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5日碳酸锂期货主连合约再跌近4%,跌破10万元/吨。5月中旬,同一品种的主力合约盘中最高还曾触及20.88万元。不到5个月,价格近乎腰斩,回到了2025年12月中旬的起涨位置。
回看今年的行情,几乎是一部浓缩的周期史。年初碳酸锂约12万元/吨。1月9日,财政部宣布电池出口增值税退税率自4月起由9%降至6%,2027年1月1日起全部取消。市场随即预期“抢出口”将拉动短期需求,1月12日广期所碳酸锂主力合约涨停,报15.6万元。2月,津巴布韦收紧锂矿出口,期货单日涨超11%,触及18.77万元。5月,主力合约站上20万元,较2025年6月5.8万元的低点上涨超过250%,“第三次锂价超级周期”的说法一度流行,乐观者喊出了25万元。
转折从9月开始。9月主力合约累计下跌近三成;10月12日单日暴跌11.79%,首次失守11万元;三天后,10万元关口告破。时值传统的“金九银十”旺季,价格不涨反跌,锂矿股连日重挫,市场情绪从狂热迅速转为恐慌。
把视野拉长,这已经是近4年来的第二次大起大落。2022年11月,碳酸锂现货冲上56.76万元/吨的历史高点;此后一路崩落,2024年7月见到第一个底,2025年6月二次探底至5.8万元,年底才强势反弹。从狂热到绝望再到重燃,一个完整的轮回只用了三年半;而今年这一轮从12万元到20万元再到10万元,只用了不到10个月。广期所碳酸锂期货上市后,已成为全球锂定价的重要参考,资金的进出让周期的节奏明显加快、振幅明显放大。
笔者今年6月在长沙的一次行业峰会上发表《2026—2030全球锂供需持续分析》,给出的中性判断是:2026年锂价高位震荡、中枢约16万元;2027年至2028年随阿根廷、非洲和国内盐湖产能共振释放,回落至12万元左右;2029年至2030年资本开支断档显效,反弹至20万元上下。现在看来,回落比预期来得更早、更深。
这就需要回答三个问题:这一轮下跌究竟在交易什么?10万元意味着什么?中长期的判断是否需要修正?如果只看当下的现货基本面,很难解释价格为何腰斩。
需求端并没有崩。9月国内磷酸铁锂产量60.32万吨,10月预计62.5万吨,12月排产有望接近65万吨,创年内新高;10月6家头部电池企业排产合计214.6GWh,同比增长57%。库存也在下降:按全口径统计,碳酸锂库存从6月初约20.3万吨降至9月末的11.36万吨,降幅约44%。冶炼厂自身库存处于低位,并未出现集中抛售;市面上流通货源虽然不少,但相当一部分杂质偏高,难以直接用于电池生产,电池级现货仍偏紧。
真正击穿价格的,是对2027年的悲观预期。供给侧有三个信号叠加。
一是产量回升:9月国内碳酸锂产量环比增长约10%,达到约12.85万吨,其中盐湖提锂增长18%、锂辉石提锂增长10%,津巴布韦锂矿持续到港,前期检修产线陆续复产。
二是江西大矿重启预期:10月8日,宁德时代旗下宜春枧下窝锂矿的环评进入拟受理公示,这座矿停产前月均碳酸锂产量约7000至8000吨,约占国内月度需求的一成;几乎同时,江特电机宜丰茜坑锂矿300万吨/年采矿工程的安全设施设计获审查通过。
三是非洲:津巴布韦方面表示,2027年1月的本土加工期限不会再延期,这意味着当地中资项目的硫酸锂产线将陆续落地,原本被视为“供给扰动”的政策,正在变成“供给释放”的时间表。
机构的预测随之转向。高盛认为,全球锂市场将从2026年大部分时间的短缺,转为四季度接近平衡,并在2027年至2028年进入过剩,2027年全球供应增长32%;其预计2027年中国碳酸锂现货均价约1.37万美元/吨,2028年降至1.1万美元/吨,分别约合人民币10万元和8.4万元。中信证券预计2027年全球过剩3.8万吨,并把四季度锂价区间下调至10万至15万元。
需求预期同样被下修。9月新能源汽车销量同比增长13.6%,但国内销量同比下降9.4%,增长几乎全靠出口拉动,出口同比增长157%。而出口本身正面临两重压力:一是出口退税明年取消,今年的“抢出口”势必透支一部分明年需求;二是有消息称欧盟拟对中国混合动力汽车设置进口配额。国内方面,锂离子电池自9月1日起恢复征收2%的消费税,2027年9月起升至4%,钠离子电池、固态电池则在2028年底前免征。
储能这台“第二增长引擎”也出现了杂音:今年上半年国内新增投运新型储能58.60GWh,同比下降16%,为首次出现半年度负增长;市场还传出头部储能集成商下调排产的消息。尽管1至9月储能订单容量同比增长约180%,但订单与落地之间的“缝隙”,足以让资金选择先卖出。
统计口径也在放大恐慌。9月4日起,上海有色网(SMM)启用新的库存统计口径,将贸易商、电芯厂等环节纳入统计,周度库存一次性上修至16.93万吨,比旧口径多出9万至10万吨。库存并没有在一夜之间增加,变化的只是统计口径,但对一个高度依赖库存数据定价的期货市场而言,这足以改变情绪。笔者一直提醒,读锂行业数据,第一道坎是口径:金属锂与碳酸锂当量相差约5.3倍,资源量、储量与产量不能混用,不同年份的数据不能直接相加。现在,库存口径成了新的一道坎。
概括起来,这是一轮“现实没崩、预期先死”的下跌。期货定价的是远期,资金把2027年的过剩预期折现到了今天,而且折得过头了。判断锂价,最可靠的尺子是成本曲线。
按碳酸锂现金成本,全球供给大致可分为四个梯队。智利、阿根廷的优质盐湖和澳大利亚格林布什这类顶级矿山,成本在每吨5万元以下,约占产能25%;澳大利亚主流硬岩和中国盐湖在5万至7万元,约占40%;非洲新矿和国内锂辉石在7万至12万元,约占25%;高成本锂云母和低品位项目在12万元以上,约占10%。国内龙头盐湖企业的生产成本仅3万元出头,而外购锂矿生产碳酸锂的企业,成本在14万元/吨附近;江西云母提锂的综合成本约8万至12万元。
外购矿的锂盐厂本质上是一门“加工费生意”。约7.5至8吨含氧化锂6%的锂辉石精矿才能产出1吨碳酸锂,原料占锂盐厂成本七成以上;精矿每涨100美元/吨,碳酸锂成本增加约5500元。锂价从20万元跌到10万元,如果精矿价格调整滞后——长协往往以上月现货均价定价——这些企业首先被挤压。
因此,10万元并不是“地板”,而是一个敏感区:第四梯队的高成本项目已在亏损边缘,第三梯队的利润被大幅压缩,业内普遍把12万元视为供给收缩的触发线。笔者的判断是,真正的地板在6万元左右——一旦价格跌破这一水平,第三、第四梯队的大面积停产会使边际供给迅速收缩,价格随之获得支撑。2025年的两次探底,基本印证了这一机制。
接下来值得观察的,是三个企稳信号:价格持续低于成本之后,是否有企业主动减产;行业库存能否在新口径下持续下降;期货贴水能否修复、期现关系能否改善。在这三个信号出现之前,价格可能继续弱势震荡,甚至出现阶段性超跌;但在10万元以下,空头的边际收益会越来越小。锂价腰斩,对产业链各环节的冲击并不均匀。
最先承压的是两类企业。一类是外购矿的锂盐厂。锂价上涨时,矿价与盐价的“剪刀差”让握有矿山的企业最先赚钱;锂价下跌时,精矿价格的调整往往慢于锂盐,加工环节的利润被两头挤压。原料占成本七成以上,真正可控的只有收率、能耗和开工率——同样的精矿,不同工厂的冶炼收率可以相差5至10个百分点,低价期正是检验这种“真功夫”的时候。
另一类是成本位于曲线尾部的锂云母项目。每生产1吨碳酸锂大约需要20吨锂云母精矿,固废量数倍于锂辉石,能否穿越低价周期,取决于长石、石英、钽铌等伴生资源的综合利用和锂渣的消纳能力。
相对从容的是低成本资源方。品位高、规模大的硬岩型锂辉石矿山和镁锂比低的优质盐湖,在10万元的价格下依然有可观的利润空间。盐湖提锂的技术进步正在改变这一格局:直接提锂(DLE)把回收率从蒸发池法的40%至60%提升到70%至90%,生产周期从一两年缩短到数小时至数天,有望使盐湖产能弹性提升约一半。这意味着未来的供给响应会比过去更快,价格的波峰与波谷也可能被部分削平。
下游则是锂价下跌的受益方。正极材料是电芯中对锂价最敏感的部分,粗略估算,碳酸锂每变动10万元/吨,磷酸铁锂电芯成本约变动0.06元/瓦时。锂价从20万元回到10万元,对于每瓦时只有几毛钱的储能电芯而言,是一笔不小的成本让利。但下游自身的问题不在锂价,而在结构性过剩:磷酸铁锂行业“总量过剩、高端紧缺”,压实密度2.6克/立方厘米以上的高压实、快充型产品供不应求,低端产能则陷入价格战。锂价下跌缓解了成本压力,却不能替企业解决产品代次的问题。
短期判断需要修正,中长期逻辑却没有变。笔者的核心结论仍然是:全球锂市场在2026年至2027年处于紧平衡,2028年后进入结构性短缺。理由在供给侧,而且恰恰被当前的悲观情绪所强化。
第一,地下不缺锂资源,缺的是时间。按金属当量计,全球锂资源量约1.15亿至1.5亿吨,经济可采储量约3000万至3700万吨,资源约束并非长期瓶颈。但一个锂矿从发现资源到稳定出产,要经过勘探、可研、建设、爬坡四个阶段,累计6至15年。需求可以一年翻番,供给却要用5年、10年来回应。锂价的剧烈波动,根源就在这种时间错配。
第二,投资断档已经发生。2022年至2024年锂价暴跌期间,大量后期项目的最终投资决策被推迟或取消,从重启资本开支到形成有效产能至少需要4至6年。按笔者的测算,全球年度新增锂供给将从2026年、2027年的30余万吨LCE,逐年下滑至2030年的约20万吨。2027年的“过剩”,在很大程度上是2021年至2022年高价期立项项目的集中释放;而2028年以后的供给,取决于2022年至2024年做了多少投资决策——答案是不多。
第三,一些老矿在衰减。已投产矿山品位下降、开采深度增加、剥采比上升,天然衰减正在显现。中国虽然是全球唯一三类资源都成规模开发的国家,但青藏盐湖受制于高镁锂比和生态约束,川西锂辉石受制于3500米以上的海拔和短暂的施工窗口,江西锂云母受制于低品位和锂渣处置,增量都不便宜,也都不快。
第四,需求的长期趋势仍然清晰。在中性情景下,全球锂需求将从2025年的约143万吨LCE增至2030年的约365万吨,储能在锂需求中的份额将从24%升至40%。值得注意的是,低锂价本身就是储能的“助推器”:有机构测算,碳酸锂在11万元时,即便不计容量补贴,储能项目内部收益率仍在7%以上。锂价越低,储能经济性越好,需求越有韧性。
钠电的作用也随锂价方向而变化。笔者此前把钠电视为锂价的“天花板”:锂价越高,钠电替代越快。但在10万元的锂价下,钠电的成本优势明显收窄,有券商测算钠电系统成本仍高出锂电约四成。换言之,锂价下跌削弱了替代者,客观上保护了锂的长期需求。
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中性情景下2030年全球锂需求约365万吨LCE、供给约305万吨,缺口约60万吨;乐观情景缺口可达105万吨,悲观情景则可能过剩30万吨。中长期碳酸锂价格中枢大致在7万至18万元之间的判断,笔者认为仍然成立。
更重要的是,当前的低价会自我强化这一判断。价格从20万元跌回10万元,企业的扩产冲动会再次冷却,又一批项目的最终投资决策会被推迟,2029年至2030年的供给只会更紧。低价是高价的种子,这是锂周期反复上演的剧本。当然,判断中长期短缺,不等于可以忽视风险。
首先是资源民族主义。津巴布韦强制本土加工、墨西哥锂矿国有化、智利推行公私合营、印尼推出锂产业战略,资源国正在把更多价值留在本土。这类政策在短期可能制造“供给扰动”,抬高价格;但从中期看,它们改变的是供给的地理分布和成本结构,而非总量。
其次是环保与社区约束。南美盐湖的水资源争议、宜春锂渣处置、欧盟《电池法》的碳足迹披露要求,都在抬高新增供给的门槛。枧下窝锂矿的环评进程本身就说明,国内大矿的复产不只是技术问题,更是合规问题。
再次是需求透支与政策节奏。出口退税取消、消费税恢复征收,会在2026年至2027年间造成需求的“前移”和“回落”。如果2027年储能订单落地不及预期,或者海外贸易壁垒升级,价格可能在更长时间内运行在成本线附近。
最后是回收和技术替代。2027年前后将迎来首轮电动车退役潮,到2030年回收锂约占供给的6%至8%,2035年有望突破15%,成为供给的“平滑器”。固态电池若采用金属锂负极,反而会提高单位电量的锂用量,但其规模化仍需时日。
锂价从5.8万元涨到20.88万元,再跌回10万元,用了不到一年半。每一个拐点上,市场都不乏信心十足的预言。笔者以为,与其追逐某一个时点的价格,不如握住三把尺子。
第一把是口径。金属当量还是碳酸锂当量,资源量、储量还是产量,新口径库存还是旧口径库存——口径没统一,结论就没有意义。
第二把是成本曲线。成本曲线托住地板,替代技术和回收压住天花板。在6万元附近,高成本产能出清;在12万元附近,供给开始收缩;在20万元以上,钠电与回收加速。锂价在这条曲线上运动,偏离越远,回归的力量越强。
第三把是时间。短期价格由政策、供给扰动和期货资金决定,中长期价格由投资周期和供需缺口决定。两类因素的时间尺度不同,把短期波动外推为长期趋势,是这一行最常见、也最昂贵的错误。对任何一个十年期的锂项目,用单一时点的价格去测算都是危险的;更稳妥的做法,是在6万至8万元的低价情景下检验它能否活下来。
今年5月的20万元或许夹杂着泡沫,10月的10万元同样夹杂着恐慌。决定锂价中长期走向的,不是新闻里的需求数字,而是供给侧的“沉默”——那些在2022年至2024年被搁置的投资决策,那些悄然下降的矿山品位,那些在高原上等待施工窗口的矿山。它们不会出现在今天的报价里,却会在2028年之后显形。■(作者文中行业数据除另有说明外,引自作者《2026—2030全球锂供需持续分析》(2026年6月)及USGS、IEA公开资料;市场数据截至2026年10月15日,来自公开报道及相关机构研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