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钱的绝对额一直在涨,比例却再没回到爷爷的时代。图:视觉中国
一个家庭的账本,装着中国消费40年的谜题。
爷爷王老汉种地,一年产值1万块,敢花7000;父亲王建国进城打工,年薪3万,花掉一万五;孙女雨桐在一线城市写字楼,月薪是父亲的十倍,面对账本却最不敢放手。
日子越过越好,钱越挣越多,为什么越来越不敢花?这个家庭三代人的钱包,藏着中国经济最大的结构性问题。数据与理论出处,我全部放在文末。
谜面:增速全球最快,消费率全球垫底
先把谜面摆出来。2024年,中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是39.9%,44个主要经济体的均值是52.8%——差了约13个百分点。更奇怪的是:作为消费率垫底的国家,中国曾长期是全球消费增速最快的主要经济体。
这两件事能同时成立,是因为"消费率"和"消费"是两把不同的尺子。
【名词卡】
消费率 = 居民消费 ÷ 国内生产总值。蛋糕有多大一块被吃掉。它是结构指标,回答"占多大"。
消费增速 = 本期消费支出 ÷ 上期消费支出 − 1。消费变大得有多快。它回答"涨多快",不回答"占多大"。
消费高速增长的年代,消费率可以低迷40年;如今增速放缓,消费率反而被动回升。2023年39.6%、2024年39.9%、2025年40.0%——三年回升0.4个百分点;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从历史上的两位数,掉到2025年的3.7%、2026年1到8月的1.1%。消费和投资都在减速,只是投资减得更多,消费率的回升并非消费走强。
还有人说"中国消费率并不低,2025年已达56.9%"——那是最终消费率,包含政府消费16.9%,居民消费只有40.0%。用含政府消费的尺子量居民的钱包,尺子拿错了。
这里还要先排一排雷。过去十几年,五种"消费率其实没那么低"的解释流传很广:物价低(同时影响分子和分母,按购买力平价调整只补回2.4个百分点)、政府补贴性公共服务(把实物转移补进去,差距反而从13.2扩到18.3个百分点)、统计口径(自有住房改用市场虚拟租金后,居住消费率仅提高1.1个百分点,而非学者估计的5个百分点)、实物量比较(食品、制造、住房实物量不低——但缺口几乎全落在服务上,实物便宜恰恰是劳动者报酬偏低的镜像)、福利指标(预期寿命和身高是几十年积累的存量,回答的是"生活差不差",不是"结构可持续不持续")。五项解释各有部分道理,但合计仍然填不上缺口。谜不在统计里,在服务、住房与社会保障的实然水平里。
当前真正要回答的,不是"怎么让居民多消费一笔"(那是逆周期调节),而是"低消费率的格局为何维持40年"(这才是结构问题)。答案就写在三代人的钱包里。
爷爷的钱包(1978):产值1万,敢花7000
王老汉一年产值10000元:口粮占大头,再买油盐、扯布做衣裳、吃穿用度折合7000元。消费率:70%。
这不是爷爷阔绰。那个年代的账本就是这么写的:分到手的大半是口粮实物,钱几乎不过手——吃自己种的米,住自己盖的房,看病找赤脚医生,养老靠儿子。种地几乎没有中间投入和机器折旧,产值的大头就是劳动所得。一年产值10000元,折成劳动所得约8000元——产值虽小,却大都变成了必须消费。
这个账本解释了改革开放初期的高消费率,也埋下了此后40年下行的伏笔。世行前驻华首席经济学家黄育川算过一笔账:一个农民种稻,年产值1万元,消费占七成;这个人进城到富士康组装iPod,年薪3万元,吃掉和存下一半,而一台iPod产值6万元,他的消费占产值的比重变成了25%。同一个人,进城后收入涨了两倍,消费率却从70%掉到25%。进城是好事,但分母变了——工业品产值里躺着零部件、折旧、企业利润和政府税收,劳动报酬只占一块。
爷爷的消费倾向是多少?产值10000元,收入到手实物折合8000,消费7000——约87%。国家统计局的实测锚点也在这里:1978年农村家庭人均生活消费支出116.6元,消费倾向86.9%。挣八块花七块,不是因为他没有后顾之忧,而是那个时代几乎没有储蓄的余地,也几乎没有需要攒钱的市场。
父亲的钱包(2000年代):年薪3万,消费率只剩25%
王建国进城了。他组装的iPod出厂产值60000元,先要扣掉零部件等中间投入,余下的再分给工资、折旧、企业利润、政府税收。他的30000元工资(劳动所得)只占产值一半——比起爷爷"产值的大头就是劳动所得"的账本,份额几乎腰斩。生产60000元的产品,花15000,存15000,消费占产值的25%。
生活确实变好了,但蛋糕的切法也变了。把全国账本摊开看,居民部门拿到的"蛋糕"比别家小:
财产性收入一栏值得多看一眼:中国居民的财产收入靠存款利息撑着,分红收入只占GDP的0.5%,不到样本均值的九分之一。原因是居民持有的企业股权只有政府部门的五分之一,企业赚了钱习惯留在内部再投资而不是分红。2021年中国企业储蓄占GDP的23.5%,与居民储蓄基本持平,为样本国家最高。中国的高储蓄,一半存在企业账上,不在居民手里。企业利润不分红就变成投资,产能越滚越大,居民收入没有同步跟上——供需之间的裂口,就是这么来的。
但父亲不敢花钱,还有更直接的原因。他的三个基本支出项:看病——母亲住院押金2000元,那时农村合作医疗还没有,全自费;养老——厂里说只干不养,退休回村,那时农村还没有养老金;上学——没户口,娃在城里上学要交借读费,高考还得回老家。
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花——公共保障覆盖不到的地方,只能自己攒钱填满。
【名词卡】
收入份额 = 居民可支配收入 ÷ 国内生产总值。蛋糕分给居民多少。
预防性储蓄:养老、医疗、教育的保障弱,家庭只能多存钱自我保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数据:中国所有收入层的储蓄率都高于别国——连最穷的一成家庭也在存钱。
户籍是这道防线上最硬的一栏:城镇常住人口中27%持农村户籍,控制家庭特征后,其储蓄率比城镇户籍居民高7.03个百分点、消费水平低31%。蔡昉测算,若农民工全部转为城镇户籍,每年可新增消费约2万亿元。
孙女的钱包(2025):月薪是父亲的十倍,花钱还是不敢放手
王雨桐,一线城市白领,月薪25000元——父亲当年的十倍。她的账本:房贷月供8000元,房子拿走收入最大一块,2021年以来二手房价格累计跌幅21%,家庭财富缩水,测算显示房价跌20%的财富冲击会让城镇家庭储蓄率再抬升0.45个百分点;8.8%,城市家庭私人医疗支出占可支配收入的比例,接近美国的10%,约为韩国、加拿大的两倍。
三代人的消费倾向放在一起看:
花钱的绝对额一直在涨,比例却再没回到爷爷的时代。消费持续增长与消费倾向低迷,在同一家人的账本上同时成立。
谜底的全部内容,就是一个公式:
消费率 = 消费倾向 × 收入份额——不敢花 × 分得少,消费谜底的两个因子。
中国与国际均值相差13.2个百分点的消费率缺口,原因二八开:消费倾向(不敢花)解释10.8个百分点,占83.5%;收入分配(分得少)解释2.2个百分点,占16.5%。即使从可支配收入中扣除购房支出重新计算,消费倾向为68.6%,消费意愿的解释力仍高达77%,住房没有改写结论。
【名词卡】
消费倾向 = 消费支出 ÷ 可支配收入。到手的钱敢花几成。
倒U型关系:消费倾向 × 社会福利支出。若保障太弱,养老、医疗、教育全靠自己存;若保障太强,高税负反过来压住消费。中间区间的消费意愿最高——中国正位于曲线左侧。
为什么不敢花?三组证据互相印证。中国按收入十等分组的储蓄率全部高于别国同组,高出的幅度约10到40个百分点,最穷一组都靠借钱花,储蓄率都是负数,但别国穷人借钱都比中国的更多(见下图);约240个地级市的面板显示,政府社保支出提高10%,五年后农村家庭储蓄率下降0.5个百分点,医疗支出提高10%下降0.8个百分点——保障每多接一寸,钱包就敢松开一寸。
另一条线索:李厂长的十台机器
王家的三代人消费越来越谨慎,他们的钱去了哪里?看另一条线索——李厂长的十台机器。
2005年,李厂长投资的第一台机器是"印钞机";2015年,增加到第八台,勉强保本;2020年贷款买的第十台机器,常年在车间角落吃灰。
这不是李厂长一个人的误判。老李买机器的钱,有相当一部分是从王建国的产值里切出来的;第十台是贷款买的——银行的钱,正是王建国们存进去的那一份。居民越不敢花,可贷资金越便宜,机器越堆越多。
【名词卡】
黄金律(菲尔普斯,1961):资本积累不是越多越好。存在一个让长期消费最大化的最优资本存量。越过它,多一台机器赚的钱不够养这台机器,继续积累反而压低长期消费。判断标准不是投资率高低,而是边际产出能否覆盖边际成本。
中国的边际产出已经越线:资本边际产出约9%,低于美国的12%和新兴市场平均的13%;资本产出比从1990年代的约2倍升到2023年的5倍以上。投资率冲高回落的剧本,所有成功的追赶者都走过:日本投资率从1970年代初的近40%降到2000年的26%,韩国从1991年的39%降到2002年的26%,泰国峰值同样约40%,随后回落企稳。
投资驱动增长的效果在2008年前后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当投资回报率往下走的时候继续堆投资,不再是储蓄未来,而是透支未来——钱变成过剩产能和债务,而不是居民收入。
于是全村的经济变成单轮驱动:企业利润留存 → 再投资 → 产能越滚越大 → 消费者少,机器吃灰、债台高筑。该换双轮了:企业利润分红 → 居民收入 → 敢消费 → 新投资有人买单。
倒U型:这个阶段,扩消费本身就是促增长
有人会说:发展中国家不依靠投资何以增长?严格实证已经回答:消费率与长期增长率是倒U型关系——太低,需求撑不起企业进入与创新,新增投资没有买单人;太高,又会挤掉储蓄和投资。中国还在山坡左侧,此时扩消费,本身就是促增长。陈斌开等2026年发表于《经济研究》的测算:中国消费率提高10个百分点,投资回报率上升0.65个百分点,总产出增速提高0.20个百分点,社会总福利提升46%。
投资与消费都只是人类行为的结果。真正决定增长绩效的,是让投资流向高效率的企业、让增长的成果流向居民部门的规则。
对策三步走:窗口已经空转,没有太多时间从容等待
第一步,止血——先稳住家庭的资产负债表。金融下行周期,家庭与地方政府同处去杠杆进程,财政政策需要顶上:消费补贴扩围、贷款展期与贴息、稳岗扩容。先把孙女的月供压力按住。
第二步,投资于人——让工资和分红跟上生产率。工资跟着生产率涨;提高国企分红、国资划转社保,居民经由社保体系间接持有国企股权,让分红转化为退休收入。成本收益的参照:将农村社会支出翻倍,财政成本约占GDP的1%,五年撬动相当于GDP1.8%的消费增量,储蓄率降1.1个百分点。
第三步,补保障缺口——稳定消费预期。社保扩覆盖、降负担、缩差距;基本公共服务随人走——孩子在哪上学,医保就在哪报销;降低生育养育教育成本。保障每接住一个缺口,58.4%的消费倾向就向国际均值的73.9%靠近一分。别忘了时间:养老金支出将从2025年占GDP的5.4%升至2050年的约12%,保障的账越晚补,账单越贵。
提振消费的深层含义,不是劝说家庭打开钱包,而是重建消费与增长之间的传导机制,让国民收入的分配更多流向居民,让居民部门的消费意愿有坚实的保障支撑。
尾声:压缩的现代性
最后,把这个家庭的故事放进更长的时间尺度。改革开放40余年,中国以一代人的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几百年的工业化、城市化历程。韩国社会学家张庆燮称之为"压缩的现代性":小农的家庭保障、工业社会的劳资关系、后工业社会的老龄化与少子化,多个时代的任务与矛盾被压缩进同一时空,在一代人的生命周期内同时到来。
王家三代人的钱包,正是这场压缩的微观影像:爷爷那一代,保障靠土地和儿子;父亲那一代,保障本应交给工厂和国家,结果两头都没接住;孙女这一代,收入是爷爷的几百倍,却依然在为看病、养老、上学攒钱。追赶阶段把资源压向投资端是理性选择,代价是保障体系、分配结构与消费能力的建设未能同步压缩完成。中国在人均收入1万美元时,就要同时应对其他国家在3万美元阶段才面对的养老与住房问题。
消费率缺口的解法,说到底是17个字:工资涨一点,分红多一点,后顾之忧少一点。
产出端的差距压缩已经完成,消费端的差距,是下一个30年必须主动压缩的距离。前半程的压缩靠的是举国投资;后半程只能靠制度——把切给居民的那块蛋糕做大,把居民不敢花的后顾之忧接住。2026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研究贡献正在于,可信度高,可预期的政策,才是提振消费的良药。切不可再打乱居民的预期,让信任度一减再减。
这是长期结构调整的方向,已经没有太多的窗口可以从容等待。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附:三代账本的数字出处
王老汉·1978(种地):产值10000元、劳动所得约8000元、消费7000元,为黄育川产值口径的示意数字,锚定的是比例而非名义金额。实测锚点:1978年农村家庭人均生活消费支出116.6元,消费倾向86.9%(国家统计局)。
王建国·2000年代(进城务工):年薪30000元、出厂产值60000元、消费率25%,沿用黄育川《破解中国难题》(2017)书中的工厂例子——原文以产值1万对比年薪3万("收入涨了两倍")。实测锚点:30000元年薪相当于2013年外出农民工年均收入水平;当年外出农民工月均生活消费不足千元,消费倾向约三分之一,比图中的50%更低(国家统计局2013年全国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
王雨桐·2025(写字楼白领):月薪25000元为"父亲十倍"的叙事设定,高于2024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平均工资(月均约10345元),代表一线城市中高薪白领;58.4%为2023年全国居民消费倾向(中金公司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