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笔者赴里斯本参加ACCESS EU ’26(欧洲“创新与准入”年会),并在国际议题专场作了关于中国创新药发展的主题报告。两天半的会议,会上会下的讨论始终围绕三个热点:美国的最惠国(MFN)药价改革、欧盟的联合临床评估(JCA),以及中国生物科技的崛起及其全球影响。几乎每一场讨论,最终都绕不开同一个关键词——中国创新药。
过去几十年,美国、欧盟与中国的新药准入政策各自推进、相对独立。如今,这三股全球最重要的创新力量深度交织、相互牵动,已没有哪个市场能够独善其身。一位德国专家一语道破:“美国的MFN,正在变成欧洲药价的计算公式。”国际参考定价已从各国的“内循环”变为全球联动,一国的药价可以直接改写另一国的定价逻辑。而在这场变局中,欧洲受到的冲击最直接,也最紧迫。
欧洲:站在十字路口
多数与会者认为,欧洲正处在历史性的转折点。
一方面,自2025年1月12日起实施的欧盟联合临床评估(Joint Clinical Assessment,JCA)让创新药的卫生技术评估(HTA)更加复杂繁琐。各成员国提出的PICO(人群、干预、对照、结局)要求层层叠加,企业不得不投入大量额外的时间、人力和预算。而这只是在各国原有HTA之上新增的一层工作,对各成员国的实际帮助与预期也有较大落差。
JCA的设计初衷,是形成一份27个成员国都能接受的新药统一临床评估,再由各国作为本国HTA和定价决策的参考,让企业“一次评估、全欧通行”,减少长期以来各国对新药临床证据的重复评估;对HTA能力薄弱的小国,也希望借此补齐短板。但现实中,企业递交的证据大多难以一次满足JCA的全部要求。今年6月发布的首份JCA报告(评估Tovorafenib,一款儿童胶质瘤靶向药)界定了8个PICO、覆盖3个人群,最终只有1个人群的可比性证据被采纳,出现了“统一流程、不统一结论”的局面。悲观者因此担心,JCA带来的流程复杂化与技术官僚化,可能进一步削弱欧洲的创新活力。
另一方面,政府对创新的投入却在收缩。有专家指出,欧盟各国虽以更强硬的政策应对新形势,但各自为政、效率不高,削弱了欧盟的整体效能。
美国药品研究与制造商协会(PhRMA)则认为,欧洲创新乏力的根源在于准入与支付。PhRMA数据显示,2014—2023年全球上市的新药中,87%已纳入美国公共医保(Medicare/Medicaid),而欧洲纳入比例最高的德国也只有56%,其他欧洲国家多在25%—50%之间。患者的等待时间同样悬殊:新药全球首发后,美国患者约3个月就能用上,德国需要12个月,多数欧洲国家则要等26—35个月,且大部分时间耗在获批后的价格与报销谈判上(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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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在美国以外,患者需要等待更长时间才能用上新药(2014—2023年首次上市的新药,自全球首发起算的月数;来源:PhRMA)
<>可及性差、价格低,意味着新药支出少。会议上的一份研究报告显示,美国新药支出约占GDP的0.78%,其他高收入国家大多只有0.09%—0.53%(图2)。新药支出少,研发回报就低,创新投入随之收缩,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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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可及性更差、价格更低,意味着新药支出更少(新药支出占GDP的比例;来源:EY分析,PhRMA,2025年6月)
<>更不利的是,特朗普签署MFN行政令后的10个月里,欧盟市场新药上市数量同比下降约35%(GlobalData)。药企正在暂缓欧洲上市计划或降低其优先级,临床开发也在向美国、中东和亚洲转移。
MFN:改写全球上市版图,倒逼欧盟为创新多买单
美国推出MFN政策的直接原因,是美国新药价格多年来是欧洲国家的2—3倍。美方认为,美国承担了与其经济规模不成比例的新药支出:在高收入OECD国家中,美国GDP占38%,创新药净支出却占60%;欧盟GDP合计占36%,支出仅占25%(按国别加总)。
为此,美国以关税为杠杆,促使药企签订“自愿”的MFN协议,同时推动生产回流美国,并要求其他国家为新药支付更高价格。今年4月,英方承诺将新药净价提高25%、将VPAG(原研药定价、可及性与增长自愿协议,据此NHS对原研药开支预算封顶,超额收入按比例返还英国政府)返还率降至15%,换取美方对英国药品零关税至2029年1月19日。支持者认为,这能降低美国药价、纠正其他国家“搭便车”(free rider)的问题;批评者则质疑,企业与政府签订的协议条款不公开,实际降价效果难以验证。
在MFN的限价压力下,跨国药企正在重新安排新药的全球上市顺序。欧洲已出现一个清晰的趋势:越来越多的企业推迟甚至放弃在低价市场首发,这意味着这些国家的患者将更晚用上新药。与此同时,企业也在积极开拓中国、中东和拉美等新的增长空间。归根结底,MFN的逻辑是让欧洲提高药价、多付药费,为全球研发分担更多成本。
欧洲的三道必答题
与会者认为,对欧洲而言,创新资金从哪里来、价值评估框架如何设计、创新激励机制如何建立,是当下最迫切需要回答的三个问题。
而在美国、欧盟与中国深度交织的今天,这些答案已不能只在欧洲内部寻找,中国正是其中绕不开的一环。
中国:既是市场,也是创新来源
今天,中国正日益成为全球药企增长战略的核心;与此同时,中国生物科技公司也在积极向欧美授权早期资产以获取收入,支撑下一阶段的药物研发。
欧美业界对此心情复杂。一方面是拥抱:中国用近20年建立起药物开发能力,为合作方和投资者带来了丰富的机会。另一方面是担忧:中国会不会在不远的将来取代欧美在新药研发上的主导地位?如果会,还需要多久?也有人认为,美国的MFN改革反而给了中国难得的机遇:药价承压迫使跨国药企降本增效,性价比高的中国研发资产因此更受青睐,这可能进一步缩短中国的追赶进程。
不过,主流看法是,尽管中国创新药依托临床效率与成本优势发展迅猛,美国仍是生物技术创新与投资的核心。美国同行也在自省:与中国企业合作,固然能为患者带来性价比更高的好药,美国企业也能从交易中获益;但长期来看,越来越依赖海外创新资产,美国可能失去全球创新的领导地位。美国该怎么做?与会者认为,与其限制中国,答案更多应在美国国内:政府对基础研究的稳定投入、独立且科学实力强的FDA,以及愿意陪伴年轻企业成长的耐心资本。
ING的2025年数据显示,全球研发管线中约三分之一的新药源自中国;而据医药魔方数据,2015年这一比例仅为4%。ING全球制药与医疗负责人Stephen Farrelly甚至预言:“下一个辉瑞,将是一家中国公司。”
“下一个辉瑞在中国”仍充满不确定性
这一预言并没有给出时间表。我认为,既要保持信心,也不宜过于乐观。至少在短期内,以下几点现实值得关注,其中医保筹资与支付尤为重要。
第一,中国在努力创新,别人也没有停下。欧美已开始反思,鼓励创新的政策陆续出台,力图扭转下滑趋势。例如,德国2024年通过的《医学研究法》(Medizinforschungsgesetz)允许对新药谈判后的实际报销价格保密,以吸引企业在德国首发;法国卫生产品经济委员会(CEPS,负责药品定价)于今年9月28日与制药行业协会签署新版药品框架协议(accord-cadre,有效期至2030年),以可预期的长期价格和一次性价格优惠,鼓励企业在法国(及欧洲)布局生产、在法国开展关键临床试验。这些都是欧洲应对新药上市延迟和投资外流的政策举措。
第二,国内创新药支付能力增长相对缓慢,创新药在药品总支出中的占比仍然有限。推动创新药增长,需要正视几个基本国情:1)中国人均新药消费水平低。从人均卫生总费用看,美国约为中国的15—16倍;美国人均每年创新药支出约为650—1000美元,中国估计不超过80美元(会议演讲者粗略估算)。2)尽管新药从获批到纳入医保的时间已大大缩短,但新药进医院难的问题依然突出,并面临较大的控费压力。新药研发由市场机制驱动,而中国公立医院以公益性为定位,供需之间存在一定矛盾。3)中国基本医保筹资水平低,商业保险补充空间有限。突破性创新往往价格高昂,而我们的难点恰恰在于缺少能够支撑它的筹资渠道和风险分担机制。
第三,基本医保与商业健康险的定位仍缺乏清晰的顶层设计。对低风险人群而言,基本医保纳入新药会对商业险形成挤出效应,多数人购买商业险的意愿不强;对高风险人群而言,商业险要么保费过高、个人难以负担,要么保险公司承保意愿低。以CAR-T为例,国内价格约为美国同类产品的30%—40%,但如果没有医疗保险,多数患者依然负担不起:一针的价格相当于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025年为43377元)的23—30倍。在现行的基本医保筹资与支付模式下,个人卫生支出仍占卫生总费用的27%左右,重大疾病领域个人直接医疗费用占比可高达40%(2025年),大病保障明显不足。
中国虽是全球第二大医药市场,但在创新药市场上与美国差距悬殊。据会议材料引用的IQVIA数据(按该机构的创新药口径),2025年全球创新药市场规模为1.2万亿美元,其中美国占62.3%,中国仅占3.2%。
纵观全球创新药发展历程,重磅产品始终是企业跃升的关键。中国公司要成为下一个辉瑞,就必须有能力培育自己的重磅产品。而重磅产品不会从天而降,它需要另辟蹊径,在靶点与机制上实现突破乃至革命性变革,更需要整个创新生态的支撑。
而且,与二三十年前相比,中国公司要成为下一个辉瑞可能面临更严峻的挑战:容易摘的果子已经摘完,新药迭代加快、同质化竞争加剧,药品生命周期大大缩短,靠一款像立普妥那样的药物长期畅销盈利的时代已难以复制。
在实现以上基本面的突破之前,国内支付困境叠加国际市场的不确定性,意味着中国生物科技企业的全球化之路依然充满变数。当然,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中国企业凭借研发的工程化能力、患者资源与成本优势,借助AI的力量,突破“高投入、高风险、高价格”的传统研发模式,跑出几个重磅产品,同时让新药研发和新药价格都变得可负担,从而在很大程度上缓解未来的支付压力。但无论走哪条路,唯有真正的突破性创新,才是中国企业跻身全球头部的底气。“十五五”期间,创新药尤其是首创新药(FIC)的占比亟待提高,这也使系统性的医保筹资、定价与支付改革更为紧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