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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们从巴黎飞抵布达佩斯。
走到多瑙河边,眼前的城市并不全然陌生。宽阔的河面、沿岸展开的建筑、穹顶与尖塔,让人想起那些以宏大空间呈现自身的欧洲首都。只是这里,两岸的性格格外分明:布达依山而起,佩斯铺展在平原上,桥梁把它们连接起来。
这种宏大之中,又有一点难以说清的落差。
建筑仍然高大,街道仍然宽阔,但赋予它们最初意义的政治世界已经消失。布达佩斯曾是匈牙利王国的首都,也是奥匈二元君主国与维也纳并立的政治中心之一。帝国走了,首都的尺度却留了下来。
城市仍在表演,只是观众和剧目都换了。
沿河走到国会大厦以南,一排铁鞋出现在岸边。男鞋、女鞋,还有孩子的鞋。与身后那些宏大的建筑相比,它们小得几乎不构成一处景观,却让人停下来。
这是“多瑙河岸的鞋子”。2005年,电影导演坎·托盖(Can Togay)与雕塑家久洛·鲍尔(Gyula Pauer)共同创作了这组60双铸铁鞋。它纪念“二战”最后阶段遭箭十字党成员在河岸杀害的受害者,其中主要是犹太人。许多人被迫脱下鞋子,随后遭到枪杀,尸体落入河中。
建筑与纪念碑经常借助形象让人记住某些东西;这组铁鞋却通过缺席完成纪念。鞋还在,穿鞋的人不在了。河水依然流动,城市却不能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随水而去。
离开河岸,我们转向自由广场。
在这里,记忆不再只是沉默的悼念,也成为公开的争论。2014年,广场南端竖起一座德国占领受害者纪念碑:鹰象征纳粹德国,天使加百列象征匈牙利。一个俯冲,一个承受,国家的历史被压缩成一组容易辨认的形象。
如果匈牙利只是无辜的受害者,那么本国政府与机构在迫害犹太人过程中的责任,又应放在哪里?德国于1944年3月占领匈牙利,但此前匈牙利政府已经实施反犹法律与政策;占领之后,德国与匈牙利当局共同参与迫害和大规模驱逐。不能用一只外来的鹰,承担全部的战争罪行。
纪念碑前形成了民间的“活的纪念碑”。照片、个人物件、文字与鲜花,把具体的生命带到国家象征面前。它们没有纪念碑的尺度,却让那个看似完整的构图无法独自讲完历史。
铁鞋以缺席唤起记忆,这里的物件则以补充和质疑争取位置。两处纪念空间,让我们看见同一座城市和它的人民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
公共空间中的历史,是否只属于立碑的人。谁被纪念,谁承担责任,谁的声音没有进入石头和铜像,都会继续成为后来者的问题。
不过,自由广场上的争论发生在一座早已成形的首都之中。要理解这个舞台如何搭建起来,我们还得回到19世纪,回到连接两岸的第一座永久性桥梁。
一座桥,比城市早24年
塞切尼链子桥于1849年正式通车。那时,布达、佩斯与上游的老布达仍是独立的城市。直到1873年,它们才合并为布达佩斯。
桥先把两岸连在一起,行政制度后来才承认这种共同生活。
这当然不是一座桥独自促成的统一。但永久性桥梁改变了渡河的条件:两岸的联系不再同样依赖浮桥、渡船与季节。河流仍然分开城市,却也逐渐成为共同城市的中心。
桥的诞生,本身不仅是一个国家的工程。匈牙利贵族伊什特万·塞切尼(István Széchenyi)推动建桥,英国工程师威廉·蒂尔尼·克拉克(William Tierney Clark)负责设计,苏格兰工程师亚当·克拉克(Adam Clark)负责现场施工,维也纳银行家乔治·西纳(Georg Simon von Sina)参与融资。材料与工程人员也来自欧洲不同地区。
后来被视为布达佩斯象征的桥梁,从一开始就依赖跨国的技术、资本与经验。
1867年,奥地利与匈牙利达成妥协,形成二元君主国。匈牙利拥有自己的政府与议会,与奥地利一方共享君主,并共同处理外交、军事等事务。1872年,三城合并的法律通过;次年11月17日,统一后的市政机构开始运作。
城市由此获得了统一组织交通、公共建设与扩张的制度条件。
但在地图上合并,并不等于已经拥有一座首都的面貌。桥梁解决了连接的问题,接下来还需要大道、公共建筑与现代交通,也需要一座能够表达匈牙利政治地位的国会大厦。
国会大厦:在帝国之内表达自己
国会大厦沿多瑙河展开,长约268米。密集的尖塔和尖拱围绕着中央穹顶,使庞大的立面既有细部的繁复,也有远处可以辨认的轮廓。
它的宏大,并不只是为了容纳更多房间。
匈牙利需要在帝国制度之内表达自己的地位。它与奥地利共享君主,却有自己的政府与议会。这座建筑因此承担着双重任务:让立法机构运作,也让一个政治共同体被看见。
建筑师伊姆雷·施泰因德尔(Imre Steindl)采用新哥特式的建筑语言。尖塔、装饰与对称构图,属于欧洲人熟悉的纪念性表达;大量本国材料和工艺的使用,则把匈牙利的生产与技艺带进这个共同的语言之中。
细看,它说的还不止一种欧洲语言:立面是新哥特式,中央穹顶是文艺复兴式,细部里藏着巴洛克和新艺术运动的影子。一栋议会大厦同时操着好几种欧洲口音。建筑师施泰因德尔用欧洲熟悉的纪念性语言,大量采用本国材料与工艺——主楼梯旁八根瑞典进口石柱是显著的例外,反而证明了规则:这栋建筑要用匈牙利的东西,说欧洲的话。
建筑要被世界辨认,又不能只让世界看见它借鉴了什么。
国会大厦的礼仪主楼梯厅里,左侧大理石墙上的尖拱壁龛中,安放着施泰因德尔的青铜胸像,位置十分显眼。它像这座建筑的一处签名,却是后人为他补上的:胸像于1904年揭幕,那时,建筑师已经去世近两年。宏大的国家建筑,在这里留下了创造者的面孔。
国会大厦1885年开工。1896年千年庆典期间,议员曾在尚未完全建成的穹顶大厅举行庆典会议;1902年,议会机构迁入,开始正式办公和议事。
穹顶高96米,被联系到匈牙利传统纪年中的896年,即马扎尔人进入喀尔巴阡盆地的历史节点。一个高度,因而也承担了对过去的召唤。
夜晚离开时,国会大厦的灯光映照在多瑙河上,穹顶清晰,几只鸟在建筑上空盘旋,被灯光打亮,在夜空中划出白色的弧线。那一幕非常奇特——鸟不知道自己飞过的是帝国的舞台还是国家的议会,它只是在光里飞。但那个画面像一句提问悬在天上:什么是自由?
制度已经变化,建筑仍然使人驻足。它最初代表什么,与今天的人怎样感受它,并不完全重合。
大道之上,大道之下
如果说国会大厦把国家的形象放在河岸上,那么安德拉什大街则把这种抱负带进城市内部。
大道从佩斯市中心向东北延伸,通往英雄广场与城市公园。它于1872年开始建设,1876年开放,两侧建筑随后继续兴建,到1885年前后形成较完整的面貌。
沿着它行走,空间并非一成不变。靠近市中心,连续的街墙构成紧凑的都市气氛;向外延伸,建筑逐渐与花园和更开敞的住宅环境相接。道路把这些不同的尺度组织成一段有方向的行程。
而在大道下面,还有一条看不见的路线。
1896年5月2日,千年地下铁路正式通车。这是今天地铁一号线的前身,也是欧洲大陆第一条地下铁路。通车时,线路长约3.7公里,将市中心与城市公园连接起来。
地面上,城市展示自己的秩序;地下,交通承担日常的流动。首都既是被观看的形象,也是必须运转的地方。
1896年的千年庆典,将历史纪念与现代化建设聚集在同一时刻。但这个时刻,并没有让城市一次完成。大道早已开放,地铁刚刚通车,国会大厦仍在施工,英雄广场的纪念碑则还要等待多年。
千年纪念碑由1896年的法律确定兴建,实际施工始于1898年。建筑部分先行完成,雕像陆续加入,完整纪念碑到1929年才正式揭幕。后来,哈布斯堡君主的雕像又被其他匈牙利历史人物替换。
柱廊留下了位置,国家叙事改变了站在其中的人。
广场把历史排列成一种可见的秩序,而这个秩序本身也在变化。
城市公园里的沃伊达奇城堡,又提供了另一种观看过去的方式。它最初是为1896年千年展览设计的临时建筑群。建筑师伊格纳茨·阿尔帕尔将不同地方、不同年代的建筑形式组合起来,让罗马式、哥特式、文艺复兴与巴洛克建筑在同一个空间中相遇。后来,这组临时建筑在20世纪初以砖石重建。
它看起来属于久远的过去,却是现代展览的产物。它保存的是被重新选择和组织过的建筑历史。
临时布景成为永久景观。城市不仅留下过去,也会建造它希望传给未来的过去。
首都图景之外
在这条由河岸、大道与纪念广场组成的路线之外,还有老布达。
这里的阿奎库姆遗址,曾属于罗马帝国多瑙河边境上的重要城市,并在公元106年成为下潘诺尼亚行省的首府。远在现代布达佩斯诞生之前,这片土地就有过另一套城市秩序。
只是,19世纪首都的宏大图景,容易让更古老的城市退到背景。我们沿着一条经过规划的路线理解布达佩斯,也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这条路线对历史的选择。
城市的中心不只是地图上的位置。它也决定什么容易被看见,什么需要绕路寻找。
帝国走了,舞台还在
1918年,奥匈君主国解体。支撑19世纪末首都建设的帝国秩序不复存在,建筑却继续进入后来的生活。
国会大厦仍然承担政治功能,大道仍然通向公园,地下铁路仍然运行。它们并非毫发无损地留到今天,而是经历了战争、修复、改造与重新使用。
链子桥尤其如此。1945年1月,撤退的德军将它炸毁;1947至1949年间,桥梁按战前的结构形式重建。1949年11月20日,它重新开放,距离最初通车恰好一百年。
桥的位置延续下来,材料与结构却经历了更换。今天的行人走过的,既是19世纪连接两岸的构想,也是20世纪重建的劳动。
这使“建筑比帝国活得更久”有了更具体的含义。长久并不意味着从未改变,而意味着有人不断修复它、使用它,让它与新的生活发生关系。
政治制度可以迅速崩塌,纪念碑可以被拆毁又重建。街道的走向、桥梁的位置与公共空间之间的联系,却常常继续安排着人们如何穿过城市。
布达佩斯的首都形象,就是这样在几十年间逐步形成的。桥梁先于统一,大道与地铁先后建成,议会建筑与纪念碑又各有自己的时间。“被造出的首都”,不是凭空建起一座城市,而是在既有的城市之上,重塑一种新的叙事。
帝国为它提供了条件,却不能独占这些建筑的未来。
就在这座首都逐渐成形的时候,一位建筑师开始追问:匈牙利能否拥有一种更鲜明的建筑语言?
他的名字是厄登·莱赫纳(Ödön Lechner)。
1896年,他与久洛·帕尔托什共同设计的匈牙利应用艺术博物馆落成。彩色陶瓷、匈牙利民间装饰与不同于传统历史主义建筑的形式,在这里结合起来。但他的探索也借鉴波斯、印度等建筑传统,并依靠若尔奈工厂的建筑陶瓷技艺。
国会大厦让匈牙利以欧洲熟悉的语言表达自己。莱赫纳则试图在不同传统的相遇中,改变这套语言。
一座首都已经获得了宏大的轮廓。接下来,它还要寻找自己的声音。(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1] Die Welt der Habsburger / Der Erste Weltkrieg:二元君主国的制度与两座首都。https://ww1.habsburger.net/en/chapters/dual-monarchy-two-states-single-empire/1000;https://ww1.habsburger.net/en/developments/dual-monarchy-cisleithania-and-transleithania
[2] Budapest Info:Shoes on the Danube Bank。https://www.budapestinfo.hu/en/shoes-on-the-danube-bank
[3] Híradó,2014年7月20日纪念碑报道;“Politics of memory, urban space and the discourse of counterhegemonic commemoration”,2022。https://hirado.hu/2014/07/20/felallitottak-a-megszallasi-emlekmuvet-a-szabadsag-teren/;https://doi.org/10.1080/17405904.2022.209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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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Hungarian Tourism Agency:Hungary’s most iconic building: the Parliament。https://visithungary.com/articles/parliament
[8] Hungarian Tourism Agency:A riverside encounter with Hungarian history。https://visithungary.com/articles/a-riverside-encounter-with-hungarian-history-the-parliament-curiosities-and-experiences
[9] 匈牙利议会访客中心:House of Parliament;议会图书馆,2022年关于1902年首次正式议事的纪念文章。https://www.parlament.hu/en/web/visitors/house-of-parliament;https://konyvtar.parlament.hu/en/home/-/asset_publisher/LFDc8ychJkfW/content/120-eve-tartotta-meg-elso-uleset-a-magyar-torvenyhozas-az-uj-orszaghazban
[10] UNESCO:Budapest Extension评估资料,2002。https://whc.unesco.org/document/1362
[11] BKV:Az örökifjú kisföldalatti。https://bkv.hu/hu/content/az_orokifju_kisfoldalatti
[12] 匈牙利国家遗产研究所:Hősök tere。https://intezet.nori.gov.hu/public/nemzeti-emlekhelyek/Budapest/hosok-tere
[13] Hungarian Tourism Agency:Vajdahunyad Castle;Vajdahunyad Castle历史介绍。https://visithungary.com/articles/vajdahunyad-castle-;https://vajdahunyadcastle.com/history-of-vajdahunyad-castle-budapest/
[14] Archaeology:Off the Grid—Aquincum, Hungary,2012。https://archaeology.org/issues/september-october-2012/off-the-grid/aquincum-hungary/
[15] 匈牙利应用艺术博物馆:莱赫纳与帕尔托什建筑事务所、应用艺术博物馆建筑、若尔奈工厂资料。https://collections.imm.hu/szecesszio-papiron/lechner-odon-es-partos-gyula-epiteszirodaja-budapest/107480;https://gyujtemeny.imm.hu/szecesszios-epiteszet/iparmuveszeti-muzeum-budapest-ulloi-ut-33-37-/115;https://collections.imm.hu/szecesszio-papiron/zsolnay-factory-pecs/107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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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为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合作研究员,著有《长夜的独行者》《烽火中的华盖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