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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操盘Anthropic 卡米·克拉克游走资本与道德之间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9日,印度新德里,人工智能影响峰会(AI Impact Summit)期间,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中右)和妻子Camilla Clark。图:Ludovic MARIN /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9日,印度新德里,人工智能影响峰会(AI Impact Summit)期间,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中右)和妻子Camilla Clark。图:Ludovic MARIN /视觉中国

  【财新数据专稿】在新德里举行的印度人工智能影响力峰会上,各家科技巨头的掌门人陆续步入会场。按照印度主办方的明确要求,每位受邀参会的跨国企业领袖只允许携带一名随行人员入场。绝大多数首席执行官选择了技术主管或者负责政府关系的副总裁,Anthropic首席执行官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身旁出现的随行者,就是他的妻子(Camilla Clark,常称Cami Clark)。

  克拉克既没有技术研发背景,也没有在Anthropic的组织架构中担任任何正式职务。她安静地坐在阿莫迪身侧,协助阿莫迪整理文件,陪同阿莫迪与各国外交代表交谈。据外媒报道,在爱达荷州太阳谷举办的媒体科技投资年会,以及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等重要场合,克拉克也频繁陪同阿莫迪出席。知情人士向媒体描述,克拉克常在社交场合走在阿莫迪身前半步,同华尔街风险投资机构的掌舵人握手致意,向政商界人士传递观点,再把阿莫迪引荐给核心投资人。但在公司公开层面,她未拥有任何官方头衔。

  科技投资界对阿莫迪的公众形象早已十分熟悉。他是一位典型的理论物理学家和计算神经科学家,常穿朴素的连帽衫,语速偏慢,言谈间夹杂着复杂的学术概念。在硅谷的各大公开演讲中,他经常对超级人工智能可能引发的安全灾难表示忧虑。在外界看来,他性格克制,甚至略显封闭,并对商业利益的争夺始终保持着一种学者式的距离。

  克拉克展现出完全相异的商业逻辑。她在社交场合表现得极为敏锐,长袖善舞,周旋于各种利益群体之间,行事作风现实且果断。《华尔街日报》与科技媒体《The Information》的多篇调查报道披露,克拉克虽然游离于Anthropic的员工花名册之外,却是阿莫迪关键的私人顾问与外部联系人。知情人士透露,她时常介入阿莫迪的部分日程安排,参与过滤寻求接洽的外部出资方,并在Anthropic面对复杂的外部政策环境时,在幕后为阿莫迪提供关键的非正式建议与社交支持。

  Anthropic在2026年5月完成H轮融资时的一级市场估值已达9650亿美元,如今正以超过2万亿美元的目标估值冲刺美股公开上市。作为全球技术实力唯一能够与OpenAI正面对抗的大语言模型研发巨头,Anthropic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主权基金与华尔街巨头的神经。科技圈的高管配偶极少以如此隐秘却深入的方式,渗透进一家科技巨头发展的运行轨道中。

早年破产风波

  克拉克出生于内华达州雷诺市的一个蓝领家庭。早年间,年仅14岁的克拉克便在当地管道工人工会做文书工作,负责整理来访登记与档案。基层工会的工作经历,让其较早接触到了现实社会的运作逻辑。

  成年后,克拉克离开内华达州前往旧金山湾区求学,进入加州艺术学院攻读建筑相关专业,但公开档案显示她并未最终取得学位。结束学业后,克拉克进入高档办公家具品牌赫曼米勒(Herman Miller)从事业务拓展(Business Development)及办公方案相关工作。二十岁时,克拉克曾与雷诺当地一位年长其44岁的知名建筑师有过一段短暂婚姻,并在三年后离婚。

  二十一世纪初的旧金山湾区正迎来新一轮互联网资本复苏,各类初创企业和风险投资机构纷纷扩建豪华办公楼。克拉克借助家具配置和办公动线设计的业务契机,频繁出入刚刚崛起的科技企业。期间,她很快适应了硅谷圈层的社交规则,结识了大量初级工程师、中层管理人员和早期天使投资人。

  然而,按部就班的白领生活并不能实现阶层跨越,当时全美房地产投机热潮席卷加州,湾区住宅价格与租金持续走高。克拉克通过抵押贷款购置房产,试图通过房屋翻新与出租快速积累资本。

  但好景不长,2008年金融风暴席卷全美,加州不动产市场流动性骤然枯竭。克拉克购置的房产陷入资不抵债的困局,名下旧金山公寓遭银行止赎拍卖。随着资产链条全面断裂,克拉克最终向联邦法院申请了个人破产清算。

创办成人内容公司

  破产程序结束后,克拉克将目光锁定在了互联网内容消费的盲区。克拉克观察到,当时的成人影视圈满屏都是迎合男性视角的低端制作,盈利手段单一依赖强制广告,而属于女性视角的高端成人内容在市场上极少有人涉足。于是,她与女性合伙人米歇尔·卡波塞法洛(Michelle Capocefalo)共同筹备了一家名为“Eddice”的面向女性的高端成人娱乐创业项目。

  对于Eddice,克拉克计划聘用女性导演,拍摄符合女性审美与情感体验的精致微电影,以此吸纳高净值女性社群,进而向健康护理消费品领域延伸。上述商业构想引起了知名经纪人约翰·布罗克曼(John Brockman)的兴趣。布罗克曼长期在纽约和加利福尼亚经营知识精英社交圈,善于将前沿学者引见给超级富豪,布罗克曼的常客名单中,就包括已经名誉扫地的金融家杰弗里·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

  2011年3月,布罗克曼向爱泼斯坦发送引荐邮件,提及克拉克正在筹备面向女性的高端成人影视项目,并提议爱泼斯坦在洛杉矶与克拉克共进晚餐。当时的爱泼斯坦早在2008年就已在佛罗里达州就招揽未成年人卖淫相关指控认罪,在服刑约13个月后,作为登记在册的性犯罪者接受司法监督。但即便身负重罪,爱泼斯坦依然在私人宅邸内维持着奢华的交际沙龙。

  收到邮件后,克拉克随即回复并赴宴。次日,克拉克致信爱泼斯坦致谢,并附上了Eddice公司的商业方案及四部剧本大纲,其中包括名为《巴黎的美国女孩》(American Girl in Paris)的成人影视构想。

  然而爱泼斯坦初次接触后并未出资。整整一年后的2012年3月,克拉克再度致信爱泼斯坦跟进融资,爱泼斯坦回复询问“不好意思,请问是哪位?”,克拉克提示道:“我们就是那家免费的高端成人影片公司,有印象吗?”,爱泼斯坦借双关语调侃回复“有,像一声洪亮的锣声”,但最终回绝了投资提议,称“自己不做成人电视(Can't do TV sex)”。

  克拉克并未放弃联络,随后,她又向爱泼斯坦推介了新的创业方案,一款面向女性的数字化健康应用,试图将经期追踪、运动监测与体重管理融为一体。美国司法部依法解密的档案显示,克拉克与爱泼斯坦保持了近两年的邮件往来。克拉克曾向爱泼斯坦发送私人乔迁聚会请柬,领英平台上两人也曾互相关联。官方卷宗表明,爱泼斯坦最终并未向克拉克旗下的任何项目注入实质资金,克拉克本人亦未受到任何违法指控。

硅谷顶层的跳板

  随着融资接连碰壁,成人娱乐项目最终悄无声息以散伙收场。大约在2011年,克拉克与刚刚卸任谷歌CEO、转任执行董事长的埃里克·施密特(Eric Schmidt)确立了恋爱关系。作为硅谷最具权势的商业领袖之一,施密特掌握着通往全球政界与科技核心圈的向上通道。

  在长达三年的交往时间里,克拉克跨入了硅谷顶层的名流社交场。施密特曾对克拉克构思的女性算法医疗项目(Female Algorithm Technologies)注入早期天使投资。借助施密特的社交半径,克拉克深入接触到了头部风投机构与前沿科技圈层。两人的恋情在三年后和平结束,但克拉克与施密特依然维系着密切的私人友谊。

  2014年,在一次关于技术与医疗交叉学科的交流中,克拉克结识了达里奥·阿莫迪。阿莫迪当时已获得普林斯顿大学生物物理与计算神经科学博士学位,正在斯坦福大学医学院从事博士后研究,当时,阿莫迪专注于前沿算法与神经科学研究,在商业资本世界几乎没有任何人脉积累。

  克拉克敏锐地察觉到了阿莫迪身上蕴藏的巨大潜在价值。在推介自己的女性算法诊所项目时,克拉克在商业计划书中将施密特列为主要出资人,把阿莫迪列为首席科学顾问。该医疗项目最终也没有落地运营,但克拉克却成功将这位深居简出的青年学者,推到了施密特等科技圈大亨的视野之中。

  阿莫迪与克拉克随后确立了恋爱关系,阿莫迪被克拉克的社交驾驭能力深深吸引,克拉克则成为阿莫迪对接外部商业世界的重要私人支柱。2016年克拉克加入手势交互技术初创企业Leap Motion担任高管,并与后来执掌OpenAI核心研发的米拉·穆拉蒂(Mira Murati)共事并结为密友。据报道,克拉克曾将穆拉蒂引荐给OpenAI联合创始人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

  与此同时,阿莫迪也于2014年底告别学术界,在百度硅谷实验室和谷歌大脑团队任职后,于2016年加入创立不久的OpenAI统领AI安全团队,后升任研究副总裁,并逐渐成为深度学习领域的学术权威。彼时,克拉克多次将阿莫迪的安全论文引荐给硅谷资深投资人。2018年,施密特受邀来到阿莫迪与克拉克的私人公寓做客,施密特与阿莫迪就神经网络演化风险深入交谈,并建立起对阿莫迪学术构想的信任,这也为日后施密特出资支持阿莫迪创立新公司打下了关键的信任基础。

权力的暗流与家族内部博弈

  2020年末至2021年初,OpenAI内部路线分歧激化。山姆·奥特曼(Sam Altman)全力推进商业化变现与营利性重组,阿莫迪则坚持必须确立模型安全边界后再推向商业市场。阿莫迪最终带领亲妹妹达妮埃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以及多位核心研发骨干集体出走,决意创办Anthropic。

  但大模型赛道算力开销极其庞大,正当阿莫迪团队为早期资金四处奔走之际,克拉克的人脉网络发挥了关键牵线作用,她再次联络了维持着多年友谊的埃里克·施密特。

  但克拉克并不满足于仅仅扮演场外引荐的角色。

  2021年2月,克拉克向施密特递交了一份长达40页的方案,提议共同发起设立一支名为“AGI之母”(Mother of AGI Fund)的专业风险投资基金。提案明确写道,设立该基金旨在“将克拉克在Anthropic中的参与度制度化,并作为管理施密特投资的专用载体”。克拉克试图以此在Anthropic内部确立起法定的管理席位与决策权重。

  这一设想在Anthropic联合创始人团队内部遭遇了强烈的阻力。担任公司总裁的达妮埃拉·阿莫迪联合多位技术合伙人坚决反对这一方案。管理层担忧,由首席执行官的伴侣通过外部平行基金深度介入公司事务,会破坏合伙团队的权力平衡与治理边界,带来不可控的利益冲突隐患。创始团队的抵制迫使该基金方案搁浅,克拉克谋求正式介入公司事务的尝试未能成行。

  这场内部风波并未影响施密特对 Anthropic 的下注,他选择绕开克拉克的基金构想,直接以个人名义注资。2021年5月,Anthropic官方公布了1.24亿美元的A轮融资名单,该轮由Skype联合创始人亚恩·塔林(Jaan Tallinn)领投,施密特作为关键投资人跟投。上述资金稳固了初创团队的基本盘,并迅速带动亚马逊与谷歌相继携数十亿美元入场。

  对克拉克而言,虽然参与公司体制的设想受阻,她对阿莫迪的私人影响力却依然稳固。2022年,克拉克与阿莫迪在意大利举行私密婚礼,二人在法律层面正式结为夫妻。克拉克在Anthropic即便没有任何正式雇佣关系或职务头衔,但她以“第一夫人”的非正式身份,频繁陪同阿莫迪出入高端政商场合,在体制之外为他搭建高层社交网络与政商人脉。

  据《The Information》和《华尔街日报》报道,多位接近Anthropic高层的知情人士透露,性格内向、厌倦公司政治的阿莫迪在战略与商业抉择中,十分倚重克拉克的意见。克拉克全面协助打理家族资产,并替阿莫迪挡掉冗杂的商业应酬与早期出资人接触,成为他最为信任的幕后把关人。

  随着Claude模型在企业级市场攻城略地,Anthropic卷入了更加复杂的政治博弈。美国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后,五角大楼要求科技企业允许军方将大模型用于“一切合法用途”。但Anthropic坚持保留安全红线,明确拒绝用于全自动致命武器与本土大规模监控。这一立场引发了防务鹰派的强烈不满,指责其将企业价值观凌驾于国家安全之上,五角大楼随后以存在安全顾虑为由,将Anthropic列入国防供应链风险名单。

  在此背景下,克拉克的政商交际能力再次显现。她私下向多位华盛顿政务人士游说解释,强调Anthropic 始终站在维护美国前沿技术优势的立场上。在2026年7月的太阳谷峰会期间,克拉克与伊万卡·特朗普(Ivanka Trump)共进午餐,并同其丈夫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交谈,此前阿莫迪也曾接洽过库什纳寻求投资。此外,她还活跃于硅谷核心女性科技圈群组中。

  长期以来,阿莫迪夫妇在公众视野中较少公开谈及克拉克。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克拉克在现实中的影响力与网络痕迹形成了鲜明反差。其个人网站已下线,LinkedIn(领英)档案被注销删除,Instagram账号也已停止更新,甚至在Google上搜索“Dario Amodei’s wife”时,大量跳出的图片常是其妹妹兼联合创始人达妮埃拉(Daniela),阿莫迪的维基百科词条此前也长期未提及已婚状态。

资本市场的拷问

  当Anthropic正以超过万亿美元的目标估值冲刺IPO时,聚光灯不可避免照向了克拉克,华尔街与科技媒体对克拉克昔日成人娱乐创业、涉案爱泼斯坦邮件往来,以及与施密特交往史的起底,迅速在资本市场引发讨论。

  当下投资界的质疑主要集中在三个维度:

  其一,声誉争议削弱了阿莫迪的道德背书。创立Anthropic时,阿莫迪将恪守安全与伦理底线作为立身之本。然而,深度介入决策并打理家族财务的克拉克,早年在爱泼斯坦已被定罪成为公认性犯罪者后,仍主动登门寻求商业资助。即便出资并未达成,核心掌舵人身侧的智囊曾表现出急于求成、漠视底线的行事作风,令Anthropic标榜的安全伦理公信力大打折扣。

  其二,场外权力游离于监管之外,引发对公司治理透明度的担忧。Anthropic设立长期利益信托(Long-Term Benefit Trust)等机制,原意是制衡资本、守护安全红线。但克拉克以非正式角色深度介入决策,在法定架构之外形成了影子权力。非正式权力游离于法制监管之外,既无需承担受托人信义义务(Fiduciary Duty),亦脱离合规与问责体系,令标榜的治理架构面临失焦风险。

  其三,家族网络与控制权架构潜藏现实摩擦。Anthropic核心权力层深度捆绑着兄妹与夫妻的亲缘纽带。过往围绕基金设立与股权诉求引发的管理层抵制已经表明,面对未来的公开上市、双重股权结构投票权分配及重大决策,亲情、婚姻与公司治理交织的复杂关系,将会是投资者观察的潜在风险点。

  克拉克的履历充满断裂与跳跃,从内华达普通劳工家庭一路跻身硅谷核心圈层,她展现出鲜明的实用主义导向,并凭借打破常规的手段与敏锐的社交触觉完成了阶层跃升。伴随Anthropic公开上市进程的推进,长期游离于公司法定架构之外的克拉克,已无法再隐于幕后。对于外界针对其场外角色与过往履历的诸多质疑,Anthropic与达里奥·阿莫迪均未予置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