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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维利人属于凯尔特人，凯尔特人一词出自希腊语。当年希腊人在地中海沿岸到处建立新的定居点，其中一个是今天法国的马赛（当时叫马萨利亚）。马赛坐落在地中海北岸，正好在伊比利亚半岛和亚平宁半岛的中间，是来往于这两个半岛的最佳中转港口。希腊人来到这里后，把当地居民称为凯尔特人（Keltoi）。于是，凯尔特人便成为阿尔卑斯山脉周边以及莱茵河西岸和英伦三岛上各个部落人群的通称。凯尔特人当然不称自己为凯尔特人，每个凯尔特人部落都有自己的名字，就像特雷维利人。

和其他凯尔特人部落一样，特雷维利人以氏族或部落为单位，散居在大大小小的各个村落里。像罗马这样拥有百万人口的城市，对特雷维利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在罗马人到来之前，特里尔就是特雷维利人的一个村落。特雷维利人的活动范围大致在今天德国特里尔地区、卢森堡和比利时南部。特雷维利人的领地南北宽150公里，东西延伸200公里，特里尔正好地处中心。

因为特雷维利人的建筑不像罗马人那样以巨大的石块堆砌而成，今天在特里尔已经看不到任何特雷维利人留下的痕迹了。让人能把特里尔和特雷维利联系起来的，可能只有那条特雷维利街以及在莱茵兰国家博物馆里展出的特雷维利人用过的黄金首饰和铁制冷兵器。

特里尔找不到特雷维利人的踪影，但在特里尔的周边地区还是有不少特雷维利人留下的遗迹。在特里尔和莱茵河之间有一片山区，叫洪斯吕克（Hunsrück）。山里有一个地方叫阿尔特堡（Altburg），直译过来就是“古堡”的意思。1971到1974年间，考古学家在这儿发现了特雷维利人在公元前3世纪到公元前1世纪居住的一个村寨。那时罗马人还没有来到这块地方。

通过系统性的发掘，考古学家在岩石中发现了3600多个柱洞。这些柱洞是当年特雷维利人建造房屋时在地上挖洞竖立木柱时留下的痕迹。现在，人们在遗址上建起了一座露天博物馆。由于特雷维利人没有文字记录，考古学家在复原这些建筑物时难免要发挥一些想象力。尽管如此，我们可以在此看到当年特雷维利人的生活状况。

这座特雷维利人的村寨建立在一座小山丘上。在村寨入口的右侧，有一段村寨围墙的废墟。围墙是顺着山坡往上堆砌起来的，上面用木柱搭建框架，中间用土填实，外面再用当地出产的板岩加固。这种建筑方式被称为柱槽式城墙，在凯尔特人的村寨中相当常见。阿尔特堡村寨的地势特别有利，除了西边进村的路是坡道，其他三边都是悬崖峭壁。所以考古学家只有在西边发现了这段80米长的围墙遗迹。

阿尔特堡的山顶面积有2万平方米，当年住有好几百号人。考古学家只是复原了5栋住房和5座粮仓以及由尖木桩构成的围栏。考古学家称这里为“上堡”，是部落首领和家人居住的地方。除了这5栋住房和5座粮仓外，考古学家还发现了一个4米宽、7米长和1.7米深的岩洞地窖。考古学家至今无法解释特雷维利人挖这个地窖是派什么用处的，现在在这上面盖了一栋房子，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博物馆。在这里可以看到特雷维利人种植的农作物有大麦、小麦、黍以及豆类，此外还有罂粟和亚麻。铁制农具的使用已经非常普遍，亚麻布被染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可见，特雷维利人的农业和手工业已经相当发达。

特雷维利人露天博物馆。 <>

与罗马人的建筑相比，特雷维利人的房屋结构要简单得多。工匠先在地上竖起两排承重的木柱，再用横梁将木柱连接起来，形成房屋的承重框架。随后，在横梁上架起一根根椽子，椽子在屋顶最高处交汇，形成屋脊。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坡度很大，保证雨雪可以顺势滑落。为了稳固，承重的木柱不高，屋檐因此压得很低，有些一直延伸到地面。由于整个屋顶的重量主要由木柱和横梁组成的框架承担，墙体并不承重，只需用树枝编织成篱，再抹上掺有草秸的泥土即可。这种房屋冬暖夏凉，保温性能很好，但室内采光很差，普通农户往往还人与牲畜同住。所以，特雷维利人待在房间里的时间不多，主要的活动场所是外面的公共空地。

历史学家把阿尔特堡这种带围墙的聚居点称为奥皮杜姆（Oppidum），国内有人形象地译为“山丘堡垒”。在山丘上修筑这种设防村寨，易守难攻，但和平地上的城市相比，占地面积不可能很大。所以，居住在奥皮杜姆里面的，往往是氏族或部落的首领和从属人员，其他氏族或部落的成员只能住在奥皮杜姆的外面。一旦遭遇外敌入侵，他们便撤入奥皮杜姆组织防御。和平时期，奥皮杜姆则是氏族或部落聚会和祭祀的地方。这种以设防村寨为中心、周围农舍环绕的聚居方式，对后来德意志人的社会组织产生了深远影响。今天德国到处可见中世纪德意志贵族在大大小小的山顶上修建的形形色色的城堡，就是这种高地防御传统文化的传承。在中国，只有大大小小的绿林好汉才“占山为王”。

尽管相比罗马人，凯尔特人在各方面的发展都要落后很多，但罗马人对凯尔特人还是“敬畏有加”。在罗马人眼中，凯尔特人身材比他们高大，头发不是黑色的，而是闪亮发红。凯尔特人生性勇猛，善于骑射，在战场上会割下敌人的头颅回去报功。罗马人永远不会忘记公元前390年，凯尔特人的一个部落曾攻进罗马城，七个山丘丢了六个，只有卡庇托林山岗（Capitoline Hill）上的卫城还在罗马人的手里。罗马人苦苦死守了七个月，最后凯尔特人无心恋战，从罗马人手中索取了1000磅黄金后，撤回了现在法国南部的老家。

曾经，聚居在阿尔卑斯山南坡意大利波河地区的凯尔特人部落也参与了亚平宁半岛上的“逐鹿中原”。公元前295年，波河地区的凯尔特人联合伊特鲁里亚人南下，在森提努姆与翁布里亚人和萨姆尼特人会合，与罗马主力六个军团决战。结果联军战败，凯尔特人撤回波河。但罗马人再一次领略了凯尔特骑兵的厉害。此后两百年间，经过无数次征战，罗马人终于在波河地区站稳了脚跟，并于公元前81年设立了山南高卢行省。“山南”指阿尔卑斯山南坡，“高卢”则是罗马人对这个在亚平宁半岛上与其争斗了数百年的凯尔特部落的称呼。罗马人后来推而广之，将阿尔卑斯山以北的凯尔特人都称为高卢人，而没有沿用希腊人使用的“凯尔特人”这个称呼。

有山南高卢就有山北高卢，而且山北高卢设立行省比山南高卢还早。在罗马人和迦太基人争夺地中海霸权的时候，罗马人就意识到希腊移民城市马赛的重要性。罗马人与马赛的希腊人建立了同盟关系，罗马人承诺保护马赛不受周边高卢部落侵扰，作为交换，获准修建通往西班牙的多米提亚大道（Via Domitia），以方便军队在亚平宁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之间的调动。公元前125年，高卢南部的阿洛布罗基人（Allobroges）和阿维尔尼人（Arverni）与马赛发生冲突，罗马将军昆图斯·法比乌斯·马克西穆斯（Quintus Fabius Maximus）趁机率军出征，完全占领了今天法国的南部地区。罗马于公元前121年将这片新征服的土地正式设立为行省，命名为山北高卢，由此将亚平宁半岛上的意大利本土和伊比利亚半岛上的西班牙行省连成了一片。今天以成片成片紫色薰衣草吸引了世界各地游客的普罗旺斯就是当年山北高卢行省的核心地区。“普罗旺斯”这个中文名字其实就是法语“行省”的音译。

对于特里尔地区的特雷维利人来说，山南高卢和山北高卢都是非常遥远的地方。那里变成了罗马人的天下，对特雷维利人没有直接的影响。特雷维利人的麻烦是莱茵河东岸的邻居。据说特雷维利人的祖先也来自莱茵河东岸，但他们现在在莱茵河西岸已经安居乐业。而莱茵河东岸的邻居经常渡河过来骚扰，很是头痛。据说在凯尔特语中，邻居一词发音是日耳曼。这个词后来传到了罗马人耳朵里，罗马人便把莱茵河以东的蛮族全都称为日耳曼人，以区别于莱茵河以西的高卢人。

就像高卢人不称自己为高卢人一样，日耳曼人也不称自己为日耳曼人。经常前来骚扰特雷维利人的日耳曼人称自己叫苏维比人（Sueben）。苏维比人后来演变成今天居住在德国西南部，以抠门和奔驰汽车而闻名于世的斯瓦本人（Schwaben）。他们主要居住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多瑙河和莱茵河的夹角之间。这个地方密林丛生，一眼望不到头，今天这个地方叫黑森林。公元前一世纪，苏维比人中出现了一位猛人，叫阿利欧维斯图斯（Ariovistus）。当时，居住在莱茵河西岸的凯尔特人各个部落互相争战不休。凯尔特人的弱势部落便叫阿利欧维斯图斯来帮忙。阿利欧维斯图斯力大无比，英勇善战，凯尔特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苏维比人来到莱茵河西岸后，就不想回去了。不但苏维比人来了，跟随阿利欧维斯图斯而来的其他日耳曼部落的士兵和家属也纷纷留在了莱茵河西岸。凯尔特人看到日耳曼人源源不断地从河东来到河西，方知引狼入室，于是向罗马人求援。阿利欧维斯图斯知道凯尔特人不是他的对手，但罗马人不一样。公元前59年，阿利欧维斯图斯为了阻止罗马人支持凯尔特人，派使者到罗马，要求罗马元老院授予他“罗马的友人及同盟者”称号，罗马人答应了。让高卢人和日耳曼人相互殴斗，对罗马人来说没有什么坏处。

莱茵河西岸的很多凯尔特人部落遭到了苏维比人的攻击和掠夺，尤其是在特雷维利人南边的赫尔维蒂人（Helvetii）。赫尔维蒂人生活在现代瑞士的西北部，在和苏维比人的交战中屡战屡败。公元前58年3月，赫尔维蒂人的部落首领作出了一个举族西迁的惊人决定。他们看中的地方是今天法国西部沿海的滨海夏朗德省（Charente-Maritime）。据去过那个地方的赫尔维蒂商人说，那里土地肥沃，种什么长什么。当时那里并非无人之地，皮克通人（Pictones）和萨恩托尼人（Santones）在那里已经定居多年。但是赫尔维蒂人还是决定去海边建立新的家园。

赫尔维蒂人做出决定后，立马开始行动。他们烧毁了自己居住的村落，连老带小拔根而起，离开日内瓦湖，向西开拔，浩浩荡荡30多万人。特雷维利人听到这一消息后，先是非常焦虑，怕赫尔维蒂人在自己境内借道西进。后来听说他们走的是南线，才松了一口气，很快，特雷维利人就听到了赫尔维蒂人西迁失败的消息。

赫尔维蒂人这次计划迁移的路程有700多公里，横跨今天整个法国。当时最理想的路线是穿过罗马人的山北高卢行省，然后沿加龙河北上。但赫尔维蒂人的运气实在有点差，就在这一年，山北高卢行省的总督换了新人。新总督不但拒绝了赫尔维蒂人过境的请求，而且主动出兵阻止他们西进。赫尔维蒂人于是改走北线，这个行动计划引起了沿途各个高卢人部落的骚动，他们纷纷向罗马人请求援助。新总督从中看到了征服这片土地的良机。

公元前58年5月，赫尔维蒂人在今天法国中东部一个叫比布拉克特（Bibracte）的地方和罗马人的六个军团3万人遭遇。尽管赫尔维蒂人投入的兵力有10万之多，但在罗马军团的方阵面前仍然一败涂地。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赫尔维蒂战士无人投降，大部分人血洒疆场。赫尔维蒂人战败后，进退无路，陷入绝境，只得向罗马人求和。在交出了武器和人质后，赫尔维蒂人被允许返回阿尔卑斯山的故乡日内瓦。出发时浩浩荡荡的36万人，回来时只剩下11万老弱病残。

今天很多人不知道瑞士国名的缩写为什么是CH。其实瑞士的拉丁语国名叫Confoederatio Helvetica，翻译过来就是赫尔维蒂联邦。当年迫使赫尔维蒂人留在今天瑞士这块土地上的罗马总督，就是大名鼎鼎的尤利乌斯·凯撒。（未完待续）■

作者出生于上海，籍贯苏州，1987年赴德国留学，获经济学博士学位，现定居法兰克福。曾任德国爱迪斯公司（IDS Scheer AG，后并入Software AG）大中华区总裁、德国赢创（Evonik）工业集团涂料和添加剂事业部亚太区总经理和集团全球IT总架构师，德国海德堡中德科教园执行总裁。现为专栏作家和独立咨询顾问，专注于德国经济分析、职场人才发展和中德企业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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