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观察报道说，2022年，达米娅·萨金特读高中最后一年时，收到了一份来自纽蒙特计算机科学学院的招生宣传册。

这所学校位于美国犹他州盐湖城，此前她从未听说过。萨金特在高中时就喜欢上计算机编程课。几个月后，她进入这所只有约500名学生的学院就读。

当时，计算机科学正成为美国大学校园里越来越热门的专业。2017年，纽蒙特大学将校名改为纽蒙特计算机科学学院，称更名是为了“进一步体现学校致力于提供高强度、以技术为核心的教学”。

但萨金特2023年开始大学生活后，发现许多同学突然对计算机科学失去了兴趣。

她说：“我刚入学时，所有人都特别兴奋。可大概过了三个学期，我们那届新生差不多有一半退学了。”

2025年，学校又将名称改回纽蒙特大学，解释说，这一决定“反映了学校在学科领域上的发展和拓展”。

萨金特没有放弃，最终在2026年获得纽蒙特大学计算机科学学位。

如今，她在德克萨斯州拉伯克市的连锁快餐店Wingstop担任收银员。

她说，自己正在寻找网页开发工作，还要努力偿还9.6万美元的学生贷款。

纽蒙特大学是一所营利性大学。首席执行官亚伦·里德表示：“全国计算机科学专业的招生人数一直在下降，纽蒙特也未能幸免。”

里德说：“我们认为，计算机科学专业招生人数下降，加上市场对技术人才的需求重新增长，最终可能造成合格毕业生短缺，进而增加就业机会。”

2007年至2009年经济衰退之后，计算机科学成为美国最热门的大学专业。

当时，学生贷款规模急剧膨胀，家庭和政策制定者越来越要求大学教育必须物有所值，也就是毕业生应该能够找到收入丰厚的工作。

各所大学纷纷投资计算机科学专业，希望证明自己能够帮助学生在毕业后取得成功，因为人们普遍认为，学习计算机科学是获得经济保障的一条可靠道路。

学校建立了规模庞大的计算机科学系，兴建崭新的教学楼，并聘请拥有技术背景的教师。

根据收集美国高等教育数据的非营利机构全国学生信息交换所研究中心的数据，2018年，美国四年制计算机科学本科专业共有148,886名学生。到2024年，人数猛增56%，达到232,539人。

随后，2022年11月，OpenAI推出ChatGPT，引发人工智能热潮。

许多高中生开始认为，人工智能最终将承担大量原本由高薪程序员完成的编程工作。随着多家科技公司宣布裁员，这种担忧进一步加深。

计算机科学学位不再像过去那样被视为明智的选择，反而开始让人担心，毕业后可能根本找不到出路。

全国学生信息交换所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四年制计算机科学本科专业的在校人数降至206,442人，比2024年下降11%。

密歇根大学、达特茅斯学院等学校最近公布的2026年秋季入学数据显示，今年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下滑趋势更加明显。

非营利机构Merit America帮助没有本科学位的低收入劳动者转向薪酬更高的科技行业工作。联合首席执行官康纳·迪曼德-姚曼表示：“越来越明显的是，对许多人来说，计算机科学并不像大家过去认为的那样，是通往美国梦的门票。”

他说：“多年来，我们一直告诉学生，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学习编程。但我认为，学生们从就业市场的实际情况，以及整个社会氛围的变化中，都已经意识到，这条建议过时了。”

过去，各所大学大量招聘教师、兴建教学设施，把资源集中投入计算机科学专业。如今，学生需求下降，学校希望调整方向，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处境。

专家认为，计算机科学专业从繁荣走向衰退，暴露出美国大学近年来一直面临的一种根本矛盾：大学究竟应该追随劳动力市场的短期变化，还是应该为学生提供更全面的知识与能力，让他们为未来的职业生涯和成年生活做好准备？

麦卡莱斯特学院前院长、哈佛大学教育研究生院访问教授布赖恩·罗森伯格表示，家庭越来越希望大学开设能够带来高薪工作的专业，大学管理层因此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但他指出，大学教育的传统目标，本来就是帮助学生在经济上获得比高中毕业生更好的发展机会。面对职场的快速变化，无论大学还是学生，都不擅长及时调整。

罗森伯格说：“人们选择专业和学习领域，往往是根据自己认为哪些专业能够带来工作机会来决定的，虽然也不总是如此。但你在大一入学时认为能够找到工作的专业，到了大四毕业时，可能已经不是那么回事了。”

“计算机科学专业过去经历了一场繁荣，如今很可能迎来一场衰退。”

密歇根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学生人数下降48%

2024年，穆尼布·祖贝里在密歇根大学担任EECS 280课程的助教。这是大多数计算机科学专业学生必须修读的一门课程。

期末项目截止日期前一周，学生们纷纷请求帮助，让他应接不暇。

2024年冬季学期，这门课有近1200名本科生。大量学生涌入教师答疑时间的线上排队系统，希望获得指导。

祖贝里说：“学生实在太多了，我们根本不可能把所有人的问题都解答完。”

“有些学生显然还是一头雾水，你却不得不结束答疑，因为规定的五分钟已经到了，后面还有上百人在等着。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

2023年秋季，密歇根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的本科生人数达到顶峰，共有2503人，比2013年秋季的748人增加235%。

根据密歇根大学预算办公室的数据，计算机科学成为学校安娜堡主校区最受欢迎的本科专业。

密歇根大学计算机科学与工程系主任阿图尔·普拉卡什接受《市场观察》采访时说：“那时候我们的压力非常大。为了缓解这种状况，我们开始限制学生进入这个专业。”

“我们实在跟不上需求增长的速度。”

2023年秋季，密歇根大学规定，希望主修计算机科学的学生必须经过额外的申请程序。

普拉卡什解释说：“我们很多人都觉得，密歇根大学是一所公立大学。如果学生来到这里，希望获得计算机科学学位，我们就应该有能力教他们。”

“但考虑到当时的师资规模和教学空间限制，我们实在没有能力满足所有学生的需求。”

密歇根大学曾对计算机科学专业投入巨资。

2021年，学校董事会批准兴建莱因韦伯计算机科学与信息大楼。这座建筑面积约1.51万平方米的大楼耗资1.45亿美元，主要由大学出资。

大楼于2025年启用，采用全电力运行，设有一个200座的阶梯教室，并通过地热设施提供供暖和制冷。

负责设计这座建筑的佩里·克拉克及合伙人建筑事务所建筑师玛丽科·马苏奥卡说：“最大的挑战是在山坡上建楼。规划时，我们必须处理约9米的地形高差，既要在下方的格罗夫区域设置入口，也要在校园北侧较高的位置设置入口。”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就是鸟会撞上玻璃。”

然而，等到学生真正开始使用这座新大楼时，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吸引力已经大幅下降。

学校数据显示，2026年秋季，密歇根大学只有1315名学生主修计算机科学，比2023年的高峰减少48%。

密歇根大学最近也取消了计算机科学专业的招生人数上限。

一位2023年毕业于密歇根大学计算机科学专业、后来进入大型科技公司工作的校友说：“实际上，他们应该在2018年或者2019年就开始建这栋楼。”

“我们现在基本已经错过需求增长的高峰了。”

普拉卡什表示，目前招生人数下降，反而让计算机科学系松了一口气。

几年前，学生为了选修热门课程，不得不在漫长的候补名单上等待。现在，他们已经不需要面对这种情况。

他说：“我们也担心，如果人数继续下降，会不会带来新的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确实会，因为系里的收入显然取决于注册学生人数。”

“但经历这一轮调整后，最终会形成什么局面，我认为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州立大学、文理学院和线上大学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是一所公立大学，在凤凰城地区设有多个主要校区，同时拥有规模庞大的线上教育业务。

多年来，学校计算机科学系主要面向亚利桑那州坦佩主校区的学生。

根据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艾拉·富尔顿工程学院发布的报告，2017年秋季，计算机科学本科专业共有2180名学生。到2024年秋季，人数增至5898人，增长168%。

大学报告显示，2023年，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开始允许线上学生攻读计算机科学学士学位，进一步推动了招生人数增长。

但到2025年秋季，这个本科专业的在校人数降至5180人，下降12%。

计算机科学专业在多年招生快速增长之后突然明显下滑，这种变化正在美国各地出现。无论大型还是小型大学，无论公立还是私立学校，都能看到类似趋势。

在田纳西大学诺克斯维尔分校，计算机科学本科专业的在校人数连续九年增长，从2015年的291人增加到2024年的672人。

但根据学校公布的数据，2025年，这个专业的学生人数下降17%，降至555人。

田纳西大学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在明尼苏达州，卡尔顿学院计算机科学系主任艾米·奇兹马尔·达拉尔表示，目前四年级学生中有73人主修计算机科学，但三年级学生只有34人。

这种差距表明，计算机科学在这所文理学院的受欢迎程度已经下降。

卡尔顿学院共有约2000名本科生，学生必须在大二结束前确定主修专业。

达拉尔接受《市场观察》采访时表示，虽然学生现在找工作面临困难，但她并不担心计算机科学的未来。

她提到，21世纪初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后，计算机科学专业也曾经历招生繁荣与衰退。

她说：“我们这个领域似乎总能找到适应新环境的办法，然后重新振作起来。”

“最近，我参加了学校在新学年开始时为一年级新生举办的学术展览。说实话，看到大家对学习计算机科学和选修计算机科学课程仍然如此热情，我有点吃惊。”

从表面上看，美国高等教育机构，尤其是录取标准最严格的大学，对计算机科学专业招生人数下降似乎并不太担心。

计算机科学教授和系主任普遍坚持认为，计算机科学学位仍然具有价值，这个专业也会继续吸引学生。

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系主任梅赫兰·萨哈米接受《市场观察》采访时表示，去年学校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在校人数下降了约10%。

萨哈米说：“其中一个原因肯定是人们对人工智能的看法。他们认为，人工智能将承担更多编程工作，因此可能限制程序员的就业机会。”

另一个原因是大型科技公司进行了“相当大规模的裁员”。

但他强调：“仅仅因为出现了一轮裁员，就认为大学突然需要改变一切，这种想法未免太短视了。”

市场趋势

位于新罕布什尔州汉诺威镇的达特茅斯学院，四周环绕着树林。

这所常春藤联盟大学拥有约4700名本科生，计算机科学系在2010年代也经历了一段快速发展时期。

学院曾向当地政府提交一项计划，准备投入2亿美元扩建一栋现有建筑，为计算机科学系提供教学空间。

但自2018年首次提出这一项目以来，工程不断遇到困难，建设进度受到拖延。

有一次，施工人员在距离原定位置超过3米的地方挖出了一个深约21米的大坑，导致施工一度暂停。

《达特茅斯评论》2019年讽刺说：“看起来，整个工地上似乎没有一个人具备足够的工程知识，能够弄清楚卷尺该怎么使用。”

根据达特茅斯学院的数据，2021年，选择计算机科学作为主修专业的本科生达到263人，创下高峰，比2013年增长209%。

扩建后的教学楼于2022年投入使用。

然而，到2026年，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人数降至212人，比2021年的高峰下降19%。

爱荷华州的格林内尔学院拥有约1700名本科生。自2022年计算机科学专业招生人数达到高峰以来，学生需求也开始减弱。

计算机科学系主任杰罗德·韦恩曼接受《市场观察》采访时表示，他理解学生对未来职业发展的焦虑。

他说：“不过，我想我也对他们未来可能获得的机会感到兴奋，因为他们或许能够把所接受的文理教育真正运用到工作和生活中。”

在马萨诸塞州西部一个偏远地区，威廉姆斯学院的计算机科学课程也经历了明显的冷热变化。

2011年，学校计算机科学课程的选课人次为286，到2024年增加到881，增长超过两倍。

这所文理学院共有约2000名本科生，一些学生每学期会同时选修多门计算机科学课程。

但计算机科学系主任马克·霍普金斯向《市场观察》提供的数据显示，2026年，课程选课人次降至645，主要原因是100级入门课程的学生减少。

霍普金斯表示，威廉姆斯学院的计算机科学专业在很大程度上“受市场趋势摆布”。

对他来说，学生人数下降反而是一次难得的喘息机会。

他说：“过去十年，我们不得不把大量学生挡在入门课程之外，因为根本没有足够的名额。这次人数下降，让我们终于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拒绝那么多学生了。”

多所大学的教师告诉《市场观察》，2023年前后，计算机科学专业的人气达到顶峰，各系都在争相招聘教师。

如今，计算机科学系却出现了教师过剩的情况。

在招生繁荣时期，许多学校依靠兼职教授来应对大量涌入的学生。但那些增加了终身教职轨道教师岗位的学校，现在可能陷入困境。

麦卡莱斯特学院前院长罗森伯格著有《不管是什么，我都反对：高等教育对变革的抵制》一书。

他告诉《市场观察》，大学经常面临一个难题，就是如何重新分配已经获得终身教职的教师。

罗森伯格说：“一旦涉及全职的终身教职轨道教师，你基本就被困住了。”

“假设你五年前聘请了10名拥有终身教职的计算机科学教授，现在想把这些资源转移到其他领域，实际上没有多少办法。”

康奈尔大学计算机科学教授迈克尔·克拉克森表示，位于纽约州伊萨卡的这所常春藤联盟大学，过去一年选择计算机科学作为主修专业的学生减少了约15%。

他指出，在大学教育环境中，重要的是不要对学生偏好的变化立即作出反应，而应该经过认真考虑，再决定如何调整。

克拉克森说：“部分原因在于，大学需要发展良好的教学方法。课程建设需要投入大量资源和精力，包括培训助教，以及提升教师自身的知识和能力。”

美国东海岸一所小型文理学院的计算机科学系主任要求匿名接受采访。

他表示，2023年，学校约有50名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生，但预计到2027年，毕业生人数将降至约30人。

尽管出现这样的变化，他认为大学通常还是“在改变方面相对保守”。

这位系主任说：“你不能对经济形势的变化反应过度。”

他解释说，计算机科学系的传统教学重点，是那些“从某种意义上说具有永恒价值的基础知识”。

他还表示，尽管学生目前在就业市场上遇到困难，他仍然鼓励他们保持乐观。

他说：“他们已经投出了100份实习申请，却连一个回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