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数据专稿】一张跨境犯罪网络，往往不是由一个人包办所有环节。柬埔寨太子集团创始人陈志被押解回国后，关联人物陆续浮出水面。2025年10月，美国检方对在柬埔寨运营跨国电诈犯罪集团的陈志提起了电信诈骗和洗钱指控，并没收了其价值150亿美元的比特币资产。2026年1月，陈志被押解回中国，半年后被批捕，涉嫌侵犯著作权、诈骗、开设赌场、故意伤害、非法经营等罪名。（详见财新网：《押解回国半年后 跨境赌诈犯罪集团头目陈志被批捕》）此后，随着更多关联人物被制裁或被各国执法机关追查，太子集团的群魔全貌逐渐显露。

制图：韦梦

他们中，有早年与陈志共同涉足网络游戏的“二号”胡小伟，有被美方指称负责维护政府关系的陈星，有被指参与集团跨境资金运作的财务主管李添，有从事洗钱通道业务的汇旺集团董事长李雄，也有与博彩业务和园区运营密切相关的刘忍。财新梳理多名关键人物的履历、公司任职及商业往来发现，这些人之间早已超出单一公司的雇佣关系，交织于网络游戏、地产、博彩、金融服务和跨境资金网络之中。

陈志传奇

38岁的陈志有着魔幻般的前半生。

1987年，陈志出生于福建省福州市连江县晓澳镇，这里地处闽江和敖江两江入海口的交汇处，与马祖列岛隔海相望，盛产花蛤。界面新闻曾报道，陈家经济水平在连江县属中等，陈志高中学历，曾在广东、江苏等地的网吧做网管，之后又做过数据买卖传输，开过相亲和游戏交友网站。

多名知情人士向财新透露，网吧以外，陈志早年经历或与“打劫”《传奇》游戏私服的“骑士小组”相关。在该黑客小组被重庆警方破获的同年，即2011年，陈志公开宣称“开发未知水域”，从事柬埔寨移民业务、房屋中介和土地买卖，借此切入房地产业务。

2011年，陈志地产业务的主要公司恒信地产成立。一名深耕柬埔寨多年的华人告诉财新，陈志或于2011年前后来到柬埔寨，2013年其位于金边的房地产公司开张时，26岁的陈志以太子集团总经理身份出现，几个年纪相仿、长相接近、“敢拼敢闯”的弟兄一同出席，他们都来自福州连江县；至2015年左右，太子集团已从一间小办公室搬至大平层。

太子集团的业务在柬埔寨迅速铺开，公寓楼太子中央广场、综合体太子幸福广场、国际广场等高楼出现在金边，西哈努克港则有当地首个购物中心太子寰宇商场。与此同时，太子集团旗下逐步发展出商业地产、世界度假村等业务板块。陈志也从起初的牛仔裤加T恤装扮，转变为穿西装、系着印有鹰头的名牌皮带，还给自己起了柬埔寨权贵圈里流行的英文名。（详见财新周刊封面报道《穿透太子集团》）

最出乎当地华人意料的是，2018年，太子银行在众多申请者中脱颖而出，获得柬埔寨颁发的商业银行执照。凭借这张全能型牌照，陈志麾下原初的私人小额融资机构转变为商业银行，能够向公众开展存贷业务、支付兑换等全面银行业务。柬埔寨的银行牌照分为三种，商业银行是唯一能够广泛且无限制地吸收公共存款的机构，本地公司的最低注册资本要求为7500万美元。“整个西港玩家都在争取，那段时间只有两三家银行拿到了，显然太子的实力是远超外界所认知的。 ”一名熟悉此事的人士告诉财新。

作为亚洲少数允许合法开设赌场的国家，柬埔寨的博彩业由来已久。由于金边的金界娱乐城享有该城市方圆200公里内的独家赌场经营权，留给陈志的机会只在西边沿海城市西港。柬埔寨企业登记资料显示，2017年3月，金贝（柬埔寨）投资公司成立，陈志曾为董事会主席；几天后金贝集团公司成立，股东为恒信地产和魏基才。此后还有多家魏基才曾任董事会主席的金贝系公司注册成立，包括金贝游戏、金贝传媒、金贝科技等。在金贝（柬埔寨）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单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即苏速卡（Sar Sokha） 。不过，他和陈志均于2018年8月退出该公司。

苏速卡来自柬埔寨一个政治家族，父亲苏庆（Sar Kheng）曾任柬埔寨内政部长兼副首相，苏速卡2018年在教育、青年和体育部任国务秘书，2023年接棒其父执掌内政部并任职副首相。该部门负责柬埔寨的公共行政、打击犯罪和警察执法、移民管理等。不过，日后苏速卡曾公开否认自己是网络赌博的背后靠山，称这些指控为谣言。

2019年8月18日，柬埔寨时任首相洪森下令停止颁发网络赌博执照，将于次年1月1日全面禁止网络赌博（下称“8·18禁赌令”）。这让整个西港几乎一夜熄火。一片惨淡之季，陈志实际控制的金贝赌场仍照常运营，灯火辉煌。

这一时期，陈志和太子集团在社会活动方面颇为活跃，为首相府办公厅数次捐赠美元，还进军影视界，参与出品了电影《猎物》。这部电影讲述了一名中国警察在卧底调查电话诈骗犯罪集团过程中，意外遭遇当地警方突袭，被捕后送往边境的一座监狱，沦为富人猎杀的目标。

一系列高调的公益投入之后，陈志获得了公爵头衔，太子旗下公司获得了多张商业博彩营业执照。财新梳理中国裁判文书网发现，太子集团在赌场以外，还多年运营着网赌业务。新冠疫情之后，判决书记录的金贝系电诈案件增多，最早可追溯至“8·18”禁赌令之后的2020年4月。

这之后不久，陈志便日渐低调。一名与太子集团高层熟悉的人士告诉财新，最迟于2019年左右，陈志已经与赌场和黑产业务切割，试图朝着合法化、正规化营运。同一时期，陈志的商业版图也向外拓展，触角伸向新加坡、美国、英属维尔京群岛、开曼群岛、马恩岛、泽西岛以及中国台湾、香港等地，并借此完成了多项跨国投资，是多个香港上市公司的股东，还透过一系列复杂的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了全球顶级的古巴雪茄企业哈伯纳斯（Habanos） 。

“二号”胡小伟

在围绕陈志身边的众人里，胡小伟是被国内外广泛关注的那一个：毕业于重庆大学计算机系，是“打劫”《传奇》私服的头目，被陈志唤作“大哥”，二人在国内外均有合伙持有多家公司。据报道，陈志视胡小伟为进入网络游戏业务的引路人，陈志对其“总是给予极大的尊重”。

时常穿着白色衬衣和西装、留着飞机头的胡小伟，实则持有多个姓名和多国身份，最初仅以“陈小二”的名字同陈志一起被制裁，直至2026年6月，他的照片和真实身份才在美国追加的制裁名单中出现。（详见财新周刊封面报道：《“二号”的迷宫》）

在胡小伟设立的海内外实体中，都不乏以“传奇”命名的公司，或缘于“打劫”《传奇》游戏私服这段往事。

这款风靡一时的韩国游戏于2001年进入中国市场，一年多后源代码泄露，不少人借此在网络上私设游戏服务器，这些没有经过正规授权而开设的服务器被称为”私服”。为吸引更多玩家，私服老板需在私服广告发布站做广告。由于私服数量庞大，广告发布站也数量不菲，催生了广告代理，黑客组织“骑士攻击小组”恰好看中了广告代理权这笔生意。

骑士小组的主要攻击对象为传奇私服的广告发布站，该小组采取流量攻击方式，迫使广告发布站将大量的广告代理权交出，以压价等手段提取高额广告代理费，从中牟利；有时甚至联手发布站的服务器托管商，直接拔掉网线，迫使就范，先后有13家广告发布站被迫臣服。此外，骑士小组还运营4个广告发布站，至案发时，骑士小组已获利近1亿元。

骑士小组其中一名主犯是蔡文，1985年12月生，江苏海门人，高中毕业后便待业在家，沉迷于《传奇》游戏，2007年起从事传奇私服广告代理，随后组建“黑夜攻击小组”，后更名为当时已颇为出名的骑士小组。

2008年底，蔡文因涉嫌侵犯著作权罪被湖北省仙桃市公安局上网追逃，辗转重庆期间，遇到了重庆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的胡小伟。1982年4月出生的胡小伟是江苏宿迁人，毕业后在重庆一家电子公司工作，二人汇合后再战江湖，甚至升级到让人潜入私服广告发布站的服务器机房里将网线拔掉。

据当时媒体报道，2010年，公安部网络安全保卫局专门就“骑士攻击小组”非法入侵计算机系统案电令重庆公安局网监总队，并将其列为挂牌督办案件。2011年，重庆警方破获了这起案件，主犯胡小伟出逃国外，骑士小组其余19名嫌犯落网，大多为初高中学历的”80后”。

多年后，胡小伟曾如此解释他的去向：跑到菲律宾躲了一段时间。也是在2011年，1982年生、籍贯江苏宿迁市宿城区的“陈小二”，以其中国内地身份证在香港注册成立了海联工程投资集团有限公司，目前已告解散。胡小伟与“陈小二”的籍贯、出生年月一致。财新获悉，胡小伟曾表示“陈小二”的身份证是利用农转非漏洞办理的。这个承袭了其母亲姓氏的名字，伴随着胡小伟的投资布局，出现在世界各地。

早在2009年，胡小伟便在山城设立了重庆迅游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迅游”）。财新获得的登记资料显示，胡小伟持股40%，大股东为1960年出生的江苏海门人蔡晓鸿。在一些场合，胡小伟曾表示，公司由他和蔡文持有。

这家网络游戏制作公司，曾凭借快速增长的业绩高调登上了《重庆晨报》。当时的报道称，2016年重庆迅游年会设置的抽奖红包有1个价值10万元的欧洲五人十日游、25个1万元、17个2万元、50个5000元、100个2000元，总计110万元左右，“但让大家没想到的是，年会上老板喝高兴了，加抽了50个6666元。紧接着，另一个老板也喝高兴了，又加抽了10个5万元、10个2万元、20个1.8888万元、40个1万元。这样一来，游戏抽奖环节的奖金一下就增加了180万元。”

尽管早在公司成立那年，蔡胡二人便从纸面上退出了持股名单，改由同样毕业于重庆大学的许汤洋以及姬小晶、黄煌承接股权。但在这年年会上，胡小伟登台发言还亲自颁发了特等奖。

重庆迅游与柬埔寨太子集团之间存在着不少关联。2015年重庆迅游的年度盛典上，胡小伟在展牌前留下合影，其左侧是时任太子地产集团总裁李敏，右侧是太子地产副总裁张波。不仅如此，许汤洋还是2018年成立的柬埔寨公司Billion Wisdom Investment Co.，Ltd的董事，该公司董事长为陈波，后者持有柬埔寨、瓦努阿图、缅甸等多国护照。柬埔寨企业资料显示，陈波在至少9个太子系公司担任董事，其中包括太子寰宇地产和太子游艇俱乐部，还在胡小伟的九玺云系香港公司任职；另外其担任董事的两家公司Tian Xu International Technology PLC和Byex Exchange Co. Limited，被指为太子集团提供金融服务而受到英国制裁；陈波本人也被列入美国第二轮制裁名单中，他曾在日本购置土地和房屋。

“胡小伟有头脑，胆子大，后来开了很多公司，转型成为投资人”，一名知情人士告诉财新。财新梳理胡小伟在境内外投资的公司发现，自2014年起，他便创立多家公司，涉足游戏、医药、飞机租赁等板块，其中上海今蓝投资有限公司（下称“上海今蓝”）投资多家移动游戏公司，中京科技投资有限公司（下称“中京科投”）则是一家集投资控股、高新技术产品研发、生产经营为一体的集团化投资控股型公司，还持有北京传奇永恒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北京传奇永恒”）。

2016年8月，北京传奇永恒和中京科投投资进军生物医药行业，入股了润方（北京）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北京润方”），胡小伟为法定代表人，陈浩源为董事；后胡小伟和中京科投先后退出，法定代表人更换为陈浩源，北京润方成为北京传奇永恒全资子公司。陈浩源与胡小伟同为宿迁中学2000届校友，胡小伟为母校捐资助学时，陈浩源也一同出席。

在北京润方积极开展业务的同一阶段，2018年，一家名为润方慈善基金的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三名董事包括持中国护照的胡小伟、陈浩源，以及持香港身份证的郑志恒。一年后，胡小伟将证件更新为持有塞浦路斯护照的Hu Shi。六年后的2024年，北京传奇永恒退出北京润方。

胡小伟涉足的另一个重要板块是飞机租赁业务，相关公司大多放在“陈小二”或“胡晏铭”名下。2018年3月，九玺云（重庆）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下称“重庆九玺云”）成立，董事长为陈小二。重庆九玺云由北京传奇永恒和香港兴业恒富公司分别持有75%和25%股份，其中兴业恒富公司注册于2014年；2018年2月，即重庆九玺云成立前一个月，胡晏铭（前用名：陈小二）使用香港身份证成为该公司董事。在之后的两个月内，中国内地出现了分别注册在天津和重庆的九玺云系四家公司，香港也出现了九玺云系第1至第10号公司。

根据香港公司押记记录，“九玺云”系公司旗下飞机包括猎鹰8X（编号T7-CLN，原编号为N9527E），湾流G650ER型飞机（编号N9527C）；柬埔寨航空公司的赴美招股说明书显示，九玺云四号公司还向柬埔寨航空出售了一架A320-200（编号XU-761）和两架A320-214s（编号XU-762/XU-763），每架售价均在4500万美元左右。前述编号T7-CLN的猎鹰8X由胡小伟的另一家香港公司CN Breeze Limited持有。自2025年10月美国制裁太子集团以来，胡小伟还多次乘坐T7-CLN飞机往返柬埔寨与东京，直至2026年6月在日本落网。

陈星：风控与维持政府关系

美国对陈志的起诉书提到了一名“共谋者2”，负责太子集团的风险管控以及维护与执法官员的关系。据美国非政府组织有组织犯罪与腐败报道证实，这名“共谋者2”便是陈星。

美国起诉材料显示，柬埔寨傲胜国际投资公司（Awesome Global Investment Group，下称“傲胜国际”）是太子集团的子公司，业务涵盖娱乐、酒店、房地产开发等，“共谋者2”曾在2017年至2022年间担任傲胜国际的董事长。

据报道，现年40岁的陈星1986年出生于上海，2017年以Chen Sokly之名取得柬埔寨国籍，次年又以本名取得塞浦路斯公民身份，居住于新加坡和美国。柬埔寨企业信息显示，2017年，陈志在柬埔寨成立傲胜国际，后董事长改为陈星，随后傲胜系在柬埔寨、中国香港、新加坡、美国等多地成立投资、建筑、软件、饮食等多家公司，目前其中三家已经被美国制裁。

据香港01报道，香港“傲胜国际服务（香港）有限公司”（Awesome International Services Co.， Limited）、“傲世娱乐文创有限公司”（Wowstar Creative Entertainment Co.， Limited，下称“傲世娱乐”）两家公司也归属陈星旗下，傲世娱乐曾在2019年宣布联合投资刘德华监制并主演的都市反恐动作片《拆弹专家2》，傲世娱乐也是该影片的联合出品方之一。

在美方起诉书中，陈星被描述为负责维护与执法官员的关系。他曾夸口在历次打击行动中，他的关系能够让太子集团豁免，为此陈星或提出照顾官员亲属或为一名外国政府高官购买了一艘300万美元的游艇。

公开资料显示，陈星还是Sunseeker M Singapore Pte Ltd的股东之一，与其妻分别持有50%股份，该公司是总部位于英国的超级游艇公司Sunseeker International Limited的地区经销商。一段记录2018年Sunseeker活动的视频显示，一队兰博基尼跑车在新加坡列队驶过，抵达一处码头，陈星在那里与宾客交谈。2020年，一本亚洲游艇行业杂志将陈星与一些亚洲富人并列，当时使用的名字是Martin Chen。

据香港01报道，陈星还在柬埔寨开设“Martin Capital”资产管理公司，并在美国、新加坡成立“M Capital”公司；他作为股东的Oceanic Opportunity Fund PCC基金，曾向被制裁的太子银行（Prince Bank）提供超过5000万美元贷款。Oceanic基金还是Skyline Investment Management Pte Ltd 的股东，后者由陈志实际控制并已被美国制裁。

2018年，陈星与新加坡籍商人张刚耀成立了一家在毛里求斯注册的公司“Meritwise Group Public”（明睿集团），并寻求上市。据报道，这间公司的多名高管都与太子集团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明睿董事局主席张刚耀曾任太子集团台湾公司负责人；执行董事兼股东代德文曾在太子寰宇房地产（柬埔寨）公司任董事，出任过太子寰宇美国公司的CEO；非执行董事熊华军是洗钱通道汇旺集团加拿大公司的董事；非执行董事陈秀玲是太子集团财务总管。

财务高管们

在被英美制裁的一年后，太子集团财务主管李添的伦敦豪宅及名表被英国冻结。

现年39岁的李添是北京人，持有中国、柬埔寨、塞浦路斯、瓦努阿图、圣卢西亚以及圣基茨和尼维斯六个国家的护照，英文姓名除Thet Li外，还使用Tian Li。柬埔寨工商资料显示，他还是Yun Ki Estate Intermediary Co.，Ltd的董事长。这些信息均与美方起诉书中太子集团“共谋者1”的信息相吻合，“共谋者1”参与从非法市场采购大量电话号码，负责发放太子网络赌博业务人员的工资并记账。

2025年10月，美国对太子集团实施制裁时，李添被指承担太子集团非法资金运作的财务主管职责，涉及管理非法资金流动及大宗现金走私。2026年3月，英国也将李添纳入制裁名单。同年5月，香港高等法院冻结了太子集团相关资产，据香港01报道，李添在港资产达1.72亿港元，其中7个个人账户有超过6850万港元存款。

李添于2022年斥资89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8000万元），购入伦敦市中心一套位于13层的豪华顶层公寓，可以俯瞰白金汉宫及周边皇家公园景观。英国当局已对这处房产采取冻结措施。据财新了解，该套公寓是伦敦维多利亚大街高档住宅项目Kings Gate的13.02号顶层公寓，为四卧室复式住宅，室内面积约310平方米，拥有双层挑高客厅以及私人屋顶花园。

另据英国《星期日泰晤士报》报道，李添被冻结资产还包括一批价值约1060万英镑的奢侈名表及珠宝，以及接近9.3万英镑的现金，合计约1960万英镑（约合人民币1.74亿元） 。

除伦敦房产外，李添还在英国王室属地马恩岛（Isle of Man）拥有至少两处住宅。据当地媒体《Isle of Man Today》报道，2025年10月14日，美国联邦调查局（FBI）牵头展开针对太子集团国际资金网络的执法行动，马恩岛警方配合搜查了当地两处住宅，持有人均为李添。

李添还曾担任港股上市公司FSM Holdings（ 01721.HK ）的董事会主席兼执行董事，并通过全资持有的茂东有限公司（Luxuriant East Limited），间接控制该公司约60.23%的股份。FSM Holdings于2018年在香港上市，原从事机械加工业务。2020年4月，李添斥资约2.53亿港元取得该集团进军线上游戏业务。

据香港媒体此前调查，李添还通过关联公司，于2023年2月向FSM Holdings提供一笔1亿港元的无息、无抵押股东贷款，期限为五年。同年，他在新加坡斥资1820万新加坡元购入一处豪宅，与陈志在当地持有的住宅相距不远。

另一名同样受到美国和香港制裁的太子集团财务高管是周芸，1982年出生于湖北，英文名为Sandy Zhou。据香港媒体报道，她的总资产超过20亿元，其中名下11个个人账户，共持有价值约1500万港元的港币、欧元和比特币；另外她控制的13家涉及保险、证券的香港和离岸公司账户，公司资产超过19.8亿港元。

值得注意的是，太子集团的财务高管中也不乏有“反水”之人。前述与陈星一同成立明睿集团的新加坡人张刚耀，曾掌管太子集团的台湾业务长达七年，却在2023年遭到四家太子集团台湾子公司起诉，被指使用公司印章，取走了9亿元新台币并转入个人账户。

不过张刚耀在接受英国《泰晤士报》采访时对指控予以否认。他表示与陈志相识于2014年，当时张刚耀正在新加坡经营一家企业服务公司，“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只是个拥有一家互联网服务提供商的普通商人，但之后，一切变化得太快了。2014年他还穿着牛仔裤和T恤，到了2017年和2018年，他突然就建起了一座广场，穿上了西装、浑身都是名牌，比如Stefano Ricci的极其昂贵、带有鹰头搭扣皮带。”

张刚耀表示，应太子集团旗下要求，他在台湾设立了数十家公司，并开设了离岸银行账户，但自己无法控制资金流向，资金由陈志及其同伙控制，陈志是唯一授权签字人，这些公司账户合计持有3亿美元，几乎每周都有25万美元左右流入各个账户。按照张刚耀的说法，陈志曾自称其净资产有600亿美元，换言之，被美方冻结的150亿美元只是其中的四分之一。

“他们尽量把鸡蛋分散放在各处。他们会把（资金和人员）放在不同国家，有些在美国，有些在英国，有些在柬埔寨，英国是最容易的。 ”张刚耀说，“他们告诉我，如果中国要对他们采取严厉措施，最好的避风港就是英国或美国。”

张刚耀“反水”后，他最初设立的台湾太子不动产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更换为1982年出生的新加坡人陈秀玲，又名Karen Chen。陈秀玲同样被美国制裁，被指负责监管太子集团在毛里求斯、台湾、新加坡的公司，包括陈志的豪华游艇公司和陈志的家办公司DW Capital。

台北检察署针对太子集团案件的新闻稿写道，在资金腾挪中，陈秀玲负责资金调度，将太子集团资金伪装为借款、租赁、信息服务费、外资增资等名目，汇入台湾或汇出至日本、泰国等地，再安排其他人制作外汇结汇申报以备金融机构查证；也有时为将来自网赌的虚拟资产在中国台湾、日本、新加坡等地兑换为现金，并切断资金流向的可追踪链条，太子集团将自行开发的钱包，与陈志等人关联的地下汇兑网络建立联系。相关人员随后按照指示前往地下汇兑水房提取现金，用于购买豪华汽车、酒类、雪茄、茶叶、艺术品等物品，以及支付太子集团的相关开支。

在老挝挖矿的魏前江

在美国制裁名单中，魏前江被指负责太子集团在老挝的比特币挖矿业务。

1983年出生的魏前江是重庆巫山人，毕业于国家开放大学（前身为中央广播电视大学）。“曲速创投”的一则公号文章称，2003年，魏前江放弃重庆巫山县城某小学老师的安稳工作，背着吉他只身南下深圳，从开网吧干起，10年内九次创业失败，2014年返回重庆，成立重庆隆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隆讯”），魏前江占股90.05%，CEO孙晓楠持股7.25%。2018年，陈志收购香港上市公司致浩达（01707.HK）54.79%股权，并担任公司主席和执行董事，魏前江也被委任为独立非执行董事。

企业登记资料显示，重庆隆讯成立之初还有一名创始股东代德文，后于2018年退出。1984年出生的代德文，又名代安（音），同样出现在美国制裁名单中。他曾在太子寰宇房地产（柬埔寨）公司任董事，是太子旗下台湾公司傲胜游戏股份有限公司的经理，还与负责太子集团台湾业务的新加坡籍商人张刚耀共同担任MeritWise公司管理层，同陈志一起被柬埔寨国王授予勋章。值得注意的是，2022年，代德文出任太子寰宇美国公司的CEO，前述骑士小组主要成员蔡文同期任职秘书，二人在2024年又同时退出该公司。

据红星新闻，2018年，重庆隆讯海外总收入突破300万美元，全年总营收突破2.5亿元人民币，打算于2020年底在港股上市。

上市之路在2020年7月暂停，因涉嫌为一款赌博手游做推广，重庆隆讯被河南襄城警方调查。判决书披露，2018年3月份以来，重庆隆讯先后与深圳市云游时代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等19家空壳公司签订《信息发布/推广服务协议》，约定由重庆隆讯负责对850棋牌“金蟾捕鱼”和“百乐千炮捕鱼”等手游在全国范围内进行广告发布和网络推广，重庆隆讯及其实际控制旗下公司在明知以上手游涉嫌违法犯罪的情况下，其对公账户仍大量接受19家空壳公司的资金转账予以支付结算并进行广告推广，另有十余家空壳公司在未和隆讯公司等公司签订任何协议的情况下，也大量向重庆隆讯等公司对公账户转账，重庆隆讯等公司为上述30余家空壳公司支付结算金额共计高达4.34亿余元。重庆隆讯CEO孙晓楠被捕后，一审法院认定他构成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二审改判为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并处1.5亿元罚金。这之后近百名员工被遣散，重庆隆讯倒闭。

在前述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案中，魏前江因为案时不在境内而躲过一劫。最迟于2021年，魏前江已取得柬埔寨国籍，并用此身份在香港设立了Merak Technology （Hong Kong） Ltd，该公司为位于开曼群岛同名公司的子公司。2021年，魏前江被授予时任柬埔寨国会主席韩桑林的顾问一职，位同部长级，不领取薪酬。

一名与魏前江有过接触的人士向财新表示，在他印象中，魏前江“胆子特别小、老实、信佛，是一个正经商人，不敢干那些坏事”，曾听闻魏前往东南亚开发水电站，目的是为了比特币挖矿。这与美国制裁名单相吻合，魏前江被指负责太子集团在老挝的比特币挖矿业务。

这家被制裁的老挝公司为Warp Data Technology Lao Sole Co.， Ltd，税务登记于2018年，工商注册则在2024年。WARP DATA （US） TECHNOLOGY INC于2021年在美国注册成立，魏前江任CEO。这两家公司与曲速创投（Warp Venture）以及曲速资本游艇管理香港公司（WarpCapital Yacht Mangement）同属“Warp”系，其中游艇公司由张刚耀创办，持有NONNI II超级巡航游艇。

美国起诉书披露，陈志及其同谋通过Warp Data及其美国分支等加密货币挖矿业务洗钱，将大量赌诈所得非法资金投入挖矿业务，继而产出与犯罪收益无关的干净比特币；陈志及其同谋还将非法资金与新挖比特币混合，从而混淆资金来源。陈志曾夸耀太子集团的这项业务，“利润相当可观，因为并没有成本”。

在老挝的魏前江还扮演着当地与柬埔寨之间的“桥梁”角色。据柬埔寨媒体报道，2023年，时任柬埔寨旅游部部长与老挝Alpha Data Technology Lao Sole Co.， Ltd 董事长兼柬埔寨旅游部驻老挝代表处代表魏前江会晤，后者承诺将宣传柬埔寨旅游，为老挝游客和中国游客制定旅游套餐，吸引他们前往柬埔寨金边、暹粒及沿海地区。魏前江承诺，旗下房地产和旅游投资公司Alpha Data将在西港建造一座80米高的佛像，并协助推动柬埔寨航空（Cambodia Airways）增加老挝直飞柬埔寨的航班——这家航空公司由陈志创办，而柬埔寨国家航空公司名为Air Cambodia。

网游操盘手龚兆玮和方智振

2014年底，重庆北部新区打造的移动游戏创业孵化园正式开园。重庆隆讯的一则公号文章称，该孵化园是重庆隆讯联合北部新区政府相关职能部门重点打造的孵化项目，位于重庆渝北区洪湖西路渝兴软件园，时任盛大游戏CEO张蓥锋、重庆五四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五四”）总经理龚兆玮、重庆小闲在线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小闲”）CEO方智振作为企业代表出席项目入驻和集体签约活动。

首批入驻孵化园的企业包括重庆菲尼克斯科技有限公司，陈志持有这家公司超过30%的股份，地址位于软件园B幢。在这栋楼里，还有重庆迅游、重庆小闲、重庆五四以及重庆迪森渤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重庆迪森渤”）等，这些公司与胡小伟和太子集团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

1978年出生的龚兆玮，在西南政法大学法律专科毕业后，到一家投资公司做期货买卖，一度月收入过万，但2000年投资公司破产。龚兆玮求职不顺，开始出入网吧，与重庆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两名合伙人创立网络歌手平台“爱上网”。

同一阶段，另一家音乐门户网站“分贝网”（前身为163888音乐网）也已上线，一度成为当时国内最大的音乐门户网站，CEO郑立也被称为“身家过亿的80后CEO”。但随着“分贝网”经营每况愈下，郑立开始涉足色情网站“丁香成人社区”。2010年，湖北荆州公安破获这个特大网络淫秽犯罪团伙，时年31岁的龚兆玮也涉案，但官方并未披露涉案具体原因。

多年后，胡小伟持有的上海今蓝投资了重庆迪森渤，后者推出的分贝直播号称专注于全民音乐直播，却在2016年邀请苍井空参与直播；分贝直播微博上也不乏有擦边主播和图片。

龚兆玮更主要的业务，或是五四互娱。2013年12月成立的重庆五四，龚兆玮持股95%。半年后的2014年5月，重庆小闲成立，由重庆五四控股99%。公开资料显示，五四互娱集团品牌下辖重庆五四、重庆小闲等多家游戏公司，运营有《楚留香传奇》《无双屠龙》《五四棋牌》等游戏以及久乐彩彩票。

2015年，方智振受让了重庆小闲1%的股份，出任公司CEO和法定代表人。1987年出生的方智振是浙江义乌人，19岁时方智振在高考前放弃学业，创办了自己的网络公司，为企业、商家制作网页网站，盈利数十万元。2014年，重庆小闲自称从盛大游戏处独占性地取得《传奇》维权授权，授权将持续至2018年。

因《传奇》游戏，胡小伟再度涉案。2016年8月，因发现重庆小闲控制多个热血传奇私服，宁夏银川市公安局知识产权犯罪侦查支队以涉嫌侵作权罪对重庆小闲立案侦查，胡小伟因此羁押70天，方智振一度被网上追逃。

近年来，针对胡小伟及重庆小闲涉嫌网络赌博的举报不时出现。2024年间，龚兆玮获得假释。他在重庆小闲的合作伙伴方智振，则在美国试图用网络赌博软件继续圈钱。财新获得的加州橙县一起民事诉讼司法文书显示，2023年起，方智振向他人推广该业务有柬埔寨赌博牌照支持，不涉及美国和美国公民，投资者几乎每天可享受2%的收入。被他蛊惑的受害者中，甚至包括比特币挖矿大亨；方智振名下的一间洛杉矶豪宅则转手卖给了傲胜国际董事长陈星。

低调的洗钱大佬李雄

陈志落网将近三个月后，柬埔寨汇旺集团董事长李雄被押解回国。官方通报指，李雄曾任太子集团旗下汇旺集团董事长，涉嫌开设赌场、诈骗、非法经营、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等多项犯罪。

“他的风格跟陈志不一样，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多年研究柬埔寨电诈问题的学者告诉财新，在西哈努克港这座柬埔寨第二大城市，李雄更广为人知的称呼是“西总”，一些太子集团高管称其原是集团的财务人员，后从兑换起家，近十年间业务逐渐扩张，涉足钱庄、支付、担保等业务，是规模最大的非法在线交易市场老板，但为人颇为低调，鲜少出现在公众场合的照片之中。

他仅有的一次公开现身，是在汇旺集团旗下熊猫银行成立之际。照片上的李雄留着极短的寸头，戴无框眼镜，即便是在微笑时也嘴巴紧闭，左手背在身后，右手端起酒杯，单排扣深灰色西装中间露出皮带扣。“直到2025年前，国际社会很少知道汇旺集团的老板到底是谁。 ”

李雄出生年月不详，履历鲜为人知，一个常见说法是他祖籍中国河南。柬埔寨企业检索系统显示，汇旺集团旗下最早的公司为从事兑换业务的Huione Currency Exchange Co.，Ltd，成立于2014年，其中董事会主席李雄登记的联系地址位于河南郑州，该地址现为河南省肿瘤医院所在。2018年，李雄又在柬埔寨成立了支付公司Huione Pay PLC（汇旺支付） 。之后，汇旺集团还开设了熊猫银行和保险业务。

值得注意的是，汇旺支付的一名董事为Hun To，此人也同样出现在汇旺集团旗下恒保保险公司（Proteva Insurance PLC）的董事名单上。据媒体报道，Hun To是柬埔寨现任首相洪玛奈的堂兄，其曾被澳大利亚警方怀疑涉嫌海洛因走私和洗钱。

汇旺支付一度是柬埔寨华人圈中流行的电子支付工具。一名在柬埔寨生活多年的华人告诉财新，2019年前，柬埔寨还只有电话汇款，汇旺支付出现后，由于其转帐、存取款的便捷性，迅速普及，几乎所有的华人商铺均接受汇旺支付。

这项支付工具在柬埔寨的高渗透率，亦可从其日后出现的挤兑危机中窥见一斑。2025年5月，美国财政部下属金融犯罪执法网络（FinCEN）认为，汇旺集团从事洗钱业务，对其实施制裁。前述华人描述，7个月后，汇旺集团宣布柬埔寨所有门店暂停营业，总部人去楼空，大门前的熊猫雕像上张贴着一份《延期兑付方案》 。这也导致成百上千名华人聚集在汇旺总部门前，等待取钱，排队领取的受理号码发至1000号后便宣告停止。

2021年，汇旺成立担保平台，演变成为“园区+担保+洗钱”模式。英国区块链分析公司Elliptic详细分析了汇旺担保平台上的商户：许多商户明确提供洗钱服务，包括接收来自全球受害者的付款、跨境转账，以及将其转换为包括现金、稳定币等资产；大多数商户会根据资金被金融机构或执法部门冻结的风险程度，指明他们愿意洗白的资金类型。另一类商户提供软件和网页开发服务，其中包括创建用于“杀猪盘”诈骗的虚假加密货币投资网站，旨在诱骗受害者存入加密货币，随后将其窃取。商户还出售包括联系方式在内的个人数据、电信设备以及“AI换脸”软件，诈骗者利用这些工具来锁定受害者并与其进行沟通。

此外，还有商户提供各种其他助长诈骗的产品和服务，包括诈骗园区运营商用于监禁和折磨员工的催泪瓦斯、电棍以及电子脚镣的广告。据Elliptic统计，自2021年以来，汇旺担保及其商户使用的加密货币钱包已收到超过240亿美元，这也使得汇旺担保已成为有史以来运营规模最大的在线非法交易市场。

汇旺集团与黑灰产的深度勾连，引发了国际社会关注。2025年5月FinCEN对其实施制裁时，将其界定为“主要洗钱关注对象”，是在东南亚从事杀猪盘等诈骗的跨国犯罪组织洗钱的关键节点。在2021年8月至2025年1月期间，汇旺集团总计清洗了价值至少40亿美元的非法收益，其中至少3600万美元来自“杀猪盘”收益，以及3亿美元来自其他网络诈骗虚拟货币。

在柬埔寨当地，有关汇旺集团与太子集团关系的传言由来已久。除却李雄曾做过太子集团的财务，表面上看，汇旺集团与太子集团的股权独立，人际网络有些许交叉，但并不紧密。不过，有学者和华人均向财新表示，太子集团内部高管认为，二者是一体的，汇旺集团是太子集团的“小弟”。而汇旺集团员工则称不少资金来自于太子集团。

前述学者表示，近年来，因太子集团进入美国执法部门视野，旗下金贝赌场售予了汇旺集团。也是在此一阶段，汇旺集团陆续收购了柬埔寨西港的多个园区和资产。

二者最显著的关联，是被英国列入制裁名单的“8号园区”，该园区被认为是柬埔寨最大的诈骗窝点，可容纳2万名被贩运的劳工。汇旺旗下的汇旺科技有限公司曾于2021年在其网站上展示了某园区建成后的效果图。如今的8号园区的照片与效果图高度吻合，坊间称其为“汇旺园区”，汇旺支付在园区内设有实体店，自称为“8号园区的银行”。2025年12月，在汇旺支付面临全国性流动性危机期间，园区物业管理部门发布通知警告称，任何停止接受汇旺支付App付款的商户都将被驱逐。

遭遇制裁后，汇旺支付一度更名为H-Pay，但也难挽败局。2025年12月，柬埔寨央行即柬埔寨国家银行发布公告，正式确认支付服务机构汇旺支付的运营牌照已被吊销，且已完成清算程序。

“全链条配套供应商”刘忍

比陈志早十余年到柬埔寨的刘忍，成功躲过了美国的制裁，却在2026年6月作为陈志犯罪集团重要骨干成员被押解回国。

“我小时候不知道怕，人家越怕的地方，我就越想去走一走。 ”2000年，时年22岁的刘忍走出家乡安徽宿州市灵璧县黄湾镇砂坝村刘沟庄，跟随姐姐来到柬埔寨。他曾在接受安徽卫视的一档电视采访中回忆起，下南洋的最初，当过服装厂小工，倒卖过义乌小商品，“一个月能赚两三万美元的时候，当时很激动，有时候睡觉都睡不着，越想越激动，以前没见过这么多钱”。

不过，有柬埔寨华人告诉财新，刘忍的真实资金来源存疑，或与赌场等黑灰产相关。界面新闻报道称，刘忍在2000年代初就进入金边唯一合法赌场——金界赌场，其贵宾厅的放贷业务基本由刘忍的徽帮团队垄断，仅二楼少量份额由马来西亚华人帮派运营。

2014年，刘忍进军房地产业。财新注意到，这也是公开资料上，他与太子集团最早的关联。柬埔寨安徽商会的一则微信公号文章简要描述了刘忍的发展历程：“舞象之年即创业于沪，弱冠之年，闯荡南洋，上兵伐谋，名扬于高棉。 ”这篇文章提及，刘忍是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万峰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徽邦国际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董事长、新天健（柬埔寨）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值得注意的是，陈志在2014年1月于柬埔寨成立XIN TIAN JIAN（CAMBODIA） REAL ESTATE DEVELOPMENT CO.， LTD，这也是陈志的庞大企业版图中的早期公司之一。

在电视节目中，刘忍还讲到他在柬埔寨金边富人区的钻石岛建起了第一座公寓楼，“三个月销售了差不多一半，总共不到半年就销售完了”。镜头扫过该楼盘介绍展板，展板的最上方印着太子集团的皇冠标识。该楼盘亦被称为“太子·钻石名邸”。

公开资料显示，自2015年以来刘忍先后在柬埔寨成立多家公司，其中“徽邦系”包括徽邦国际建设、徽邦国际旅游、徽邦国际广告传媒、徽邦黄山国际酒店、徽邦国际房地产、徽邦国际投资等公司。在中国境内，刘忍于2012年成立了灵璧县奇缘文化娱乐有限公司（2025年7月注销） ，2015年成立徽邦传媒（深圳）有限公司、以及成立不久后即注销的广州徽邦内牌国际货运代理有限公司和安徽汉企联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同样在2015年，刘忍开始寻求用商会会长的头衔包装自己。当时，柬埔寨安徽商会、安徽同乡会成立，刘忍成为创始会长，之后他又以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自居。安徽商会成立后不久，刘忍率商会代表团“回家省亲”，之后刘忍还接待了安徽省侨商会出访柬埔寨的访问团。柬埔寨安徽商会微信公号称，2016年该商会成为安徽省外事办首批试点的安徽省海外侨胞联络站，刘忍本人还当选为安徽省政协委员（海外）。

在柬埔寨安徽商会的介绍中，刘忍曾在家乡做了不少慈善，向村里困难户、五保老人每户捐献扶贫款800至1000元不等，在家乡建了一条水泥路。

2020年，CCTV12频道《见证》栏目播出了五集纪录片《澜湄新华侨》 ，采访了五名分别来自泰国、柬埔寨、老挝、缅甸、越南的华侨，其中第三集《吴哥的微笑》讲述了刘忍及其参与资助的柬埔寨学生到中国留学的故事。

这项留学项目始于2017年，柬埔寨安徽商会每年资助50余名柬埔寨学生到中国安徽留学。刘忍曾在纪录片中表示，为了扩大招生宣传，“与柬埔寨青年联合会合作，跟青年联合会副主席苏速卡阁下联系，我汇报这个事情，他也很感兴趣”。首批留学生开学时，安徽商会的公号文章称，刘忍与柬埔寨安徽商会名誉会长、柬埔寨年轻的国会议员、柬埔寨第一副总理苏庆之子苏速卡到合肥学院参加开学典礼。

《柬中时报》报道，2023年，洪玛奈总理夫人、洪森亲王及夫人奖学金协会（AMT）副主席碧占莫妮与柬埔寨安徽总商会会长刘忍和中国安徽大学校长匡光力三方签署协议，旨在共同参与柬埔寨人力资源培训。自2011年以来，洪森亲王与夫人奖学金协会已向186名柬埔寨留学生提供赴华攻读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的机会，根据协议，柬埔寨安徽总商会将全资赞助100名柬埔寨学生到安徽大学留学。

慈善项目的化妆术并未能遮住坊间对他的不断质疑。2024年，有说法称刘忍或涉嫌跨国诈骗、持枪、殴打人致死等说法，刘忍在《柬中时报》发布“严正声明”，详细列举了七项指控并一一否认。“关于谣传本人跨国犯罪集团，涉嫌洗钱，诈骗、欧美诈骗盘、买卖人口，参与绑架，杀人买卖军火，本人对此严正声明，本人绝无此类丧心病狂行径。本人仅为一名在柬中国商人，且肩负柬埔寨安徽商会旗下企业在柬务实发展的责任和义务，绝无胆量严重破坏中国商企形象和两国友好关系”，他还在声明中否认，从未有过电诈公司和洗钱公司在他所持有的黄山国际大酒店运营，从未持有枪支或涉及军火买卖。

这一说辞也被戳破。刘忍落网时，公安部通报称，2016年，陈志指挥刘忍等人在柬埔寨创立金贝集团，运营多个网络赌博平台，对中国境内公民大肆招赌吸赌。2020年以来，金贝集团在柬埔寨经营电诈园区，大肆实施电信网络诈骗犯罪，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此外，刘忍还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严重暴力犯罪。目前，刘忍已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相关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据界面新闻报道，刘忍是“做全链条配套的大佬”，以金贝系列园区为例，主体酒店、娱乐城由国内正规中资企业承建，所有手续齐全，对外完全合法；但园区内部的隔离高墙、安保岗亭、体罚小黑屋等管控设施，全部由他旗下徽邦国际的工程团队加装。金贝项目2016年筹备，2017年正式开业，二者形成了稳定的分工：陈志团队出土地、打通最高层政商关系，刘忍团队负责园区建设、本地关系疏通、日常运营兜底，二人是项目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