出的，综合考量了研发和生产成本、用药次数、海外同类产品定价、患者人数等因素。

　　信玖凝用于治疗血友病B。这一疾病的患者被称为“玻璃人”，他们天生缺乏一种凝血因子（FIX），临床表现为自发性或者外伤后出血，日常的磕碰、活动都可能诱发出血，主要出血部位为关节和肌肉，关节反复积血会导致关节畸形和永久残疾，严重时颅内出血可危及生命。

　　血友病被纳入国家第一批罕见病目录，是一种X染色体连锁的隐性遗传性出血性疾病。据《中国血友病诊治报告2023》，中国每10万人中有2.73人患有血友病。其中绝大部分属血友病A，少部分是血友病B。2007年至2021年，全国血友病登记系统共登记3782例血友病B患者。

　　长期以来，传统临床标准治疗为凝血因子替代治疗，患者需终身、高频静脉输注凝血因子的替代制品。据《血友病治疗中国指南（2025年版）》，血友病B首选FIX制剂，仅在需要紧急止血、无FIX制剂时可暂时选用凝血酶原复合物（PCC）或新鲜冰冻血浆。其在体内的半衰期为18—24小时，要使体内FIX活性保持在一定水平，需每日至少输注1次。

　　凝血因子替代治疗已纳入医保，每人每年封顶报销30万元。患者终身用药，10年即300万元。

　　信玖凝的不同之处是，输注一针，疗效可以长期持续。它将凝血因子的基因递送至患者体内，让患者可以持续、自主合成凝血因子。一位不具名的三甲医院血液科医生表示，从临床的角度看，基因治疗“肯定是一个很好的方法”，血友病患者终身输注凝血因子，每周三次左右，很耗费时间精力，如果有一次性的治疗，“生活质量会高很多”。

　　“报道说这是中国最贵的药物，但是你如果从10年来算、20年来算，药物经济学角度这笔账就完全不一样了。”肖啸说。

　　定价的另一个维度是两款海外同类产品。2022年11月，CSL Behring与uniQure研发的血友病B基因治疗Hemgenix在美国获批，定价350万美元，一度刷新全球最贵药物纪录。据该公司披露，自获批以来，全球已有超过100名B型血友病患者接受了Hemgenix商业化治疗。2024年4月，辉瑞的Beqvez也在美国获批，定价同为350万美元，但因为销售景况不佳，一年后停产。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是患者规模更大的血友病A，其基因治疗也面临支付困境，最终停产——百傲万里的Roctavian于2023年6月在美国获批，定价约为290万美元，2025年10月开始寻找潜在买家，2026年2月在美国撤市。

　　定下279万元一针之后，信玖凝的销售颗粒无收。在血友病领域深耕多年、资源丰富的武田似乎也束手无策，原本签订了三年的销售授权，未到期就宣告终止。2025年6月，武田制药原全球高级副总裁、武田中国原总裁单国洪离任，后履新百济神州。随后武田中国区面临裁员、战略调整等动荡。2026年8月，双方最终“和平分手”。

　　据2026年6月北京病痛挑战公益基金会、天津市友爱罕见病关爱服务中心、武汉市东西湖区罕见友你关爱服务中心发布的《血友病创新疗法支付方案及全球策略》，血友病患者越来越了解创新疗法，但真正的障碍主要是支付能力不足，排名靠前的障碍是价格太高、自付负担过重。

　　在基因治疗方面，这一矛盾更加突出。前述报告显示，79.2%的患者对基因治疗感兴趣，接近九成患者表示愿意选择基因治疗。但与此同时，患者最主要的顾虑仍然集中在治疗费用过高、长期疗效不确定和安全性风险。

　　2026年6月，信玖凝降价140万元，定价139万元。

　　前述血液科医生表示，目前还没有遇到来了解基因治疗的血友病患者，他接诊的还是以输注凝血因子的患者为主。他直言，虽然139万元相比海外同类产品已经是“良心价”，但国内患者还是用不起，“血友病家庭一般比较贫困，这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创新疗法需要寻找其他支付方，才能惠及患者。但这一价格水平仍远超医保期待。

　　据财新了解，包括信念医药在内的药企、专家、学者等曾向国家医保局建议，为细胞和基因治疗药物推出三种创新性的支付方案，均无果。

　　一是按疗效分阶段付费。举例来说，患者在接受一针信玖凝治疗之后，每年均有不错的疗效，没有产生凝血因子替代疗法的输注费用，每年医保可以向药企支付30万元，与现有报销水平相当，持续3年。

　　对高成本、一次性的细胞和基因治疗来说，按疗效付费（outcomes-based staged payments）并非新概念，已有两款CAR-T产品——Kymriah和Yescarta在发达国家市场推行按疗效付费和按疗效分阶段付费，并获得保险机构报销。Yescarta由复星凯瑞将技术引进中国，并实现本地化生产，国内名为奕凯达，用于淋巴瘤患者的末线治疗，定价120万元。

　　复星凯瑞曾在国内推出奕凯达的按疗效付费计划，但不涉医保或商保。2024年1月，其宣布患者使用奕凯达治疗后，若无疗效或疗效不佳，将原路径返还最高60万元，返还费用由企业最终承担。

　　其余两种创新性的支付方案，一个是为细胞和基因治疗提高医保“50万不谈，30万不进”的隐形门槛，另一个是不论定价，医保仅需按照现有凝血因子替代疗法的标准，一次性为每名患者报销30万元即可——这并不会对基金造成额外负担。但未有下文。

　　长远来看，纳入细胞和基因治疗，医保究竟亏不亏？“实际上，账是算得过来的。”肖啸举例，其在临床试验中纳入的数十名患者，九成以上都没有再出血，最长的一例已满7年。“（按照）原来医保每年为一个病人付30万元（算的话），省了不少钱。”

　　据前述陈怡撰文，CGTs在解决医疗技术突破的同时，也给全球医保支付方带来基金压力，包括欧美主流市场。其定价和支付方法对传统的卫生技术价值评价带来挑战。

　　不少国际学者建议，如患者通过CGTs治疗证明长期有效，其临床附加价值的评价应该建立在长期视角基础上，才能正确比较和体现CGTs带来的长期患者获益和长期医疗费用节省。但是，这种长期视角模式与现有卫生技术成本效果分析和基金影响分析（3—5年时间）基于短期视角模式产生不一致性，对现有卫生技术价值评价带来问题。

惠民保寻路

　　信念医药转而探索商保和惠民保之路。2025年，国家医保局推出商保创新药目录，意在覆盖过于昂贵无法纳入基本医保的药品，破解创新药支付痛点。纳入商保创新药目录的药品不直接降价，而是给予保险公司15%—50%的折扣。比如一款药品挂网定价100万元，打折30%，以70万元进入，节省下来的费用由保司支配使用。

　　但罕见病药物被商保接纳亦受阻碍。“商保说，这些人都是长期带病者，我们不能保，保一个亏一个。所以我们得想办法继续沟通。”肖啸表示。

　　传统商业健康保险往往按照普通人群风险设计，对于血友病这样的既往症人群、罕见病人群和高额治疗需求人群，容易出现拒保、责任不足、赔付比例有限、保障连续性不足等问题。据前述《血友病创新疗法支付方案及全球策略》，受访患者中仅21%购买了商业保险。未购买商业保险的主要原因，包括既往症无法投保、保费过高、不了解产品以及对保险缺乏信任。

　　由公司缴纳的团体健康险，或可覆盖既往症患者。它由单位为雇员缴纳，能发挥规模筹资优势。2026年4月，在北京大学全球健康发展研究院主办的商业健康保险国际研讨会上，史带投资顾问（亚洲）有限公司总裁、史带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董颖表示，企业团体保是中国商保发展中被低估的发动机。

　　董颖对比中美数据指出，中国只有约三分之一职工享有雇主医疗补充保险，而且保额有限、结构单一，远未形成风险分担合力。她建议，政策端应通过税前扣除、费用化处理等方式，降低企业配置团险的心理门槛。

　　但这对一些血友病患者并不适用。因为血友病患者要避免运动，且关节反复出血会导致永久残疾，因此，一部分患者处于失业状态，缺乏公司缴纳团险的条件。

　　惠民保是可行的最后一条出路。惠民保是指由各地医保局指导或主导、商业保险公司承保、第三方服务商参与运营的定制型补充医疗保险产品，可保既往症。多数产品一年保费几十元到200元，最高保额可达数百万元级别，聚焦重特大疾病保障不足的痛点。

　　为了避免亏损和穿底，保险公司对将昂贵的细胞和基因治疗、罕见病新药纳入惠民保特药目录十分谨慎。目前，信玖凝在北京、重庆、江西、上海、肇庆等地纳入惠民保，报销比例约为30%。

　　因为各地惠民保均面临不同程度的支付压力，谈判过程并不容易。以上海为例，沪惠保是全国参保规模最大的惠民保项目，2025年投保645万人，参保率32.74%。其正在缩减赔付比例——2026年，将既往症人群的住院赔付比例从上年的50%降至30%，CAR-T更是从100%下调至30%。

　　据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创新与风险管理研究中心副主任龙格测算，2021—2025年，沪惠保在5年间赔付率呈现出一条U型曲线，其中首年赔付率达到88%，随后三年大致保持在60%—70%的水平，2025年赔付率则明显抬升至96%。

　　其中两款药品的赔付受到关注。多名行业人士透露，沪惠保在2025年对CAR-T药品奕凯达和治疗法布雷病的法布赞分别赔付了约6000万元和4000万元。

　　“上海（沪惠保）整个盘子只有七点几亿，赛诺菲的法布赞每年大概（要花）六七千万，这一个药就花了十分之一，加上奕凯达去年报销100例，一例50万，太平洋保险去年亏了一点几亿。”一位行业人士说。

　　经过多次会议和尽力争取，在2026年沪惠保特药目录披露的前夜，这款在上海本土研发的一类创新药信玖凝得以纳入目录。

如何鼓励创新

　　IIT研究（研究者发起的临床研究）受818号令（《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严格管控，加之支付端乏力，不少细胞和基因治疗公司度日艰难。

　　肖啸回忆，信念医药的上一轮C轮融资迄今已四年有余。“当时正值新冠流行期间，本来想再等几个投资机构，后来等不及了，我就把投资协议的字签了，否则C轮投资能不能进来就很难说了。”

　　一位投资人在2026年9月的中国细胞与基因治疗（CSGCT）大会上直言，企业应早日摆脱幻想、做好准备。“中国的细胞和基因治疗肯定是全球最低价，且这个情况会一直持续。”他说，“海外市场是真正赚钱的地方，国内市场争取不太亏就已经不错了。”

　　绝大部分创新药都通过“出海”寻求美国市场增量。自2022年起，信玖凝在美国陆续获得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的孤儿药和儿科罕见病资格认定，并在今年启动新药上市申报。

　　赴美上市有机遇也有挑战。一方面，美国担忧中国在药物研发领域的影响力日益上升，有限制中国临床试验数据的声音出现。8月20日，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约翰·穆勒纳尔（John Moolenaar）和美国国会议员本·克莱恩（Ben Cline）公开致信FDA代理局长凯尔·A·迪曼塔斯（Kyle A. Diamantas），要求对来自中国的临床试验数据做更严格的审查。

　　同时，FDA持续人事动荡，亦影响新药获批进度。5月12日，FDA局长Marty Makary宣布辞任，此时他走马上任刚满一年。在他的任期内，FDA大规模裁员，高层频繁更迭，决策反复无常，审批效率低下，引起多方不满。8月1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任命白宫政策顾问Heidi Overton出任FDA局长，待国会参议院批准。

　　在近日发布的《医药工业发展“十五五”规划》中，细胞和基因治疗被列入重点创新领域和产品。其将医药工业定位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新兴支柱产业”，并提出在“十五五”时期，规模以上医药工业企业营业收入超过3.5万亿元，创新药产业规模增速年均达到20%以上，全球年销售额超10亿美元的品种数量达到5个以上等预期性指标。

　　在制药界人士看来，需要创新的不仅是中国的医药产业，也包括医保支付端，后者被看作促进产业生长和发展的重要条件。

　　“未来随着更多CGTs相关创新疗法的获批上市，支付方在探索有效策略缓解可负担性挑战的过程中将面临史无前例的巨大压力。医药技术创新需要支付模式创新，两者相互支撑，这样未来研发投入才可持续。”在前述文章中，陈怡写道。

　　周信达对此文亦有贡献

　　本文选自即将于10月12日出版的《财新周刊》，原标题《首款中国基因治疗降价140万元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