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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减员浪潮下,达美航空当家人为何坚持“照顾好员工”

【财新数据专稿】当硅谷一众科技巨头在AI浪潮之下掀起一轮又一轮裁员,以削减人力成本、抬高财报利润之时,美国头部航司达美航空却走出一条差异化道路。这家受油价剧烈扰动的交通运输企业,仍坚持将“照顾好我们的员工(Taking care of our people)”写进经营底层逻辑。

达美首席执行官埃德・巴斯蒂安(Ed Bastian)常年坚持举办内部市政厅大会(Town‑hall),管理层直面空乘、地勤、机务等一线员工,接受现场提问,不回避薪酬、岗位、行业周期等尖锐问题。对外财报电话会上,巴斯蒂安的开场白常常先提及员工作出的贡献,再切入营收、燃油、利润率等财务指标。不同于美联航、美国航空,达美对外发布的财报演示稿中专门设置独立的“People(人)”板块,详细披露员工薪资上调幅度、利润分享计提规模、人员稳定性数据,将人力相关指标置于与经营数据同等重要的位置,这在美国干线航司当中实属罕见。

航空业向来被视作典型强周期行业,油价波动、宏观消费起落随时改写企业盈利。资本市场习惯以收入、EBITDA、杠杆率评判航司价值,人力常常被视作可压缩的成本项。但在巴斯蒂安的治理框架中,员工并非单纯成本,而是核心护城河的组成部分。

巴斯蒂安1957年6月6日出生于纽约州波基普西,家中九个孩子里的长子,父母经营牙科诊所,他成长于普通中产天主教家庭。他早年就读圣博纳旺蒂尔大学,取得会计专业工商管理学士学位,没有MBA学历,职业起点是普华会计师事务所审计师,31岁即晋升合伙人,深耕企业审计、重组与会计准则领域,后续短暂任职百事集团旗下菲多利国际业务财务副总裁,积累跨国企业财务管控经验。

1998年,巴斯蒂安加入达美航空出任财务副总裁兼主计长,一步步晋升高级副总裁;2004年短暂离开达美担任照明企业Acuity Brands首席财务官,仅仅半年之后,达美陷入生死危机,时任CEO格里・格林斯坦向他发出邀请,巴斯蒂安重返达美,出任首席财务官兼首席重组官,全面主导Chapter 11破产重整工作。

2005年9月,达美正式提交破产保护申请。彼时整个美国干线航空行业深陷泥潭:9・11之后出行需求萎缩,原油价格快速冲高,廉价航空持续分流客源,达美累计债务高达169亿美元,养老金窟窿、居高不下的人力成本压得企业喘不过气。此前,美联航、全美航空先后在破产法庭框架下,依据破产法1113条款否决原有集体劳工协议,终止固定收益养老金计划并移交联邦养老金担保机构PBGC,员工既有养老金权益大幅缩水,只能获得联邦机构法定上限的保障,一线劳动者承担了重组的主要代价。彼时美国航空尚未进入破产程序。

作为首席重组官,巴斯蒂安主导的重整方案没有简单复制同业的路径。达美同样实施了大规模降薪、人员缩减,并冻结大部分岗位固定收益养老金的未来计息,让员工承担下行周期的阵痛;但与此同时,重整方案订立了正式契约,当企业走出破产,劳动者将分享经营上行的收益。达美向合格员工授予新公司权益,配套一次性现金补偿,并把全员利润分享机制写入重组计划。这套设计的底层逻辑是:危机之下风险共担,盈利之后红利共享。

巴斯蒂安后来复盘破产时多次阐述自己的立场:破产不应当只是压榨员工的工具,危机之下所有人都要承受阵痛,但代价不应当完全由员工一方承担。达美推动工资调整、缩减部分岗位,员工接受薪酬与福利让步;与此同时,重整方案为员工保留了利益分享通道。2007年4月30日,达美正式走出Chapter 11破产保护。重整方案中,3.5%的新公司普通股直接发放给3.9万名非合约一线员工,员工可自由处置股份;如果把面向工会群体的股权对价、各类员工激励权益全部纳入统计,员工相关总权益合计约占新公司15%,数万名一线员工由此成为企业股东。

这次破产,奠定了巴斯蒂安往后二十年治理达美的底层契约:成本下行周期,企业与员工共担风险;经营上行周期,员工有权共享增长红利,拒绝单向牺牲劳动者利益。

完成破产重整之后,2007年巴斯蒂安升任集团总裁,2008年主导完成对西北航空的并购,整合机队、航线与会员体系,达美的业务版图就此成型。2016年5月,巴斯蒂安正式出任达美航空首席执行官,开启长达十年的CEO任期。会计师出身的他,既看重资产负债表、杠杆率、现金流等硬财务纪律,又把破产时期形成的劳资契约贯穿于公司日常经营。

走出破产的同时,达美落地了美国航空行业内力度最强的全员利润分享计划,这套制度正是当年破产谈判契约的制度化产物。

和同业大多仅限飞行员等少数岗位的激励机制不同,达美的利润分享覆盖几乎全部正式员工:飞行员、空乘、地勤、机务维修、后台行政岗位全部纳入统一框架,不因为岗位、职级差异设置两套计算规则。计算公式历经迭代之后稳定沿用至今:以调整后税前利润为基数,25亿美元利润拿出10%分配给全体员工;超过25亿美元的部分,提取20%用于员工分红。

不同于期权、企业积分,分红全部为真实现金,直接打入员工工资账户。企业亏损财年则无任何分红。达美形成一个特殊传统,每年2月14日情人节被定为“利润分享日”,集中发放上一财年的分红款项,每年这一天,亚特兰大总部以及全球各地场站都会举办简单的庆祝活动。

这套制度并非纸面福利,实际发放体量相当可观。自2015年至今,达美累计向全体员工发放分红已经超过100亿美元。2023年利润分红规模达到14亿美元,相当于普通员工年薪的10.4%;2025年派发13亿美元,平均折算下来相当于普通员工4周以上工资。不少年份,达美单一年度发放给员工的利润分红总额,超过美联航与美国航空两家利润分享支出的总和,成为区别于北美另外两大航司最硬核的标志。

巴斯蒂安会在财报电话会、内部市政厅等多个场合反复阐述利润分享的意义:分享成功是企业价值观的核心,当公司实现盈利,为之奋斗的员工理应获得回报。这套制度自带逆周期调节效果:企业景气向好,员工获得可观的现金分红;一旦油价暴涨或者宏观环境转弱,调整后税前利润收缩,分红池会自动缩减。在不强行下调基础工资的前提下,部分人力现金支出随周期自然收缩,对企业经营压力起到一定平滑作用。当然该弹性仅限于分红部分,基本工资与社保福利依旧属于刚性支出。

资本市场也不乏质疑声音,认为高额的现金分红会侵蚀股东当期收益。面对这类疑问,巴斯蒂安多次在投资者沟通与公开访谈中阐释他的看法:高额分红短期会带来现金流出,但长期来看,稳定、士气高昂的员工队伍能够转化为更好的服务质量、客户口碑以及更高单位收益,最终反哺股东回报。这就是他反复对外宣讲的良性循环逻辑:照顾好员工,员工照顾好客户,客户回报股东。

理念的成色,从来是在危机来临的艰难时刻经受检验。2020年新冠疫情突如其来,全球航空客运近乎归零,达美营业收入断崖式下滑,企业面临生存危机,这套“照顾员工”的治理理念迎来最严峻的实战考验。

整个北美航空行业都面临同一个残酷命题:客运停摆,收入几乎枯竭,如何处理庞大的十万人级别的员工队伍。行业通行的做法,是大规模强制无薪休假、直接裁员,快速削减人力开支,保住企业现金流。联邦航空薪酬补贴到期之后,美联航、美国航空均公布大规模强制无薪休假计划,数万名一线员工被迫离开岗位。

巴斯蒂安领导的达美选择另一条路径。公司优先推出自愿无薪休假、提前退休、自愿离职买断方案,穷尽各类自愿手段,极力避免在美国本土实施大规模强制裁员。高管团队集体大幅降薪,巴斯蒂安本人自2020年3月起放弃全部基本工资,用自身行动向全公司传递信号,管理层同样需要承担危机代价。

巴斯蒂安在多封致全体员工的内部邮件及公开场合阐释其立场:保护岗位应当放在优先位置,非自愿裁员只能作为最后的选项。大量员工选择阶段性自愿休假,企业尽可能保留岗位编制;但也有约1.8万名员工接受买断或提前退休,永久离开公司。等到疫情缓和、出行需求逐步修复之后,达美优先接纳短期自愿休假的老员工返岗,再根据业务缺口开展外部招聘,尽可能保留既有的成熟团队。

疫情期间企业巨额亏损,利润分享计划自然归零,没有一分钱分红发放。但当2021年企业重新实现盈利,达美第一时间重启高额的利润分红,兑现多年之前建立的契约。

危机之中的选择,也并非没有现实的商业考量。航空服务业高度依赖一线员工经验,地勤、空乘、机务都需要大量实操积累。大规模强制裁员,短期可以压缩成本;等到需求复苏,企业将面临熟练人员流失、重新招聘培训的巨额成本,服务质量、运行稳定性也将遭受重创。疫情之后,达美的人员流失率显著低于同业,正是危机时期选择带来的结果。

但这套策略也需要付出代价。疫情阶段,达美不得不大规模举债维持企业运转,债务规模显著抬升,后续数年管理层持续将降杠杆作为核心工作目标。风险同样客观存在,若疫情持续更长时间,需求迟迟无法恢复,不裁员的策略也会把企业推向更大生存风险。

外界常常将巴斯蒂安的管理简单归结为“善待员工的情怀”,但回溯他的职业轨迹可以看到,这套选择不完全出于道德善意,更是从破产废墟中总结出的商业现实。

第一,更低人员流失,节约高额替换成本。航空一线岗位培训周期长,地勤、机务熟练技工培养成本高昂。人员高流失意味着不断重复招聘、培训,带来隐性成本。达美员工流失率显著低于同业,帮助企业节省这部分持续开销。

第二,员工状态传导至客户体验,支撑定价能力。航空服务直接由一线员工交付。巴斯蒂安反复强调,“如果员工感受到被善待,才会更好对待旅客”。更稳定、士气更高的一线队伍,有利于提升服务体验,降低客户投诉,维护品牌口碑,间接支撑达美的高端舱位、SkyMiles 会员体系,形成业务正向循环。

第三,形成下行周期韧性。利润分享属于浮动成本,景气期分给员工红利;危机阶段自动收缩,人力成本具备弹性,不必触碰基础薪酬体系,减少劳资剧烈冲突,帮助企业扛过周期低谷。

但同时也必须看到,劳资矛盾没有彻底消失。部分岗位工会化诉求一直存在,一旦更多岗位成立强工会集体谈判,现有这套管理层主导的分配框架,就有可能被重新改写。

巴斯蒂安对AI的看法,和他“照顾好员工,人优先于技术”的管理哲学高度自洽。他不抗拒AI技术落地,但坚决反对科技行业流行的“AI替代人力、大规模裁员降本”思路。“对达美来说,我不把它叫做人工智能,我叫它增强智能。它的作用,是让我们的员工工作更轻松、更高效、更聪明,而不是把人挤走。” 他观察到不少科技企业借生成式AI推动岗位缩减,明确表示达美不会走上相同路径。

在多场媒体与行业访谈中他阐释,技术由人来部署,人才具备最终决定权;AI应当承担机械重复的后台事务,把员工释放出来投入面向客户的服务,前台服务的主角依旧是人。他同时在航空安全上划出底线,认为民航客运客机驾驶舱不能交由完全自主的AI接管,人类飞行员的判断不可或缺。当然他也承认,技术迭代会带来岗位技能的演变,达美的应对方式是内部重新调配与再培训,而非将AI作为裁员工具。

纵观达美数十年历程可以清晰看到,这套治理不是脱离商业现实的慈善实验,而是强周期行业之下,一次权衡风险与收益的选择。共担下行风险、共享上行红利的契约,诞生于破产谈判的艰难博弈,经过疫情的极端压力测试,最终成为达美区别于其他北美航司的重要标签。

但商业世界不存在完美无缺的模式。员工文化可以改善内部运营、增强逆境韧性,却无法对抗油价、宏观衰退这类外部系统性变量。2026年,在高油价的冲击之下,即便员工队伍稳定、需求保持韧性,达美的盈利依旧被燃油成本大幅侵蚀。

巴斯蒂安在财报会上曾总结自己的管理哲学:“我们能够管好产品、客户、团队、资产负债表,但油价不在我们掌控之中。人的因素可以放大我们的优势,但不能帮我们躲开外部风暴。”对于航空这个永远游走在繁荣与衰退之间的行业,巴斯蒂安的启示在于:一套平衡企业、股东、劳动者利益的内部制度,同样是企业抵御周期的重要资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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