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观点版，作者尼古拉斯·克里斯托夫是《纽约时报》的评论专栏作家，撰写有关国内外问题的文章。

全球平均每三秒钟，就有一个不满18岁的女孩结婚。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印度，发生在埃塞俄比亚，也令人羞愧地发生在美国的伊利诺伊州、马里兰州、科罗拉多州，以及美国大部分地区。

美国仍有32个州在某些情况下允许未成年人结婚，例如获得父母或法官同意。新墨西哥州和密西西比州甚至完全没有法定最低结婚年龄。

在美国，童婚的部分支持者是极右翼宗教团体。但作为自由派人士，真正令我深感沮丧的是，在一些州，支持童婚的还有美国公民自由联盟（ACLU）和美国计划生育联合会（Planned Parenthood）的地方分支机构等左倾组织。

在伊利诺伊州，甚至连全国妇女组织（NOW）也加入了这一阵营。

没错，一些进步派人士和女权主义者竟然在为童婚辩护，通常打出的旗号是“儿童权利”。

这让我难以置信，只能无奈摇头。如果你真正与那些年幼时就被迫或被安排结婚的女孩和妇女交谈，就会发现她们的经历往往与所谓的自主权完全相反。

她们经历的是压迫、强奸，以及受教育机会和童年的丧失。

进步派组织居然与右翼极端分子联手，为某些实际上相当于国家认可的法定强奸行为辩护。这简直是自由派把自己变成了讽刺漫画中的形象。

值得庆幸的是，经过长达九年的争取，加利福尼亚州终于禁止了童婚。这场斗争本不应该持续这么久。

十天前，加州州长纽森签署法案，全面禁止未成年人结婚。模特兼歌手考特妮·斯托登出席了签署仪式。她16岁时嫁给了一名50岁的演员。她表示，男方曾虐待她，但对方否认了这一指控。

此前，加州没有规定最低结婚年龄，只要父母和法官同意，未成年人就可以结婚。包括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和计划生育联合会加州分支机构在内的进步派团体，曾经试图阻止禁令通过。但随着这一问题受到越来越多关注，反对声音逐渐消失。

作为《纽约时报》的资深驻外记者，我曾经经常看到非洲和南亚的女孩嫁给年龄大得多的男性。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一直认为这是人权问题。

但2017年，我惊讶地发现，同样的事情竟然也发生在美国。当时，美国所有州无一例外，都允许未成年人结婚。

那一年，我采访了佛罗里达州妇女雪莉·约翰逊。她11岁时被迫嫁给一名20岁的男子。这个男子是她所在教会的成员，曾经强奸过她。

约翰逊因此怀孕，儿童福利部门开始调查。她的父母和教会为了避免卷入复杂的刑事案件，希望通过结婚解决问题。

约翰逊回忆，母亲当时对她说：“看来你只能结婚了。”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报道这个问题，而美国确实取得了一些进展。

2018年，特拉华州和新泽西州率先全面禁止童婚，随后其他一些州陆续跟进，其中多数是民主党占优势的州。加州如今成为美国第18个全面禁止童婚的州。

童婚在美国并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也绝非罕见。

致力于反对童婚的非营利组织“终于挣脱枷锁”（Unchained at Last）查阅了大量婚姻登记记录，估算2000年至2021年间，美国约有31.5万名未成年人合法结婚。

其中绝大多数是16岁或17岁的青少年，但最年幼的只有10岁。大多数是嫁给成年男性的女孩。

在这些婚姻中，至少有6.6万例涉及的结婚年龄或双方年龄差距，如果没有婚姻关系作为法律依据，按照所在州的法律就会构成性犯罪。

“童婚就是规避法定强奸罪的一种办法。”这个组织的执行主任弗雷迪·赖斯说。

共和党占优势的州在禁止童婚方面进展落后。在这些州，为童婚辩护的往往是宗教保守派人士。

有些人对婚姻本身抱有近乎狂热的推崇，另一些人则担心，如果怀孕的女孩必须等到法定年龄才能嫁给孩子的父亲，她们可能会选择堕胎。

去年，保守派基督教非营利组织“家庭之声行动”（Family Voice Action）主任诺曼·伍兹对南达科他州议员说：“婚姻不是问题，施虐者才是问题。”

无论是保守派还是进步派，支持童婚的人士都强调，他们反对任何形式的强迫婚姻，但认为在不存在胁迫的情况下，有时应该允许16岁或17岁的青少年结婚。

左派人士强调必须尊重儿童的权利。他们还担心，如果禁止未成年女孩结婚，也可能导致她们失去获得堕胎服务的权利。

今年，一些进步派组织在反对科罗拉多州童婚禁令时写道：“年轻人有权自主决定自己的人生。婚姻是一项重要权利，年轻人可能自愿认为，结婚是他们规划人生的最佳选择。”

这些话听起来真诚，出发点也不坏。但在我看来，说这些话的人似乎从来没有与真正经历过童婚的孩子交谈过。

在伊利诺伊州，成功阻止童婚禁令通过的进步派团体包括美国公民自由联盟伊利诺伊州分会、全国妇女组织伊利诺伊州分会，以及伊利诺伊州计划生育行动组织。

不过，在其他一些州以及全国层面，这些组织对禁止童婚要么持中立态度，要么提供了支持。

伊利诺伊州计划生育行动组织应该听听国际计划生育联合会（IPPF）的警告。这个国际组织指出，童婚是“针对女孩和年轻女性最顽固、最难根除的合法化性虐待形式之一”。

同样，全国妇女组织伊利诺伊州分会为童婚辩护的立场，也与全国总部背道而驰。

全国妇女组织本身是一个致力于彻底消除童婚的联盟成员。组织网站呼吁各州禁止童婚，理由是童婚“对女孩的健康和福祉造成极其严重的伤害”。

已经结婚的未成年女孩尤其脆弱，而童婚的受害者几乎总是女孩，而不是男孩。

一旦婚姻出现问题，她们往往无法进入庇护所，也无法聘请律师。她们可以在很小的年纪结婚，却可能必须等到18岁才能摆脱这段婚姻。

“这简直像是生活在某个荒诞的平行宇宙。”反童婚组织“终于挣脱枷锁”的赖斯说。

“那些我原本以为会成为我们最坚定盟友、挺身保护女孩的组织，不知怎么竟然采取了如此令人愤慨的立场，极力支持一种侵犯人权、陈腐而有害、足以毁掉女孩一生的做法。”

“我实在无法理解。”

目前，美国仍在某些情况下允许未成年人结婚的32个州是：

阿拉巴马州、阿拉斯加州、亚利桑那州、阿肯色州、科罗拉多州、佛罗里达州、佐治亚州、夏威夷州、爱达荷州、伊利诺伊州、印第安纳州、爱荷华州、堪萨斯州、肯塔基州、路易斯安那州、马里兰州、密西西比州、蒙大拿州、内布拉斯加州、内华达州、新墨西哥州、北卡罗来纳州、北达科他州、俄亥俄州、南卡罗来纳州、南达科他州、田纳西州、德克萨斯州、犹他州、西弗吉尼亚州、威斯康星州和怀俄明州。

美国一直呼吁其他国家终结童婚。

没错，我们当然应该继续这样做。

但是，只要美国国内仍然保留这种具有虐待性质的做法，而且政治光谱两端都有脱离现实的狂热分子为之辩护，我们就没有道德资格要求其他国家禁止童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