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4日，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提交世界银行发展委员会和国际货币与金融委员会的政策声明中，要求世界银行集团正式取消石油和天然气上游项目融资限制。美方认为，国际开发金融机构应尊重借款国选择能源技术的权利，帮助发展中国家获得稳定、可负担的能源。

世界银行曾于2017年宣布，2019年后原则上不再为新的油气上游项目提供融资，仅在特殊情况下，对有助于改善贫困人口能源可及性、符合所在国《巴黎协定》承诺的最贫困国家天然气上游项目保留例外。如今美国要求重新开放油气勘探和开采融资，既涉及能源技术选择，也涉及有限的开发资金如何配置。对于资源丰富却长期缺电的国家，资金投向尤其值得世界银行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天然气放空燃烧量达到1670亿立方米，估计价值540亿美元，数量接近非洲全年天然气消费量。

这些天然气随油气生产被开采出来，却因缺少收集、处理和运输条件而被烧掉。世界银行估计，消除全球常规放空燃烧需要700亿至1000亿美元前期投资。各地气田条件和回收成本不同，并非所有放空气体都值得回收，但如此规模的浪费说明，能源供应的瓶颈有时出现在井口之后。

尼日利亚的情况颇具代表性。世界银行数据显示，2025年该国石油产量和天然气放空燃烧量均增长约8%。输气设施不足、部分处理厂老化，使不少伴生气未能得到利用，当地企业却仍受供电不稳困扰。从油田到发电厂，再到工厂和居民家庭，天然气要转化为可靠的电力供应，还需要输气设施和电网配合。单靠提高油气产量，难以缓解这些制约。

莫桑比克的情况有所不同。该国2022年开始通过海上浮式设施出口液化天然气，2025年4月完成第100船装运，而国内电力普及仍需持续投入。世界银行支持的ProEnergia项目在2020年至2024年间，为约51.4万户家庭和1860家企业接入电网。液化天然气出口能够带来外汇收入和相关经济收益，但国内供电还需要建设连接分散用户的电力设施，并承担持续运营维护费用。两类项目的融资条件差别明显。

两国面临的具体困难虽然不同，却反映出相似的制约：油气开采和出口持续增长，国内能源供应却仍受基础设施短板牵制。对资源丰富但长期供电不足的国家而言，扩大开发可以增加收入，改善现有资源利用条件的需求也十分迫切。

大型油气出口项目通常拥有稳定的国际买家，长期购销合同有助于稳定未来收益预期，因此更受商业资本青睐。本地供能项目则面临不同处境。支线管网、电网和居民接电工程往往用户分散、投资回收周期较长，加之部分地区居民支付能力有限，项目虽然具有较高的社会效益，却难以获得充足的商业融资。

针对本地供能项目的资金缺口，世界银行等多边开发金融机构可以提供优惠贷款、融资担保和技术援助，但公共资金的效果还取决于投向。如果资金更多流向商业前景较好的油气开发项目，资源出口能力可能进一步扩大，本地供能条件却难以同步改善。支持商业资本投入不足的供能设施，更有助于缓解当地能源供应瓶颈。

世界银行今年6月批准的西非区域天然气市场项目提供了一个参考。项目涉及贝宁、科特迪瓦和多哥，主要支持天然气进口方案研究、运输及利用设施的前期投资准备，并推动相关市场制度建设。美国财政部在此次声明中也对此表示欢迎。这说明，天然气融资除了支持资源开发，还可以改善现有气源进入当地市场的条件。

此外，本地供能项目同样需要考虑经济可行性。部分油田的伴生气回收成本较高；新建管道缺少稳定用户，可能面临闲置风险；电力企业若长期亏损，也难以维持燃料采购。因此，投资建设还需充分考虑当地需求、建设成本和运营条件，避免设施建成后利用不足或难以持续运营。

美国此次提出的政策主张还涉及核能、关键矿产及相关基础设施，希望世界银行进一步加强对能源供应和关键矿产产业链的支持。这些建议尚未成为世界银行的正式决定。若得到采纳，部分资源国将获得新的融资机会，国际能源企业也可能增加投资。不过，新增投资能在多大程度上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还受到资金投向及项目收益分配方式的影响。

这笔发展账，需要从三个方面来算。首先，看新增能源有多少能够进入当地市场，是否具备管网、发电设施和稳定需求。其次，看利润、税收和采购订单有多少留在本国，能否带动制造业及公共服务。最后，还要评估政府可能承担的债务和担保责任、环境治理成本，以及能源价格下跌后的经营风险。

其中，能源能否进入本地生产体系，对资源国的产业发展尤为重要。油气田、液化设施和港口投资可以扩大出口、增加外汇收入，但本国制造业未必因此获得稳定、低成本的能源。面向国内的天然气管网和电力系统，有助于改善化工、食品加工等产业的生产条件。资源出口收益若能支持这些设施建设，油气开发对国内产业的带动作用也会增强。

具体选择项目时，还要考虑各国不同的能源条件。有的国家需要开发新气源，减少对昂贵进口燃料的依赖；有的国家则可能通过风电、光伏、储能和电网投资，以更低的长期成本改善供电。放宽油气上游融资限制增加了选择，但不同方案的成本、供能效果及长期风险，仍需结合当地实际情况比较。

与一般商业投资相比，多边开发金融机构还要衡量项目对借款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有限的公共资金尤其需要关注商业资本投入不足、又关系到当地长期发展的领域。

美国推动世界银行重议油气融资限制，使开发资金的投向问题再次受到关注。放宽融资边界可能带来更多油气开发投资，但资源国能否借此改善国内能源供应、带动本地产业发展，仍取决于相关基础设施能否跟上资源开发的步伐。油气可以装船出口，工业化却不会随船而来。■作者为宁波大学中东欧经贸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