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我闻/刘冉 程思炜 张一川】近年来常以学术观点活跃于舆论场的十八届中央委员、重庆原市长黄奇帆,在退休10年后官宣落马。
从上海到重庆,74岁的黄奇帆的经历可谓久经风雨,有罕见的政坛不倒翁之称。在2016年底从重庆市长任上退休后,黄奇帆出任了一年的十二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直至案发前,他常以学术身份公开讲话,并出版多部著作。他的兼职包括复旦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主席,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学术顾问等。2018年10月起,他曾任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国经中心)副理事长。而他一个月前的公开出席活动,是2026年9月8日在厦门召开的第八届“丝路海运”国际合作论坛,他以重庆市政府原市长的身份作主旨演讲。
据财新多方了解,大约是10月10日晚,黄奇帆被有关部门从家中带走,同步被带走的还有其子黄然非,目前供职于民企电解铝龙头企业魏桥集团旗下的宏桥投资控股公司任董事长。连日来,黄然非的手机号码处于无人接听的状态。10月11日,黄奇帆原本要在高校出席活动而未出现,消息由此开始传播开来。
迅雷不及掩耳的是,10月13日傍晚六点,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就通报了相关消息,称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重庆官场商界对黄奇帆的落马似乎没有多少意外。在之前一个月内,黄奇帆在重庆任内打造的重要金融平台“渝富”已有两名重要高管落马:9月12日,重庆渝富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渝富控股”)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谢文辉被查,他长期在重庆农商行系统工作,是当年渝富重组重庆农商行的重要参与者;9月30日,西南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原党委书记、董事长吴坚被查,他曾担任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是当年渝富重组西南证券的核心元老。
此外,财新从多个独立信源获悉,还有一位重庆“渝富模式”的关键人物——曾担任过渝富董事长、市国资委主任、西南证券董事长等职,在退休5年后,于近期突发意外。另重庆金融圈还有券商、银行等多人被有关部门“问话”。
1、从上海到重庆的政坛不倒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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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时任上海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的黄奇帆向小学生介绍浦东开发情况
<>现年74岁的黄奇帆出生于1952年5月生,祖籍是浙江绍兴诸暨。公开简历显示,黄奇帆年仅16岁成为上海焦化厂焦炉车间工人。6年后他进入上海机械学院(现上海理工大学前身之一)仪器仪表系自动化仪表专业学习, 1977年9月起,他历任上海焦化厂设备科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等,1983年7月晋升副厂长。
不到半年后的1983年12月,黄奇帆任上海市委整党办公室联络员,31岁时走上仕途。仅3年,他历任上海市经委综合规划室副主任、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主任,晋升副局级干部。上世纪90年代,他参与浦东新区开发建设,历任上海市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等。
1994年9月,黄奇帆改任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先后兼任过市委研究室主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市体改委副主任,市经委主任,市工业工作党委副书记等职。期间,1994年10月至次年5月他借调中央办公厅工作。1998年2月至次年12月,他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课程班学习,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在这个阶段,黄奇帆服务过好几位上海的重要领导,包括朱镕基、黄菊、吴邦国等。他给外界的印象是敏而好学。有人还记得多年前在两会期间,在京西宾馆附近偶遇其在书摊买书。黄奇帆是九届、十届、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后是中共十七大、十八大代表,十八届中央委员。
2001年10月,黄奇帆迎来了人生又一大转折——溯长江而上、跨省交流至重庆当副市长,跻身副省级高官。半年后,他“进步”为市委常委,此后任常务副市长,其间曾分管国资、工业、教育、金融等领域。2010年1月,黄奇帆出任直辖以来的第四任重庆市长,与时任市委书记薄熙来搭班共事两年,更在原分管公安系统的重庆市副市长王立军因故夜奔成都时,主要由黄奇帆出面将其劝回后被查。薄熙来2012年3月落马后,孙政才于2012年11月20日出任重庆市委书记,至2017年7月24日落马,期间依然是与黄奇帆搭班。由于曾和两位被查的重庆主政官共事,经历惊心动魄还可全身而退,黄奇帆从此有政坛不倒翁之称。但事后被朋友问及时,平时直爽善言的黄奇帆却总是摇摇头避而不谈。
外界普遍评价,黄奇帆对重庆经济有颇多创新之举。重庆经济发展连续多年维持两位数增长,在各省区市中排名前列。更以"垂直整合"模式吸引外资,引进惠普、宏碁等品牌商,再带动富士康、广达、英业达等代工厂落户,形成"品牌商+代工厂+零部件配套"的笔记本电脑产业链,使重庆迅速成为全球重要的笔电生产基地。汽车产业也采取类似的整零协同思路。据财新此前报道,黄奇帆主政重庆经济以来,从“渝富模式” “地票创新” “户籍改革”再到“渝新欧国际铁路”可谓“新政频仍”, 参与推动了大量经济与改革事务,包括土地制度、住房保障、招商引资、要素市场建设等都颇有建树。
值得一提的是,在黄奇帆主导的多项区域性改革实验中,地票探索和户籍改革具有全国性意义。在黄奇帆看来,地票的实质是城乡土地增减挂钩基础上的制度创新。农村闲置废弃的宅基地、集体建设用地复垦为耕地后,经过验收形成地票,通过市场化交易转化为城镇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同时重庆突破了一些政策上的限制,地票交易不是局限于一县一地,而是在全市8万多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实行地票统筹。地票着眼于打通城乡要素资源配置的制度通道,客观上增加了城镇建设用地指标。地票交易一方面有利于增加农民财产性收入,也为农房危改、农民工市民化提供了补充资金,地票成为农民参与土地增值分配的工具。这样的制度设计,可以让大城市带动几百公里外的农村,而不是仅限于城市的近郊区。近年来,其他省份的省域内增减挂钩指标调节已很是常见。
与地票交易密切关联的,是农民身份转化。黄奇帆认为,农民工进城不是老幼病残进城,而是年轻人为主体的人口红利进城。农民工几十年来在城市工作的效益完全可以将10多万元的社会综合成本覆盖掉,并且这个成本只是其贡献的几分之一。目前,重庆已有超过400万农民工转化为市民,生活质量和人生境遇得到改善。黄奇帆认为,“重庆正在享受户籍制度改革的红利”,农民工户籍制度改革相当于改革生产关系,由此带动重庆进出口贸易、工业生产大幅度提升(参见《财新周刊》2015年第11期《黄奇帆谈重庆城镇化改革》)。
此外,在黄奇帆担任市长期间,重庆房价保持了基本稳定。针对房地产市场,黄奇帆提出,要把房地产投资严格控制在全社会固定资产投资的25%左右,要严格将楼面地价控制在房价的三分之一等调控指标。
2、开启土地财政金融第一人
到任重庆后,黄奇帆在此创设的“八大投”模式为人熟知,成为以土地金融、土地财政驱动区域经济发展的典型案例,为各省市竞相效仿,而这套做法的灵感最早起于黄奇帆参与浦东开发时期。
黄奇帆在《口述上海:浦东开发开放》中回忆称:“我在浦东开发开放之初,自告奋勇向朱镕基同志当面请求加入拓荒队伍。”当时朱镕基要求黄奇帆至少组建三个浦东开发公司,每个公司都需要上百亿元经费,但“我只能给你们一个亿,每个开发公司3000万元作为开办费,还有1000万元是浦东开发办自己运作的成本”。
为解决公司注册资本的缺口,黄奇帆说自己想了一个星期,想到推动土地滚动良性开发,把土地资本转换为资金资本。具体运作方式是:首先,政府向金桥出口加工区开发公司、外高桥保税区开发公司、陆家嘴金融贸易区开发公司成片出让土地;其次,采用股权多元化方式,吸引一批金融、外资企业入股三大土地开发公司,形成50:50的合资企业;最后,再以这三个拥有土地资本、现金资本的合资企业向银行借贷的方式融资贷款。
黄奇帆表示,最终,以土地资本形成了三个开发公司15亿元注册资本,又通过吸引外资形成了30亿元的合资企业资本,再以存一贷三的原则借贷了约70亿元资金,由此解决了实现第一批土地滚动开发良性循环的资金问题。几年后,随着浦东开发的深入推进,三大开发区发展得如火如荼,公司相继上市,每个公司的资产资金总量都超过了200亿元,成为中国股市重要的开发概念股。
黄奇帆说,当时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我们已经意识到,浦东新区的各类开发投入,将迅速改变浦东新区的投资环境和企业营运环境,从而使浦东新区土地不断升值。这就要求政府把土地资源管理与土地资产管理紧密结合起来,科学度量土地的增值量,合理分配土地的级差收益,确保开发投入与开发产出之间的平衡协调。由土地开发公司代表市政府统筹和调控新区的土地,管好由于三大投入提升地价的地块,适时出让,回收投入,同时确保政府土地股权升值的合理分配,以形成“开发投入——土地增值——开发产出——再投入”的循环圈,实现浦东开发投入与产出的总平衡。
到了重庆之后,黄奇帆将这套浦东开发模仿香港土地批租模式的做法全面升级,也更加系统,很快成为全国样板,各省市竞相模仿。
黄奇帆的第一步棋始于土地定价机制。黄奇帆在《重组与突破》中自述,2002年1月参加建设部城建方面的会议与成都市长交流时了解到,成都与重庆土地出让收入竟相差四倍。回渝随即研究,发现重庆的地价等级划分自1986年后再未调整,并且基准地价定价偏低,主要考虑到当时的城市配套水平。黄奇帆认为,这样的定价理论看似合理,实则刻舟求剑,是用静态眼光看待动态发展问题。在区域土地定价中,城市规划和地段等级的确定尤为关键,有引领功能。一个城市地价不能太高,但也不能没有级差地租。以当时的江北嘴为例,距离一等地块解放碑直线距离仅1公里,被划为城市土地最低等级第八级。他认为,未来桥路修通,江北嘴就可以和解放碑、朝天门连为一体,共同打造中央商务区,因此从规划角度看,江北嘴完全可以定为一等地块。
2002年3月,在新的基准地价、土地等级以及区块面积界限划分方案基础上,重庆市批准了主城区地价调整方案。几个月内,重庆又出台两项关键土地管理改革制度:一是按照中央要求,率先建立土地储备制度;二是在完善控制性详细规划的基础上,推行土地招拍挂出让。
三箭齐发,将城镇化加速发展下的超额土地增值收益集中在政府主导的国资系统中,为城市基础设施建设和民生投入提供资金来源,同时通过集中、超前储备土地,政府掌握可主导市场的土地供应量,“整体规划、成片整治、周转配资”,对土地和房地产市场的调控能力大大增强。
由于在这轮土地改革之前,重庆大量存量城市土地已被各级企事业单位卖给开发商,黄奇帆后来多次称,这是一项“断了很多人的财路”的改革。对于政府来说,则开启了土地财政的烈火。仅2002年全年,重庆土地出让收入从2001年的2亿元跃升至11亿元,2003年达到22亿元。同期,全国层面土地财政也在2002年迎来起飞,此后很快成为地方财力的重要来源,占地方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重最高时超过50%。
在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随着中国“4万亿”刺激计划实施,地方政府借助城投举债融资的积极性高涨,原有投融资模式逐渐异化,债务风险抬头上升。2012年底财政部等发文规范,禁止将土地储备作为资产注入融资平台公司。自2014年左右以来,中央数轮统一部署推动化债,清理地方隐性债务风险。重庆亦未摆脱地方投融资模式异化、债务持续扩张的困局,在2023年启动的最近一轮“一揽子化债”中,重庆被认定为12个债务高风险的重点化债省份之一。
3、“渝富模式”如何变味
一位熟悉重庆官场的人士表示,此番黄奇帆落马,与重庆部分国企混改暴露的问题有关。
一位上海干部透露,黄奇帆早年在上海任市委副秘书长兼市体改委副主任、市经委主任等职时,就曾主导国企改革,“因为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得罪人不少,所以只能去重庆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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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重庆市常务副市长黄奇帆
<>2004年2月,作为重庆常务副市长,黄奇帆运作成立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成立,俗称“老渝富”。该公司由重庆市国资委全资设立,是全国最早的地方综合性国资资产经营平台。其设立初衷是打包收购银行不良债权、处置国企债务危机、土地整治、归集地方金融机构股权,是“渝富模式”的起点。而据财新了解,渝富模式是黄奇帆了解并借鉴了中央汇金公司参与国有银行改革的做法后所受的启发。
2006年至2007年是重庆地方金融重组关键年份,老渝富同步推进西南证券重组、参与重庆银行、重庆农商行股权布局,把本土金融机构股权统一归集到渝富平台,形成重庆地方金融控股集群思路。其中,西南证券重组,是渝富模式标志性的资本运作事件。
2016年,重庆又成立了重庆渝富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下称“渝富控股”),作为改革筹备主体,由重庆市国资委100%全资控股。设立初期,渝富控股与老渝富“一套人马两块牌子”。2020年3 月,改革落地,重庆市委深改委审议通过渝富深化国资运营改革方案,确定“渝富控股(上层母公司)+ 渝富资本(下层全资子公司)”的双层国有资本运营架构。
2020年7月,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老渝富)更名为重庆渝富资本运营集团有限公司(渝富资本),作为渝富控股全资子公司,直接持有西南证券、重庆银行、重庆农商行等金融股权资产。渝富控股则成为独立的市属一级国有资本运营集团,统筹下属全部产业、金融股权资产。2023年后,渝富控股的战略重心转向重庆先进制造、新能源、电子信息等战新产业投资,金融股权由子公司渝富资本管理。
西南证券于1999年12月,由原重庆国际信托证券部、重庆市证券公司、重庆有价证券公司等多家重庆本地证券机构合并设立,初期股权分散,此后长期熊市叠加内部治理失控,风险集中暴露:公司挪用客户保证金4.6亿元、挪用客户托管国债5.1亿元;大股东珠海国利及其关联方抽逃、占用资本金3.98亿元,违规担保2.3亿元;公司还面临巨额代客理财窟窿和大量诉讼,资不抵债,濒临破产。中国证监会、重庆市政府启动风险处置,2006年,国务院批准重组方案,由“老渝富”联合中国建银投资作为重组方,老股东缩股、剥离坏账、增资扩股,清理问题股东,化解券商历史风险。老渝富这时成为西南证券的核心股东。吴坚即在这一阶段进入老渝富,参与西南证券重组项目。2008年,老渝富受让建银投资所持股份,成为西南证券第一大股东。一进一出之间,中国建银投资背后的中央汇金投资公司完成了对风险机构西南证券的风险处置、救助与退出。
2009年2月,经证监会批复,ST长运(重庆长江水运)新增股份吸收合并西南证券有限责任公司,在上交所挂牌(600369.SH)。但据业内人士反映,西南证券这一借壳上市的过程在当时就显得“不太正常”,再加上吴坚被查,以至于此次黄奇帆出事后很多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了当年的西南证券借壳上市案。
重庆银行的重组脉络与西南证券基本一致。1996年,重庆37家城市信用社和重庆市联社联合设立重庆城市合作银行,1998年更名为重庆市商业银行。这一阶段,该行的资产质量压力较大,不良率偏高,且股权分散。为了处置风险,老渝富入股,归集该行股权。廖庆轩早年任职工行重庆分行、重庆市商业银行行长,就是在这一时期。2007年,该行更名为重庆银行,此后分别在2013年和2021年,完成在港交所(01963.HK)和上交所(601963.SH)的挂牌上市,成为长江经济带首家A+H股城商行、全国第三家A+H城商行。
重庆农商行也是如此。2008年6月,39个重庆区县农信社和重庆市联社合并组建重庆农村商业银行,是全国第三家、西部第一家省级统一法人农商行。老渝富作为主发起人之一入股,重庆农商行也成为渝富归集地方金融股权的重大项目。2010年12月和2019年10月,重庆农商行分别在港交所(03618.HK)和上交所挂牌上市(601077.SH),成为全国首家 A+H 股上市农商行、西部首家A+H银行。谢文辉就是在这一时期在重庆农商行体系,先后任副行长、行长、董事长。
“渝富模式”设立的初衷是化解当年地方金融机构危机,但后来为何会变味,引起一些争议?
一位重庆金融人士分析,西南证券的借壳上市阶段,交易完成后原股东股权账面出现巨大增值,内幕交易、隐性股东等潜在风险恐难以排除。且渝富内部,不同持牌金融机构之间的资本、关联交易、资金往来,穿透监管的难度极大。在人事安排上,市国资委、渝富、券商、银行之间干部广泛轮岗。现在多位重庆金融干部的接连落马,就说明监管方、出资人、经营方之间制衡机制恐怕已形同虚设。
4、从打击P2P到“小贷之都”
在互联网金融行业,黄奇帆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
早在2013年前后,P2P在中国刚刚兴起时,重庆就对P2P严格管控:重庆金融办、打非办就对市面上冒头的P2P摸底排查,识别自融、资金池、担保类违规平台,按非法集资、非法金融活动口径处置;2014年直接叫停P2P新主体注册登记,不允许在重庆新设P2P平台,外地P2P也不允许在重庆设立分支机构开展业务,这比全国清退P2P要早好几年。因为黄奇帆的判断是,国内绝大多数P2P已经脱离国外原始信息中介定位,变相吸收公众存款、设立资金池、自融、担保兜底,本质属于无牌从事类银行业务,风险极大,极易引发群体性兑付风险。因此在他主政重庆经济期间,重庆没有大规模P2P平台,没有出现其他省份那种大型P2P暴雷、大规模投资人受损的区域性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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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6日,重庆银行沙坪坝支行的民营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金融服务港湾,银行工作人员向市民讲解普惠金融贷款等相关政策。
2022年沙坪坝区设立民营小微企业首贷续贷中心,建成金融服务港湾36个,共帮助企业融资96.6亿元。
<>但对于更能满足实体经济切实需求的网络小贷,黄奇帆则采取支持态度,并设置了前提条件:网络小贷不能做P2P,不能搞公众集资,资金来源不能是普通网民理财资金;依托自身场景做小额信贷,不得突破利率上限放高利贷。2013年,黄奇帆批准阿里巴巴在重庆设立蚂蚁商诚小贷,即花呗、借呗的主体;之后京东、腾讯、百度、小米、海尔等陆续在重庆设立网络小贷公司,重庆成为全国网络小贷注册高地。
根据黄奇帆在多个场合演讲的事后回忆,2016年至2017年,他已任职全国人大期间,听说蚂蚁两家重庆小贷公司用 30多亿的资本金,通过 ABS循环转让,放出3000多亿的贷款,杠杆放大近百倍,遂推动央行、原银保监会、证监会等部门监管协商,限制网络小贷ABS循环发行次数不得超过4倍,要求小贷公司补充资本金,压缩杠杆倍数,最终网络小贷杠杆倍数不得超过10倍。这是全国最早针对网络小贷高杠杆的约束行动之一,后来被纳入全国网络小贷监管改革的参考思路。
黄奇帆在多个场合曾说,在巅峰时期,全国1万亿规模的网络小贷,重庆占据60%。2016年末,重庆小额贷款余额首次超越江苏跃居全国首位,此后连续多年稳居榜首。2022年末,重庆小额贷款余额达到2384.2亿元的高峰,在全国独占四分之一。因此,重庆被称为中国的“小贷之都”。
繁荣之下,一系列问题悄然滋生:低准入门槛导致大量经营粗放、业务重叠的小贷公司在重庆得以注册成立;缺乏行业准入差异化标准造成空壳、失联类小贷机构泛滥;通过出借牌照做通道业务、违规放贷、高息贷款、反洗钱不力等行为盛行,并逐渐与个别监管人士勾结。比如,注册资本仅为3亿元的重庆两江新区通融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通融小贷”),通过向市场上缺乏放贷资质的大量平台和民间资本出租牌照当通道,从中收取通道费,违规放贷高达千亿元,且贷款利率高达年化36%(参见财新我闻2026年5月14日《“小贷教父”落马 引出重庆违规放贷案余波》)。
互联网金融行业资深人士评价,在黄奇帆任下,重庆虽成功避开P2P爆雷的大坑,但大量网络小贷注册在重庆,带来异地放贷、高杠杆、现金贷、催收等监管难题,在黄奇帆离任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理。后续全国网络小贷整治阶段,重庆也承担大量整改任务。
5、周遭逐个出事
近期突发意外的廖庆轩,是重庆本土资深金融国资干部,在重庆银行、老渝富、国资委、西南证券都担任过一把手,在银行、地方金控、国资监管、券商一线都经历过,是当年重庆国资改革、渝富资本运作体系的核心人物之一。
廖庆轩现年65岁,1961年6月生,已退休5年,四川自贡人。廖庆轩早年在人行重庆分行、工行重庆分行、华夏证券重庆公司工作,后任重庆市商业银行(重庆银行前身)行长。2003年至2009年,廖庆轩任重庆市国资委副主任、党委副书记(正厅),在黄奇帆的授意下,全力打造国资委旗下的渝富平台公司。2009年至2012年,廖庆轩任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2012年至2013年,转任重庆渝富资产经营管理集团有限公司(老渝富)党委书记、董事长;2013年2月至2016年1月,任重庆市国资委主任、党委副书记。2016年1月,调任西南证券党委书记、董事长,直至2021年9月到龄退休。2016年,重庆市委安排廖庆轩从市国资委主任岗位,空降西南证券担任董事长。熟悉重庆的人士分析,目的是强化重庆国资对西南证券的管控。
被查的西南证券原董事长吴坚,则出自老渝富,是当年老渝富重组西南证券的元老。吴坚1964年4月生,现年62岁,已经退休两年多。早期任重庆证监局上市处处长,2005年调入“老渝富”,任党委委员、副总经理,核心任务就是操盘西南证券重组、化解风险。2007年重组完成后,出任西南证券董事。2014年2月,出任西南证券副总裁;2016年7月,升任总裁,此时廖庆轩为西南证券董事长,二人搭档。2021年9月,吴坚接替到龄退休的廖庆轩,担任西南证券党委书记、董事长,直至2024年8月吴坚本人到龄退休。
被查的渝富控股原董事长谢文辉,此前长期在重庆农商行工作。谢文辉1972年1月生,现年54岁。他从重庆大学精密仪器及机械专业工学硕士毕业,早年在工商银行珠海软件开发中心,后调任工商银行重庆市分行科技处副科长。2007年1起,进入重庆市农村信用联社(重庆农商行前身),历任科技部门总经理助理、副总经理、总经理;后任重庆农商行党委委员、副行长。2013年12月起,担任重庆农商行党委副书记、行长。2022年4月,当选重庆农商行董事长,兼任党委书记。谢文辉经历了渝富重组重庆农商行的全经过。2024年9月,调任渝富控股党委书记、董事长,直至2026年8月案发被免。
除了上述人士,重庆金融业人士称,重庆还有券商、银行等多人被有关部门“问话”。
家庭方面,有金融业人士表示,黄奇帆与妻子有一子黄然非,本科毕业于复旦大学金融系,后在美国卡梅隆大学计算机金融硕士毕业,早年曾在不少外资投行如雷曼兄弟、野村、大摩(摩根士丹利)、摩根士丹利华鑫工作过。后因外资投行爆发“son & daughter”丑闻,他离开外资投行,先在上市公司工作,后有几年销声匿迹。近年开始和国内民营资本联合成立公司专做港股资本运作生意,据称也涉及一些海外矿产交易。
公开信息显示,黄然非自2021年起任山东铝业巨头魏桥集团的董事长特别助理、深圳总部负责人等,作为魏桥在深圳湾区总部平台——宏桥投资控股(深圳)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负责魏桥在大湾区产业资本、供应链金融布局。魏桥集团实控人为张士平家族,旗下有中国宏桥集团有限公司(01378.HK)、宏桥控股(002379.SZ)两家上市公司。魏桥在重庆主要布局供应链金融平台,2016年11月设立了重庆魏桥金融保理有限公司,面向魏桥上下游产业链做应收账款保理、供应链融资、资产证券化等业务。魏桥早年还在重庆设有新能源汽车销售主体重庆御捷时代新能源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但现已注销。
除了儿子在金融圈、投资界多年外,重庆金融业人士告诉财新,黄奇帆在重庆任职期间与此前被查的重庆女律师彭静有过交集,“甚至两人十多年前的记录都被查出。”
彭静系重庆市委原常委、原副市长肖祖修之女,彭静之兄肖陵曾任重庆新华书店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肖陵于2026年3月27日官宣被查。彭静现年58岁,形象姣好,以在重庆政商界长袖善舞著称,陆克华、江敦涛、胡衡华、罗蔺等多位重庆落马官员都与这位知名女律师有交集,其中,罗蔺的加密货币冷钱包还被有关部门从彭静家中搜查出(参见财新我闻2026年4月29日《知名女律师失联 重庆反腐风暴的交织点》)。■
附黄奇帆简历:
黄奇帆,男,汉族,1952年5月生,浙江绍兴诸暨人,大学普通班,工商管理硕士,研究员,1968年9月参加工作,1976年3月加入中共,曾任中共十七大、十八大代表,十八届中央委员,九、十、十一届全国人大代表,十二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重庆二、三、四次党代会代表,二、三、四届重庆市委委员,重庆二、三、四届人大代表,重庆五届政协委员。
1968.09-1974.09,上海焦化厂焦炉车间工人;
1974.09-1977.09,上海机械学院仪器仪表系自动化仪表专业学习;
1977.09-1983.07,上海焦化厂设备科技术员、助理工程师、工程师;
1983.07-1983.12,上海焦化厂副厂长;
1983.12-1984.04,上海市委整党办公室联络员;
1984.04-1987.01,上海市经委综合规划室副主任;
1987.01-1990.06,上海市经济信息中心主任(副局级);
1990.06-1993.01,上海市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
1993.01-1994.09,上海市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1993.12正局级(1988.12-1993.09,上海市第六届青年联合会副主席);
1994.09-1995.04,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研究室主任;
1995.04-1995.07,上海市委副秘书长(1994.10-1995.05借调中央办公厅工作);
1995.07-1996.03,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市政府副秘书长;
1996.03-1998.04,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市政府副秘书长,市体改委副主任;
1998.04-2001.10,上海市政府副秘书长,市经委主任,市工业工作党委副书记(1998.02-1999.12,中欧国际工商学院高层管理人员工商管理硕士课程班学习,获工商管理硕士学位);
2001.10-2002.05,重庆市政府副市长、党组成员;
2002.05-2009.11,重庆市委常委,市政府副市长、党组成员,2002.10市政府党组副书记,2003.07兼重庆行政学院院长,2003.09兼市国资委党委书记;
2009.11-2010.01,重庆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副市长、党组副书记,市政府代理市长、党组书记,重庆行政学院院长(兼),市国资委党委书记(兼);
2010.01-2010.03,重庆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市长、党组书记,重庆行政学院院长(兼),市国资委党委书记(兼);
2010.03-2011.02,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市长、党组书记,重庆行政学院院长(兼),市国资委党委书记(兼);
2011.02-2016.12,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副主任,重庆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市长、党组书记;
2017.02-2018.03,十二届全国人大财政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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