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资料图:李飞飞(左)、苏姿丰。图:视觉中国
【财新数据专稿】“来吧,我的朋友,去探寻一个更新的世界,现在尚不算晚。”9月28日,李飞飞宣布将世界实验室出售给AMD,开场引用了丁尼生《尤利西斯》中的句子。她在长信里向买家致谢,称苏姿丰为多年的朋友和早期的投资者。
报价为82亿美元,全部以AMD股票支付。世界实验室成立两年半,员工约70人,将在今年年底前并入AMD,连同7月收购的机器人仿真团队SceniX一并交割。李飞飞本人出任AMD执行副总裁兼首席科学家,直接向苏姿丰汇报,成为AMD第一位首席科学家。公告当天,AMD股价下跌约4%,市场对这个价格并不买账,有评论认为AMD为追赶英伟达付出了过高的代价。
交易在公告上用了一天,在人情上走了两年。2024年初,李飞飞与两位学生创办世界实验室,研究方向她称为空间智能:让机器理解三维世界,并生成可以走进去、可以编辑的三维环境。虽则创业,她仍保留了斯坦福的教职。同年9月,公司完成2.3亿美元融资,AMD的风投部门在投资方名单里,英伟达也在。今年2月,公司再获10亿美元融资,据报道投后估值约54亿美元,AMD和英伟达继续跟投。2025年起,双方开始联合研发,内容相当具体:用世界实验室的真实模型优化AMD显卡的训练与推理,分布式训练、通信、混合精度、内存管理、算子融合、量化和编译器等一项一项地做。今年1月的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上,两人同台演示。世界实验室把AMD硅谷总部的几张办公室照片变成一个可以漫游的三维空间,原有的空间结构和尺寸保留下来,设计风格现场更换。9个月后,合作变成收购。
李飞飞出售的动因是什么呢?她的团队把世界模型定义为人工智能的下一个阶段:语言模型处理符号,世界模型处理空间与时间。有从业者估计,世界模型对数据的消耗是语言模型的十倍甚至百倍,对算力的需求同样成倍增长。70个人的公司能做出令人印象深刻的演示,却难以长期承担基础设施的账单。李飞飞在长信里写得很直接:没有专注的硬件投入,人工智能会在效率和规模上受限,并被困在数字世界。
AMD收购的动因也就清楚了。苏姿丰只给了一句解释:你对整个端到端流程了解得越深入,就越能构建出更好的系统。芯片是照着对未来工作负载的判断设计的,而对工作负载最了解的人在做模型。AMD过去的做法是等模型定型之后再去适配,这一次它决定把做模型的人带进公司。世界模型牵涉的工作负载与语言模型差异很大:大规模视频训练、多视角空间上下文、扩散与自回归混合架构、长时序高分辨率生成、机器人仿真、对延迟敏感的实时推理。AMD希望这些负载成为下一代加速器设计的输入。此外还有一层防守。模型公司正在向上游进入芯片,OpenAI与软银等合建基础设施,xAI和Meta投入自研芯片。芯片公司若不了解模型,存在被顶级实验室加专属芯片的组合绕开的危险。物理人工智能这个方向此前几乎由英伟达占据,它有自己的世界模型和仿真平台,9月初还宣布以约129亿美元收购开源模型社区Hugging Face,交易预计明年完成。
被买下的模型本身发展的情况如何呢?去年11月发布的第一款产品接受文字、图片、视频和全景照片输入,输出可以前后左右上下自由走动、可以编辑的三维环境,能导出为高斯泼溅、三角网格或视频,随后面向开发者开放接口,采用免费加订阅的模式。9月1日,也就是收购公告前不到一个月,公司发布了一款从头预训练的全模态模型Atlas,原生处理文字、图像、视频和三维数据。它的核心能力是新视角预测:语言模型预测下一个词,它预测三维空间里的视觉内容,在精确相机控制下可以生成最长一分钟、分辨率为1440p的视频,输出点云。这款模型目前只向选定的合作伙伴提供内部测试,将作为旧产品未来版本的底层。7月收购的机器人仿真公司SceniX补上了从真实到仿真再回到真实的环节。同时要记录的是,这些能力距离机器人训练的直接应用还有距离。李飞飞今年6月在一篇科普文章中写道,具身智能领域的“视觉—语言—动作”模型和世界动作模型做出了许多令人惊艳的演示,但没有一个得到过真实验证。业内的评价是,她依靠扩散模型与高斯泼溅的路线更接近内容生成工具,杨立昆依靠强化学习的预测路线则是另一条路。
这笔交易引出的行业问题是,芯片公司为什么需要拥有模型。第一个原因是需求定义权。芯片架构依据对未来负载的预判设计,模型研究者决定未来负载的形态,把模型团队放进公司,等于把预判的依据放进公司。第二个原因是客户关系。模型公司是芯片最大的买家,拥有模型意味着最了解自己的买家。第三个原因是示范效应,自研模型在自家硬件上跑得最快,这个事实会传导给开发者。锁定的问题确实存在:自研模型必然在本公司硬件上性能最优,优化工作也会向自家平台倾斜。但AMD对外讲的故事是开放,模型保持跨硬件可运行。反过来还有一个证据:英伟达的风投部门从世界实验室第一轮起就是股东,两轮都投了钱。如果AMD把模型锁死在自家芯片上,等于让英伟达为一套自己跑不顺的系统出资。交易达成后的实际状态,大概率是模型在AMD平台上最快,在别处也能跑。
其他芯片公司怎么走,几个月内各有动作。英伟达自研、参股、收购三条线同时推进:自有世界模型已经存在,投资组合覆盖多个方向的模型公司,包括世界实验室和杨立昆新创办的AMI实验室,9月宣布收购开源模型社区Hugging Face。高通6月24日宣布收购一家模型推理基础设施公司Modular,金额约39亿美元,7月完成交割,这个选择与它的定位相符:终端芯片厂商需要的是模型在自己芯片上的运行效率,对拥有模型本身没有诉求。Arm基本不存在类似交易的动机,它的主业是出售芯片设计的授权,没有需要被模型优化的自有硬件,它近期的收购对象是一家网络芯片公司DreamBig,金额2.65亿美元,今年7月完成交割。三星的选择是参股,杨立昆新公司的投资人名单里有三星电子,同行的还有英伟达、丰田旗下基金和新加坡淡马锡。英特尔有加速器产品线,没有自己的基础模型,以它目前的财务状况和董事会耐心,支持不了一笔80亿美元量级的收购。
这些选择背后有一条清楚的分界线:离模型决定芯片需求这条链路越近的公司,越需要拥有模型;离应用端越近的公司,买工具链就够了。
李飞飞与苏姿丰的故事有一个现成的对照组:杨立昆与马克·扎克伯格。杨立昆2013年创立Meta的基础研究实验室,被视为这家公司人工智能事业的奠基人。2025年6月,Meta以143亿美元收购数据公司Scale AI 49%的无投票权股份,本质是一次人才收购,二十八岁的亚历山大·王出任新设的首席人工智能官,直接向扎克伯格汇报,杨立昆需要向这位他评价为年轻且缺乏经验的管理者汇报。同年10月,新组建的实验室裁减约600个岗位,原来的基础研究实验室被改为子团队,机器人方向的独立研究不复存在。今年早些时候,Meta的第四代开源模型被发现在评测中做了技术性处理,据报道扎克伯格非常生气,对生成式人工智能团队整体失去信任。杨立昆的回应流传很广:你当然没法指挥像我这样的研究员。2025年11月他离开Meta,创办自己的实验室AMI,方向也是世界模型,今年3月完成10.3亿美元种子轮融资,是欧洲历史上最大的一笔。
苏姿丰对待李飞飞的路径完全不同。她以投资者身份先进入,再联合研发,然后同台展示,最后整体收购,给出公司历史上第一个首席科学家职位、执行副总裁掉的头衔和直接向首席执行官汇报的通道,团队并入之后继续专注于模型研究。
两边的对照虽然鲜明,但也可以解释。其一是利益结构。Meta自己就是模型公司,模型是它的核心资产,科学家与首席执行官之间的路线之争是零和的,杨立昆公开认为大语言模型是死胡同,等于否定雇主的战略。AMD是硬件公司,模型是手段,李飞飞的研究方向与AMD的利益方向一致,两人之间没有路线之争。其二是权力结构。扎克伯格持有Meta的绝对投票权,裁撤一个研究部门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苏姿丰的每一笔收购都要向董事会证明回报,她对李飞飞的礼遇里当然有私交的成分,也是一种治理安排:用职位和自主权换取产出。
事情到此形成这样一个局面:英伟达同时持有杨立昆和李飞飞两家公司的股份,AMD把李飞飞收进公司,Meta看着杨立昆离开之后拿到了十亿美元的种子轮融资。世界模型的两条路线,一条在芯片巨头的内部继续,一条在芯片巨头之外继续,两份出资名单上有相当程度的重叠。而路线之争,最后还要回归模型在真实世界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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