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数据专稿】提起硅谷的印裔高管,人们或许最先想到的是微软的萨提亚·纳德拉,或是谷歌的桑达尔·皮查伊。相比之下,存储大厂美光(Micron Technology,NASDAQ:MU)的现任CEO桑杰·梅赫罗特拉(Sanjay Mehrotra)显得不那么具有“布道者”的光环。他极少在公开场合发表豪言壮语式的科技愿景,也未试图将自己塑造成某种改变世界的先驱。然而,在半导体这个高度资本密集、技术迭代冷酷无情的行业里,梅赫罗特拉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关键人物和“生存大师”。
他作为核心创始人之一参与创立了闪存巨头SanDisk(闪迪),功成身退后再次接盘深陷下行的美光科技,并在供需周期“过山车”中,以HBM(高带宽内存)产品搭上生成式AI的狂飙突进浪潮,带领美光实现结构性盈利突破。
围绕整个上世纪90年代到21世纪以来的存储行业发展,他亲眼见证了DRAM(动态随机存取存储器)和NAND(非易失性存储技术)市场的数次大起大落:从技术迭代带来的产能过剩,到行业集体亏损的寒冬,再到需求爆发后的价格暴涨,每一轮周期里,都有曾经风光的厂商倒下退出赛道。
2026年的美光,正站在过去几十年从未有过的高光时刻。掌舵人梅赫罗特拉一边把巨额的现金流持续投入到下一代技术的研发和新产能的建设中,一边小心翼翼地在大国产业博弈、股东利益和长期发展之间寻找平衡。
1958年6月,梅赫罗特拉出生在印度北方邦的坎普尔。他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在棉纺织业做联络工作。十岁那年举家迁往新德里,他转入当地名校萨达尔·帕特尔学校。这是一个典型的印度中产家庭对"知识改变命运"的笃信:少年时代的梅赫罗特拉对数学和科学表现出早熟的兴趣,在比拉理工学院(BITS Pilani)打下基础后,漂洋过海进入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攻读了电子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的学士和硕士学位。
1980年他进入英特尔,从事EPROM(可擦除可编程只读存储器)的设计。正是在那里,他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两位引路人:乔治・佩尔莱戈斯和艾利・哈拉里(Eli Harari)。哈拉里后来被他视为导师——一个从半导体物理深处走出来、对 "非易失性存储" 有近乎宗教般执念的科学家。
1988年,梅赫罗特拉与哈拉里、西蒙・多兰共同创立了闪迪(SanDisk)。彼时闪存还是一种实验室里的新事物,没有人敢确信它能否取代磁盘成为主流存储介质。闪迪做出的多层单元(MLC)NAND闪存架构,把闪存从昂贵的军事和工业利基市场(小众需求市场),推向了U盘、存储卡和后来的智能手机。新千年后闪迪迎来了属于它的黄金时代,从一家岌岌可危的初创公司,成长为年复合增长率惊人的存储巨头。
梅赫罗特拉不仅带领公司完成了向3D NAND技术的关键转型,更大刀阔斧地重组了企业级固态硬盘(SSD)业务,大幅提升了公司的利润率。
梅赫罗特拉在闪迪一待就是28年,从产品工程一路做到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手握70多项专利,其中不少被公认为高容量闪存的基础性技术。2015年半导体行业迎来整合潮,他做出了一个极其理智甚至略显冷酷的决定,在公司估值尚处高位、且预判到未来独立存储企业将面临巨头绞杀的节点上,以190亿美元的惊人价格出售给西部数据(Western Digital),实现一次极为成功的退出。也由此亲历了完整的“创业—上市—衰落—复兴—出售”全过程。
当他2017年接过美光科技的总裁兼首席执行官权杖时,这家老牌存储巨头正站在一个关键的岔路口。彼时全球存储市场的供给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DRAM领域只剩下三星、SK海力士与美光三家有效供给方,NAND闪存赛道的玩家数量也在持续收缩。
随之而来的2023财年行业寒冬,给梅赫罗特拉送上了他上任后最严峻的一次考验:市场需求快速萎缩,存储芯片价格大幅下探,美光当年业绩出现深度亏损,行业纷纷质疑这家美国唯一的本土存储厂商,能不能扛过这一轮下行周期。
但梅赫罗特拉没有选择在低谷收缩研发投入,反而持续向高带宽存储HBM赛道倾斜资源,同时推动整个公司的客户结构向数据中心、AI基础设施领域全面迁移。回头看,这次几乎“all in”AI存储的战略转向,成了美光成立四十多年来最成功的一次转型。
DRAM和NAND闪存作为最主要的两种存储芯片,其技术虽然复杂,但在同一代际下,各家的产品高度同质化,几乎可以无缝互换。这就导致了该行业具有极其显著的强周期性:需求好时,各家疯狂扩产,赚得盆满钵满;产能一旦过剩引发价格战,厂商们便集体陷入巨额亏损的凛冬。存储器行业在2016—2018年经历了一轮罕见暴涨,随后迅速崩塌,进入漫长而痛苦的库存去化周期。美光的利润随行就市,股价过山车般起伏。
作为美国唯一的大规模存储制造商,美光长期扮演的是一个偏向“大宗商品制造者”的角色。在2017年之前的一段时期内,公司虽然体量庞大,但技术节点经常落后于韩国三星,生产良率不稳,对市场周期的抵抗能力偏弱。前任CEO马克·德坎(Mark Durcan)宣布因病退休后,美光董事会急需一位既懂深层技术、又具备铁腕商业执行力的领导者。
梅赫罗特拉接任后,发现美光内部的研发体系分散,各地的晶圆厂各自为政。借助于在闪迪积攒的运营经验,他强行打通了美光全球的研发与制造数据链,并提出美光绝不能再满足于做市场里的“跟随者(follower)”,必须在先进制程上实现反超。
随后数年成效显露。美光在1-alpha、1-beta DRAM制程节点上,以及176层、232层3D NAND的量产进度上,破天荒地在几年间追平甚至短暂超越了三星。
在梅赫罗特拉上任后的第一个完整下行周期里,美光依然未能避免利润下滑,且2023财年录得了历史最大规模的年度亏损和最差的自由现金流。但依靠快速出清库存包袱和精简裁员,进入“凛冬”之际资产负债表处于历史最佳状态,公司得以在不稀释股东、不中断股息的情况下完成去库存和产能出清,并在四个季度内重返盈利状态。梅赫罗特拉的“韧性”更多体现在融资结构、资本开支纪律和恢复速度上。
同时,他大力改变了美光的产品组合,顶着销售部门的阻力,逐渐放弃了部分低利润的消费级U盘、低端PC内存市场,将产能向利润丰厚、技术门槛极高的数据中心服务器内存、汽车级芯片以及高阶移动设备存储倾斜。2025年12月,公司正式宣布退出Crucial消费业务。
梅赫罗特拉的逻辑非常清晰:AI大模型的训练和推理,对高带宽、高容量存储的需求是指数级增长的,过去面向普通消费者的存储产品,根本无法匹配数据中心市场的技术要求。如果继续把资源分散在消费级市场,美光就不可能在HBM、企业级PCIe Gen6 SSD(新一代固态硬盘)这些高壁垒产品线上,建立起足够的技术优势和产能优势。
当大模型的算力竞赛把英伟达GPU推到供不应求时,HBM以紧贴GPU、以超高带宽支撑大模型训练的内存,成为整个AI供应链上最紧俏的环节;制造工艺又对封装良率、散热和硅片对齐要求极高。韩国SK海力士凭借早年的长线投入占尽先机,拿下了英伟达初期HBM产品几乎100%的市场份额,三星紧随其后。
而美光在上一代HBM技术上,无论是产能还是技术成熟度,都处于明显劣势。在梅赫罗特拉的主导下,美光把原本分散在多个事业部的研发资源集中起来,向基于1-beta节点的新一代HBM3E芯片开发发起冲刺。
凭借在DRAM制程上的积累,美光迅速切入该赛道,为英伟达等客户供货,甚至在下一代HBM4的争夺中抢到了与三星、海力士掰手腕的资格。叠加高速服务器内存等陆续通过头部客户认证,美光的产品矩阵已完全覆盖AI基础设施的核心需求。
梅赫罗特拉另一个打破行业惯例的操作,是推动美光从过去的现货交易模式,转向大规模签署多年期战略客户协议(SCA)。2026年3月,美光宣布签下首个五年期战略客户协议,当时市场还在观望这种长约能不能落地,到9月末发布的第四财季财报,美光SCA数量已增至26份,剩余履约义务(RPO)总额升至约1500亿美元。梅赫罗特拉对外透露,这些长协的下限毛利率,都高于美光历史上任何一个季度的峰值。
2026财年(2025年9月5日—2026年9月3日),美光全年营收达到1331.88亿美元,同比增长256.3%,净利润849.7亿美元,净利率达到63.8%。其中DRAM产品营收占比约75%,数据中心业务收入已经占到公司总收入的约六成,四个核心事业部的营业利润率全部达到七成以上。今年8月,标普全球评级把美光的信用评级从“BBB”上调至“BBB+”,理由是市场对AI驱动的存储半导体需求持续增长至2028年的信心大幅增强。
不过,也不乏华尔街分析师指出,HBM的需求终究高度绑定在少数几家AI巨头(如英伟达、微软、谷歌、Meta)的资本开支上。一旦宏观经济滑坡,或者AI商业变现的闭环迟迟无法走通导致大厂们放缓计算中心建设,存储市场那根脆弱的供需弦依然存在断裂的危险。
长期客户协议与“超级周期”叙事,本质上是把波动的未来贴现成确定的今天。它抑制了周期,但不能消灭周期——2026年下半年,随着Meta、SpaceX等向第三方开放算力,市场已开始担忧AI基建过热。假如2028年需求不及预期,锁定订单的另一面是违约与重议。
另一大无法回避的争议,来自梅赫罗特拉在中美半导体产业之间的姿态。在美中关系的语境里,美光的角色具有天然的敏感性。它既被称为美国存储芯片的“独苗”,享受《芯片与科学法案》6亿美元级直接补贴,又长期坚持认为中国是其最重要的市场之一:2022财年,中国大陆为其贡献约33亿美元收入,占10.7%。
2023年3月,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CAC)宣布对美光在华销售的产品实施网络安全审查;同年5月,审查结果认定美光产品存在较严重网络安全隐患,中国国内的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被要求停止采购美光产品。这一禁令对美光构成了实质性的重击。
作为印度裔的美国科技行业领袖,梅赫罗特拉一方面多次率团队拜会中国相关部门负责人,表达扩大在华投资的意愿,2024年亲自出席美光西安新工厂的奠基仪式,介绍自2006年以来美光在西安的累计投入已经超过110亿元;2026年5月,他还跟随美国企业CEO代表团一同访华,在公开场合反复强调美光重视中国市场的长期合作机会。
另一方面,他又是美国国会MATCH法案的积极推动者,该法案的核心内容是对中国实施半更严格的导体制造设备出口限制。美光向美国政府强调存储技术对国家安全的重要性,并在针对中国竞争对手的技术封锁和实体清单制裁中,扮演了不可忽视的推动角色。其中最著名的便是针对福建晋华的知识产权诉讼,直接导致了后者的业务停摆。
2020年,美光还关闭了上海DRAM设计中心,将岗位移往美国和印度。目前,美光在移动和消费端已基本退出中国,西安封测厂保留的是全球供应链职能而非本地市场职能。对中国而言,美光的退出间接成就了长江存储、长鑫存储的窗口期。
这种看似矛盾的立场,背后是美光作为一家美国头部半导体企业,必须在中美两大市场之间做出的权衡:中国市场是全球最重要的存储芯片消费市场之一,放弃中国市场对美光来说意味着巨大的收入损失;但作为美国本土唯一的大型存储厂商,美光又必须在产业政策层面,和美国政府的整体方向保持一致。梅赫罗特拉过去几年的多次公开表态和行动,始终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寻找空间,这也让他同时承受着来自两边的质疑声音。
与很多纯财务或销售出身的CEO不同,梅赫罗特拉对于半导体底层的物理限制和工程实现有深刻理解。在美光遇到HBM(高带宽内存)研发转型的关键期,他会亲自下沉过问技术细节和良率爬坡进度,不仅要求团队有目标,更要求拿出具体的技术解决路径。
早年面临公司破产危机,也让他信奉极高的运营效率,对系统化解决问题有着偏执的追求。例如在美光任期,致力于打通全球各地的研发与晶圆厂制造数据链,通过严苛的流程控制来提高整体效率和技术迭代速度。管理风格务实、理性,甚至冰冷,具有“极权式”色彩。
当预期到行业寒冬和财务恶化时,他能迅速且毫不手软地削减人员规模及高管奖金,以保全公司的现金流。在他的领导下,美光经历了历史上最剧烈的人员收缩之一。2022—2023年裁员约15%,2025年又在行业回暖前夕对管理层实施新一轮精简。相关费用削减改善了2024—2025年的利润表,也助推了股价。但对员工而言,“AI红利”已经是事后叙事。
随着产能及市场扩张,梅赫罗特拉还需要在全球不同区域的劳工关系、地方产业政策之间,处理大量细碎而棘手的现实问题。2026年10月,美光位于中国台湾地区桃园的厂区工会正式取得合法罢工权,计划发动大规模游行,劳资双方在薪资待遇、工作强度等问题上的谈判陷入僵局。就在同一时间段,美光台中先进封装测试二厂正式落成启用,当地负责人也公开喊话,希望劳资双方通过诚意协商实现双赢。
尽管在日常运营和财务上是个高度谨慎的“抠细节派”,但在面对能够改变公司命运的技术和市场岔路口时,梅赫罗特拉的领导力又展现出极其果决的赌徒气质。
2026年8月,美光正式宣布,未来十年将向美国爱达荷州博伊西的新研发实验室“美光研究实验室”投资100亿美元,这个新设施的核心目标,就是联合客户、学术机构和政府部门,共同研发下一代存储技术,为未来十年的芯片制造技术迭代做好储备。同时公司也在汽车、工业、国防这些认证周期极长的市场持续投入。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5月至8月,梅赫罗特拉通过预先制定的10b5-1交易计划连续出售股票:5月约5950万美元,6月约4610万美元,8月下旬再出售约3870万美元。虽然程序合规,但在股价一年上涨约七倍、公司高管频频对外宣称“看不到供需平衡尽头”的时点密集套现,仍被部分交易员解读为谨慎信号。其个人净资产据估算已超过9亿美元。
美光仍面临一些现实的隐忧:AI资本开支一旦放缓,HBM的超级行情能否持续存疑;美光在HBM产能与先进封装上仍落后于海力士与三星,能否持续占据制高点尚未可知;地缘管制下中国市场的长期缺口,也难有简单的解法。无论输赢,梅赫罗特拉这个从坎普尔走出来的工程师CEO,已经把自己写进了存储行业的底层代码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