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茶百道门店。证监会此前的通报称，茶百道的首次公开招股可能曾被人为操纵，涉案的两个团伙刻意制造新股认购需求的虚假表象，扭曲IPO配售真实供需。图：视觉中国
【财新网】香港证监会发起近年力度罕见的IPO操纵专项执法行动，点名涉及三只股份、两个操盘团伙，冻结合共46.6亿港元资金。（详见财新网《香港证监会重拳出手查IPO包盘 冻结46亿涉案资产破纪录》）
最新的进展是，涉案股份茶百道（02555.HK）继10月13日开市前被勒令停牌，10月14日遭恒生指数公司通告，将其剔除出恒生指数系列，10月23日生效。证监会此前的通报称，茶百道的首次公开招股可能曾被人为操纵，涉案的两个团伙刻意制造新股认购需求的虚假表象，扭曲IPO配售真实供需。随着稽查深入展开，财新梳理发现，两大包盘团伙的核心和背后人物逐步浮出水面。
曾被纳入恒生多个指数
茶百道2024年4月23日在香港联交所上市，集资25亿港元，成为当年上半年香港新股市场中集资额最大股份。恒指公司曾于同年8月的季度检讨中，将该公司纳入恒生综合指数、恒生综合大中型股指数、恒生大中型股（可投资）指数、恒生消费指数，以及恒生港股通指数，9月9日起生效，同日它被纳入港股通名单，次日（9月10日）生效。截至目前，它依然属于港股通标的。
恒指公司最新公布，自2026年10月23日起，将茶百道剔除恒生综合指数及其分类指数，包括恒生综合指数及其分类指数，包括恒生综合行业指数——必需性消费、恒生综合小型股指数、恒生综合中小型股指数。值得一提的是，茶百道遭恒指公司剔除系列指数前，已由恒生中型股降级为小型股指数成分股，是由于其市值上市以来大幅缩水，股价停牌前报4.035港元/股，较上市价17.5港元/股，已重挫76.9%。
此次临时将茶百道剔除恒生综合指数及分类指数，并非常规季度检讨，属于停牌监管事件触发的专项临时剔除，规则是停牌且受监管调查的标的，恒指公司可直接从综合系列指数移除。由于遭剔除恒生综合指数，茶百道预计将随之从港股通名单中移除。
针对此次证监会的执法行动，茶百道10月14日晚间10时半发公告称，董事会高度重视此事，并坚信遵守所有适用于公司的法律及法规至关重要。因此，公司正就证监会的指令紧急寻求法律意见，并将努力处理及解决证监会关注的事项。公司承诺全力配合证监会处理其任何关注事项，并将适时另行刊发公告。
财新此前曾多次报道，港股中的IPO“包盘”，和投行常规的股份“包销”不同。包销是券商兜底认购卖不掉的新股，属于合法发行安排。而包盘属于灰色乃至涉嫌违法的配售操纵手法，即资金方通过私下协议，在国际配售环节包揽绝大多数新股筹码，制造超额认购、需求火热的虚假表象。
操盘团伙常搭建多层离岸主体作为承配人，甚至约定IPO募资资金通过未披露安排回流，形成闭环。上市之后包盘方凭借高度集中的筹码控盘拉抬股价，吸引散户或南向资金入场，再择机高位出货套现，相关各方按约定分成。这类操作依托新股配售环节透明度偏低的漏洞，扭曲新股真实供需，近年非常困扰港股市场。
证监会在调查茶百道IPO包盘的同时，10月13日特别提醒保荐人，需要提高警惕，尤其是“上市申请人在上市前后不久作出重大预付款项、贷款、投资或其他资金往来，而这些活动可能惠及首次公开招股投资者或与其有关连的人士；以及所涉的安排可能掩饰最终投资者的身份。”
真假“嘉实国际”
香港证监会此次执法行动，对疑似IPO包盘集团进行了点名，涉及2名个人、10家机构。
涉案的其中一个团伙核心人物孙然（女），在被点名同时，披露其为持牌机构嘉实国际投资（Harvest Global Capital Investments Limited，简称“嘉实国际投资”）的持牌代表。
对此，嘉实基金的香港子公司嘉实国际资产管理（以下简称“嘉实国际”）10月14日紧急对外澄清称，该机构与孙然并无任何业务合作关联，孙然亦并非其员工、董事或代表。同时，该机构与“嘉实国际投资”并无关系，包括双方控制权独立，各拥有不同的母公司，互不具有任何控股或从属关系，管理与运营独立，组织架构完全分离，不存在共同的高管或任职重叠，运营、财务及资产管理上保持绝对独立，双方亦不存在任何雇佣、代理、合伙、联营或合资企业关系。
嘉实国际强调，“嘉实国际投资”的所有业务活动、法律纠纷、债权债务及市场言论，均与其无任何关联。
然而，据接近嘉实国际的人士称，“嘉实国际投资”与嘉实国际，过往实际上关系密切。财新于公司注册处查询发现，“嘉实国际投资”2011年5月成立时，公司名称为“嘉实另类投资（香港）有限公司”，首任董事之一为赵学军，也就是2024年8月在国内被有关部门调查的嘉实基金时任董事长。
熟悉嘉实基金境外运作的金融人士告诉财新，赵学军担任董事长期间，在境外曾设立若干“嘉实系”机构，实际与嘉实基金及其背后三大股东中诚信托、立信投资、德意志银行旗下的DWS均无关联，而是赵学军个人或其关联人士实控的主体。
上述人士称，在嘉实基金任职24年的赵学军被调查后，相关主体纷纷剥离，与嘉实基金及其子公司迅速切割。
另据接近嘉实国际的人士指出，早在2020年，嘉实基金就决定对境外子公司进行清理，其中将嘉实国际持有的全部嘉实另类投资有限公司的股权转出，“嘉实国际投资”作为嘉实另类的全资子公司也一并剥离。
“嘉实国际投资”2026年6月披露的最新一份周年申报表中，公司董事名单中已无赵学军的名字，自然人董事为李栋、林赛及陈涤。遭香港证监会执法行动点名的孙然，据接近嘉实国际的人指出，正是陈涤的下属。
该公司有两名大股东，分别是持65%的嘉实产业集团有限公司、持35%的HGCI Partners， LP through its general partner HGCI Partners （GP） Limited，二者均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BVI）。
那么，“嘉实国际投资”从何时独立于嘉实国际？
在海西新药（02637.HK）2025年10月发布的IPO招股文件中，2024年10月成立的基金Harvest Oriental SP为该股的基石投资者，而Harvest International Premium Value （Secondary Market） Fund SPC作为独立投资组合公司，为Harvest Oriental SP的投资经理。彼时招股文件中进一步披露，嘉实国际及“嘉实国际投资”分别持有Harvest International Premium Value （Secondary Market） Fund SPC的91%及9%管理股份。
2024年12月底招股的汇舸环保（02613.HK），亦有Harvest Oriental SP为其基石投资者，且彼时Harvest Oriental SP的参与股东当中有Fortuna Capital Management Limited（简称“Fortuna Capital”），后者最终实益拥有人为杨德会。
值得一提的是，Fortuna Capital正是香港证监会2026年10月13日点名，和孙然共同属于一个疑似包盘团伙的8家离岸机构之一。
而在汇舸环保2026年3月的一份股权披露表格中，Harvest International Premium Value （Secondary Market） Fund SPC公布在3月11日发生了重组安排，重组后不再是嘉实基金（Harvest Fund Management Co.， Ltd.）的受控法团。换言之，嘉实国际投资与嘉实国际及嘉实基金的真实切割时间，可能发生于2026年3月。
核心人物孙然背后
本次证监会查处的第一个可疑团伙，核心人物为孙然，连同8家离岸架构公司，总共构成9个涉案实体。证监会已向6家香港经纪商下发限制通知书，冻结相关账户资产高达43.79亿港元，创下证监会同类资产保全案件历史最高金额。
该团伙涉嫌同时操盘茶百道与拨康视云制药（02592.HK）两家公司IPO。涉案离岸主体注册地分散于英属维尔京群岛、塞舌尔、萨摩亚等地，架构复杂。涉案经纪商包含中金香港证券、招银国际证券、富途证券国际（香港）、海通国际证券、嘉实国际投资、华盛资本证券。
孙然本身为持牌机构“嘉实国际投资”的持牌代表，该机构持有香港证监会1号（证券交易）、4号（就证券提供意见）、9号（提供资产管理）受规管牌照。
根据香港证监会网站，孙然2020年加入嘉实国际投资，此前她自2010年起先后任职于高盛、摩根士丹利、华兴证券（香港）、华夏基金（香港）等公司，其中在华兴证券（香港）担任过第4类受规管牌照（就证券提供意见）的负责人。
“孙然很漂亮，家境也不俗。她在香港IPO圈里做得很‘出名’、很高调。”有接近孙然的人士向财新说道。孙然毕业于纽约大学，持有斯特恩商学院学士学位，早年就职于摩根士丹利时，负责TMT等领域研究工作。
据香港证监会披露，孙然及其相关涉案团伙，涉嫌同时操盘茶百道与眼科公司拨康视云（02592.HK）两家公司IPO。而拨康视云在2026年9月已经被证监会勒令停牌，“其实调查早已展开。”有接近香港证监会人士说道。
另有消息人士向财新透露，当此次香港证监会公布针对茶百道的执法行动时，孙然已不在香港。财新未就孙然去向联络其本人得以证实。
在香港的法律框架之下，香港证监会本身没有拘捕、扣留人士的权力；拥有拘捕及羁押扣留权的执法机构，只有香港警务处以及廉政公署（ICAC）。证监会虽可开展市场调查、索取文件、申请资产冻结与法庭命令，但若需要拘捕涉案人士，必须向法庭申请拘捕手令，再交由警方执行，自身无权直接限制人身自由。这也是本次茶百道IPO操纵案中，证券监管当局仅能冻结资产，无法自行扣押涉案人员的核心法理背景。
上述接近香港证监会人士指出，证监会选择同步对外公布本次执法行动，核心考量在于迅速落实资产保全，第一时间向31家券商发出限制通知书，合共冻结超过46.6亿港元的涉案资产，以阻断涉案资产被转移、拆分或离岸腾挪的路径，保住可供后续诉讼、赔偿处置的资产池，避免调查期间涉案资金流失。
在最新的证监会网站上，孙然在嘉实国际投资的持牌记录截至到2026年10月14日。
目前嘉实国际投资有两名负责人员（RO），一位是陈涤，一位是李劼伟。
香港证监会网站披露，陈涤在嘉实国际投资自2016年起担任第1号牌的RO，及自2019年起同时担任第4号牌、第9号牌的RO。RO是香港持牌法团下、经证监会核准，监督机构受规管业务的核心持牌责任人，对机构合规负有法定责任。
陈涤今年49岁，曾是嘉实基金的老兵。2005年，陈涤加入嘉实基金，牵头设立广州分公司并出任总经理；2008年，担任嘉实基金华南分公司总经理兼财富管理部总监；2011年，升任嘉实基金渠道管理部及财富管理部总监；2014年出任嘉实国际投资首席市场官；2016年起，担任嘉实基金董事总经理、嘉实国际投资行政总裁。
“陈涤非常善于营销，当时把嘉实公募基金卖得风生水起。”有接近陈涤的人说道。
陈涤除了是金融圈的资深人士，近年也转向实业，他被人所知的是2025年7月起被委任为西藏水资源有限公司（01115.HK，现已更名为“5100藏冰川”）的董事会主席兼非执行董事，该公司主要产品即是知名的“5100矿泉水”。
根据2025年7月的港交所公开信息，陈涤是嘉实国际投资有限公司行政总裁、董事总经理。自2020年5月起，他出任山高控股集团有限公司（00412.HK）非执行董事；2021年11月起，担任德商产投服务集团有限公司（02270.HK）独立非执行董事。
当时的公告还记载，陈涤和嘉实国际投资是西藏水资源的重要股东：他担任嘉实国际投资行政总裁兼董事总经理，并间接持有该公司35%投票权益。嘉实国际投资一方面以多只管理账户投资经理身份，持有西藏水资源有限公司1.505亿股股份；另一方面，作为单一管理账户投资经理，持有西藏水资源有限公司2025年发行的年利率8%、总额1.65亿港元可换股债券中的2600万港元本金。该笔债券若按初始转股价全额转股，可转换为7878万股（不计零碎股份）。
截至2026年6月30日，陈涤被视作合计拥有西藏水资源有限公司3.13亿股股份及相关股份权益，持股百分比5.56%。
陈涤同时担任 Harvest International Premium Value （Alternative Investments） Fund SPC 董事。截至2026年6月30日，该实体代表Harvest Water Resources Investment SP持有西藏水资源有限公司3亿股股份，持股占比5.33%。
陈涤2026年8月在接受内地观点新媒体采访时曾经指出，从金融“跨界”到水资源，主要是因为，“我们一直关注这个公司，只是早期还没有合适机会出手。此外，各种机缘巧合，我们与公司原来的股东进行了多次沟通，发现理念十分同步”。
香港证监会本次执法暂未指向陈涤。这宗IPO 包盘案的责任边界，究竟止于已点名的团伙核心孙然，还是会随调查深入，延伸至 RO 层面的责任追究，目前仍未有定论。
中环的青年才俊
此次被香港证监会稽查的第二个涉案团伙，是以刘浩然，及两家香港注册企业The Reynold Lemkins Group （Asia） Limited（瑞凯集团）、Kaufmann & Company Pan-Asia Limited 为核心。
据公开资料，瑞凯集团曾以基石投资者身份参与多只港股IPO，包括2024年上市的EDA集团控股（02505.HK）、经发物业（01354.HK）、天聚地合（02479.HK）；2025年上市的新琪安（02573.HK）、维升药业（02561.HK），以及拨康视云等。
其中，刘浩然及该团伙被香港证监会指出，牵涉天聚地合的上市欺诈计划。证监会早前已向29家经纪商发出限制通知，针对第二个涉案团伙冻结资产上限2.85亿港元。
据格林威治经济论坛（Greenwich Economic Forum）网站引用刘浩然的领英页面的介绍，他毕业于香港大学与麻省理工学院，2021年起出任瑞凯集团中国区主席兼首席投资官，负责集团整体资产配置策略、发展战略、风控、公共关系及政府关系。
在此之前，他于2016—2017年任职高盛销售交易部；2017—2020年任职海通国际投行部，参与多只中国大盘股的跨境投资、上市前融资及IPO项目，包括小米、阅文集团、腾讯音乐、邮储银行、瑞幸咖啡、京东健康、快手等。
2017—2019年间，刘浩然还同时担任投资人及电影制片人，作为执行制片人，与周杰伦合作《哪吒》项目；他还是科技初创企业天使投资人。
不过，也有熟悉IPO包盘的人士对财新称，刘浩然善于打造“精英”和“青年才俊”的人设，甚至让外界猜测其是“富二代”，以此为包盘业务开展提供便利。
财新 岳跃 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