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是加拿大前副总理克里斯蒂娅·弗里兰。她的新书《不可靠的男友:一位内幕人士眼中的混乱超级大国、富豪权贵及其他难缠人物》即将出版。

2024年,美国商界领袖帮助特朗普再次当选总统。在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头两年,他们的卑躬屈膝也助长了他的权势。
然而,随着特朗普的政治光环逐渐黯淡,其中一些人或许开始重新认识全球化的好处,以及富豪民粹主义带来的危险。
商界支持白宫,既有经济上的盘算,也有政治上的考量。
从政治角度看,他们认为特朗普能够利用美国民众的不满情绪,借助民粹主义浪潮掌握权力。从经济角度看,他们相信特朗普会减税、放松监管,而民主党恰恰会反其道而行。
特朗普还保证会保护美国企业免受欧盟税收和监管政策的影响。
但这场政治豪赌正在失算。
首先,特朗普没有兑现他应尽的那部分交易条件。从目前形势看,中期选举很可能给共和党带来惨败。
事实上,早在特朗普的民调支持率开始下滑之前,他在战争和贸易问题上那种失去理智、充满男性强权色彩的行事方式,就已经与支持他的商界利益背道而驰。
美国商界想要的是一位能够减税、减少监管的总统,最终得到的却是这样一位总统:他主动发动一场并非不可避免的战争,扰乱了霍尔木兹海峡的贸易运输,又通过单方面加征关税和接连不断的疯狂辱骂,破坏了美国最亲密的经济与安全伙伴关系。
美国商界领袖向来谈不上勇敢,如今这一点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
不过,随着特朗普的政治资本开始耗尽,一些人终于开始公开表达许多人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全球化是行之有效的,美国现在应该重新参与其中。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杰米·戴蒙。
这位摩根大通掌门人既是出色的银行家,也是精明的政治操盘手。他从来不是“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运动的狂热拥护者,但过去也曾表示,特朗普在若干关键问题上“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然而,几周前,戴蒙公开呼吁美国采取一种与白宫政策完全相反的对欧盟战略。
戴蒙提出,美国与欧盟应该达成一项涵盖范围广泛的自由贸易协议。他十分谨慎,没有把这个提议描述成对总统政策的反对,甚至还颇为调皮地借用了特朗普的政治口号,把协议称为“一项又大又美丽的协议”。
但事实上,他所主张的政策方向,与特朗普政府目前的所作所为完全相反。
特朗普正在利用关税打击布鲁塞尔,并在乌克兰战争中站到普京一边,而这场战争关系到欧洲的生死存亡。戴蒙却主张,美国应该与欧洲建立比巴拉克·奥巴马当年所能实现的更加深入的伙伴关系。
如果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遭遇惨败,更多商界领袖可能会受到鼓舞,公开反对总统。
事实上,从一开始,许多人就私下承认,他们对MAGA运动对待美国传统盟友的方式感到不安。
我曾与十多位美国企业首席执行官交谈过。他们为自己总统的行为向我道歉,并告诉我,特朗普正在伤害美国,也在伤害整个世界。
上个月,一位纽约私募股权投资者告诉我,他为美国感到“羞耻”,华盛顿必须找到修复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办法。
这位投资者自称“非常保守”,与特朗普家族关系友好。他还对我说:“实际上,我是一个全球主义者。”
持有类似观点的商界领袖正在等待适当时机公开发声。
正如华尔街一家银行的首席执行官告诉我的:
“时机决定一切。你不能太早站出来说话,因为你的公司会遭到惩罚,你本人也会被解雇。但你同样不能等到一切都太迟了才开口。”
特朗普对乌克兰赤裸裸的背叛,以及他对普京公开表达的支持,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除非一个人已经完全被MAGA意识形态洗脑,否则很难不对美国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看看那些公开谴责特朗普的人就知道了。
他们包括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副总统迈克·彭斯,以及曾担任特朗普乌克兰问题特使、长期坚定奉行“美国优先”理念的基思·凯洛格将军。
此外,还有六名共和党参议员签署了一封跨党派公开信,要求白宫改变目前的政策方向。
衡量企业的标准是能否赚钱,衡量政治人物的标准则是能否赢得选举。
如果MAGA阵营在中期选举中惨败,许多首席执行官可能终于会公开说出他们一直以来私下嘀咕的话:皇帝身上其实没穿多少衣服,而且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那套根本不存在的华丽服装。
美国企业曾是建立战后全球秩序的重要推动力量。
如果中期选举之后,美国商界领袖重新转向支持全球化,尤其是支持重建西方联盟,那么这种转变可能产生至关重要的影响。
到那时,真正值得追问的是:美国的盟友是否还愿意重新接纳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