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财新周刊 路尘 王晶
10月8日至9日,中国商务部部长王文涛与欧盟委员会贸易和经济安全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在北京举行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双方围绕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世贸组织改革等议题开展对等、专业、建设性的会谈,全面盘点了机制首次会议以来的磋商情况及各项进展,并形成了成果共识。
双方重申,作为关键贸易伙伴,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妥善处理双方分歧,致力于继续稳定双边经贸关系,并使其更加平衡。双方商定,将于2027年3月召开机制第三次例会,在此之前双方将保持密切沟通,包括1月举行部长级视频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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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3日,法国巴黎车展上展出的腾势Z9GT车型的混合动力系统。10月12日,中国商务部发言人确认,中欧双方就混动汽车达成了三项基本原则。 <>
双方也同时释出了共计16项的成果共识清单,其中包括“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汽车贸易达成谅解”“继续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企业价格承诺和复审相关程序”和“继续就医疗器械市场准入问题保持对话”等此前双方协商中的核心议题。
10月15日至16日,欧盟非正式峰会在布鲁塞尔召开,对华贸易问题及此前法德两国引领提出的欧盟贸易战工具,再次成为峰会上的核心论题之一。峰会最终在欧盟预算、移民、乌克兰危机和国防等问题上都未能取得突破,但在贸易立场上,成员国同意授权欧盟委员会“毫不延迟地”创建一套新的贸易防御工具箱,其中包括一项所谓的“紧急切断机制”条款,该条款将使欧盟委员会能够随时对产品施加配额和征收关税。
10月16日,中国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欧盟峰会动向做出回应,称中欧经贸磋商的目的是通过对话协商妥处分歧,照顾彼此关切。双方都要拿出解决问题的诚意。欧方不能幻想以施压换取好处,更不要低估中方维护自身利益的决心和能力。
同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毛宁在例行记者会上就中欧经贸相关问题答问时表示,近期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第二次例会取得积极进展,表明双方完全可以通过对话妥善处理分歧。“我们希望欧方恪守自由开放的承诺和世贸组织规则,避免出台保护主义和歧视性的政策措施,同中方相向而行,共同推动中欧贸易向上平衡、可持续发展,共同维护全球产供链的稳定畅通。”
曾任世界贸易组织总干事、欧盟委员会贸易委员的法国人帕斯卡尔·拉米(Pascal Lamy)近期接受财新采访时表示,当前中欧之间的贸易不平衡态势“必须得到解决”。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我们拭目以待。”拉米说,“让我们通过谈判达成一个能够解决这个问题的正常结果。”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WTO研究院院长屠新泉对财新指出,欧盟始终是中国的重要伙伴,一直以来,中欧之间都在为建立更为稳定的经贸合作关系而努力,“过去这些年中欧的合作,尤其是中国和德国之间的合作一直都是很好的双向互利,欧洲曾经是我们非常重要的技术转让来源方,也是投资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来源地。”
贸易共识
10月9日,谢夫乔维奇在北京的发布会上重提了欧方所使用的“概念验证(proof-of-concept)”术语,称“我们着重关注明确的优先事项和可衡量的结果,以作为一次概念验证”。该术语的含义近似于“试点”,指在一个有限范围内将某种设想付诸实施,以验证其可行性。
中国商务部发言人则在10月10日对中欧成果共识清单进行解读称,对于中欧经贸关系,双方重申稳定、平衡的中欧关键贸易伙伴定位,并确认将在世贸规则框架内,平衡处理经贸分歧和彼此关切,探讨深化互利合作,推动中欧贸易向上平衡、向前发展。
就电动车和混动汽车问题,发言人指出,双方以尊重事实、非歧视和符合世贸规则为基本原则,就电动汽车、混动汽车贸易进行了深入的讨论,避免了局面升级,有力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实际出口利益和中欧混动汽车贸易的稳定发展。同时,双方回顾此前已经达成的电动汽车反补贴案价格承诺通用指导文件,欧方将积极推进电动汽车案企业价格承诺和复审相关程序。
对于出口管制问题,发言人表示,中欧出口管制对话机制建立以来,双方保持了各层级密切沟通。双方同意进一步发挥出口管制对话机制作用,加强政策沟通,维护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畅通。双方重申将致力于解决出口管制领域彼此关切,欧方将在解决两用领域对华重点许可个案方面继续推动取得进展。双方围绕中欧两用物项合规贸易,探讨相互出台便利化措施的可能性,欧方将考虑采取可能的对华便利化措施。双方还同意就出口管制领域制裁列移单问题加强沟通,并在各自法律框架下,支持并实质性启动相互移单流程。
10月12日,商务部发言人确认,中欧双方就混动汽车强调并确认了三项基本原则。
一是尊重事实。根据欧盟统计局数据,2024年欧盟自中国进口混动汽车10.7万辆,2025年为30.2万辆。双方在2025年基础上达成向上安排,确保中国企业的出口空间和稳定增长,照顾了双方产业基于现实的合理关切。
二是非歧视。任何措施都不会专门针对中国产品,更不能歧视性对待中国企业。中方获得的配额将不会低于欧方的其他任何进口来源地。
三是合规。双方确认贸易安排应符合世贸组织规则。中方保留在世贸组织框架下诉诸争端解决、要求贸易补偿等一切权利。这三项基本原则贯穿始终,是保障中国企业合法权益的坚实基础。
商务部发言人称,在对等互利基础上,上述共识有力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实际利益,避免了中欧贸易摩擦局面升级,也为中欧双方提供了稳定、可预期、可持续的贸易投资环境,有助于双边经贸关系稳定、平衡和健康发展。
彭博社与《金融时报》均报道称,在当前的贸易共识下,欧盟成员国将被要求批准一项为期四年的贸易保障措施,根据该措施,2027年中国对欧的混动汽车出口量将限制为35万辆,并且不会因此对欧盟向中国的出口汽车采取报复性限制;未来三年中,该配额将以每年6%的额度增长。这项措施不要求单独证明市场扭曲即可实施,预计将帮助欧盟对华贸易逆差减少100亿至140亿欧元。
媒体报道同时透露,欧盟的这一限制措施将适用于所有进口汽车,即对欧出口汽车的所有国家都将获得与2026年出口量相符的配额,并从2028年起每年递增6%。
已有其他行业呼吁采取类似措施。行业游说团体欧洲化学工业协会(Cefic)即表示,欧盟化工行业亟需救济,该协议“应该是为面临最大压力的行业提供更广泛、更持久救济的第一步”。机械和化工行业是欧洲当前面临产业冲击的主要行业之一,该协会呼吁:“欧洲面临的中国挑战远未解决。化工行业急需喘息之机。”
中欧之间达成的这一阶段性成果使得各方都松了口气,欧盟中国商会评价,这体现了双方通过机制化对话处理经贸摩擦、稳定双边经贸关系的共同意愿,既有利于稳定中欧双边经贸关系,也向国际社会传递了支持多边贸易体制和基于规则的贸易秩序的积极信号。
欧洲汽车制造商协会(ACEA)亦表示欢迎。ACEA总干事西格丽德·德·弗里斯表示,该共识“有助于以有序的方式推动中国企业在欧洲市场进入新时代,这符合各方的长远利益”。
拉米对财新表示,在他看来,双方贸易共识中有关混动汽车的内容是一个值得注意的新的进展,“在某种程度上出乎意料”。
比利时智库布鲁盖尔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尼古拉斯·维龙(Nicolas Véron)对财新表示,当前协议的达成源于局势升级的风险真实存在,“双方都在传递这样的信号,即没有人想要发生冲突”。
他认为,这体现了双方的克制和责任感,“我不能说这一结果使我惊讶,但它确实使我松了口气”。
穆迪评级副总裁李秀军对财新表示,16项共识表明中欧在以下四个方面取得明显进展,包括混动汽车贸易达成了符合WTO规则的谅解,避免欧盟直接出台较极端的单边限制措施;稀土和永磁体达成双向便利,降低了双方制造业供应链突然断供的风险;农产品准入中方达成区域化认可,将欧盟部分农产品入华推进到风险评估落地阶段;知识产权约定了持续监督机制,设立了阶段性目标。
瑞银证券首席中国经济学家宋宇对财新表示,对投资者来说,中欧经贸谈判取得16项共识是一件积极的事,减少了不确定性,稳定了预期。另外,双方强调在世贸组织规则框架下妥善处理双方分歧,这个表态本身意义重大。
“在欧洲整体右转的背景下,德国虽然跟中国经贸关系密切,但在贸易问题上也不得不对中国调整态度,从而赢得选民的支持。”宋宇说。
“贸易再平衡”之路
过去几年中,寻求与中国的“贸易再平衡”,逐渐成为欧盟对华外交的核心议题。
自1975年至2025年中欧建交的50年来,经贸关系是中欧关系的“压舱石”,双边货物贸易额从不足30亿美元增长到近8000亿美元。其中1975年至1996年的21年,欧盟对华保持贸易顺差,1997年转为逆差并持续至今。
从贸易数据看,双方经贸关系的重要转折点发生在2020—2023年。在此之前,双向出口数据均呈现逐年稳步增长。自2020年起,中国对欧出口急剧增加,同期欧盟对华出口则增速缓慢。2023年,双方出口量均出现下跌,但中国对欧出口量从2024年开始反弹并逐渐加速,欧盟对华出口则进入持续下滑区间。
也在2020年,《中欧投资协定》历时7年谈判,终于在12月30日压线达成,但这份双边协定最终遭欧洲议会“冻结”批准流程。
中欧贸易逆差在欧洲引发争议。2023年4月,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访华,发出了中欧加强沟通接触,推进双、多边对话合作,建设性管控分歧的积极信号。同年9月,欧盟宣布对从中国进口的纯电动汽车启动反补贴调查。
2024年6月,欧洲经济安全执行局执行副主席玛格丽特·维斯塔格在一次智库发言中称,欧洲“面临着前所未有的供应冲击”。不到一个月后,欧盟宣布对中国产电动汽车征收为期四个月的临时反补贴关税,10月,为期五年的反补贴关税正式落地。
2025年,冯德莱恩就中欧贸易关系称:“在全球关税兴起的语境下,中欧关系的再平衡变得尤为迫切。”
2026年1月,欧盟公布《网络安全法2.0》提案,赋予欧盟委员会以使用贸易措施减轻“非技术性安全风险”的权力,包括禁止某些供应商进入欧盟内部市场特定领域。同年3月,欧盟委员会又公布一份为《工业加速器法案》而编写的解释性备忘录文件,将工业与制造业纳入布鲁塞尔的政策干预范围,意图到2035年,将欧盟经济中制造业所占的份额从目前的14%增长到20%。
4月24日,中国商务部向欧盟委员会提交了对该法案的评论意见。中国商务部发言人表示,中方认为,法案对外商投资电池、电动汽车、光伏、关键原材料四大新兴战略行业设置了诸多限制性要求,并在公共采购和公共支持政策中设置了“欧盟原产”的排他性条款,构成了严重的投资壁垒和制度性歧视。
5月29日,欧盟委员会在结束欧中关系的政策辩论后再次强调,“当前的贸易和投资关系现状不可持续……随着经济与安全利益日益交织,这两个层面都需要更强有力且协调一致的应对措施。”
6月19日的欧盟峰会上,有成员国领导人要求欧盟委员会评估欧盟的贸易防御工具箱,并创建新的工具,以确保欧盟拥有“捍卫自身利益和降低风险所需的工具”。
6月29日,王文涛在欧盟总部与谢夫乔维奇共同主持召开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并在会后发表联合声明。双方围绕中欧经贸重要议题,进行了全面、深入、建设性的讨论,确认正式成立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下设贸易和投资平衡、出口管制、知识产权、世贸组织改革四个工作板块,并设立联合监测机制。
在中欧贸易投资磋商机制首次会议中,双方均指出,妥善处理影响双边经贸关系的挑战具有重要意义,并同意寻求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
山雨欲来时
谢夫乔维奇的访华行程引动世界目光之际,10月5日,巴黎和柏林共同签署了一份文件,呼吁欧盟采取新的贸易措施,“通过更迅速、更有效地运用贸易保护工具(TDI)来充分利用现有的贸易保护工具箱”。
德国总理默茨和法国总统马克龙联名致信冯德莱恩称:“我们需要委员会掌握一个可信的工具,以便采取果断和系统性的应对措施,即通过反向合格多数制启动相关程序,并在必要时采取强有力的措施,包括立即切断与内部市场的联系。”
该设计被称为“紧急切断机制”,如果第三国试图通过政治或经济手段对抗欧盟的贸易保护工具,造成“严重且系统性的扭曲”,这一设计将允许欧盟迅速对该国关闭单一市场。目前尚无人知晓这一“紧急切断机制”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对于触发条件、施行范围、风险管控等问题,也尚无任何法律文件予以说明。
德银研究分析称,当贸易争端升级时,欧洲产业往往会很快受到冲击,而欧盟若要动用现有的威慑手段——“反胁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简称ACI)则往往需要数月时间。
拟议中的新工具若无“特定多数”成员国反对,即可迅速启用;这一门槛要低得多,与启动反补贴关税的程序相当。相比之下,现有的“反胁迫工具”(ACI)在启动时既需要“特定多数”成员国支持,还必须经过事先调查,因此新工具在应对各类贸易争端时将能发挥更有效的威慑作用。
10月6日,中国商务部发言人回应称,希望法国和德国作为全球重要经济体,能够坚持开放合作和自由贸易,遵守世贸规则,不要鼓动欧盟动辄使用保护主义工具,更不要将经贸问题政治化和泛安全化,避免以错误方式走错误道路并最终反噬自己。
法德两国的这一协作进程已持续近三个月。此前在7月中旬,法德发表一份联合声明,呼吁“迅速且系统地”运用所有现有的欧盟机制,来应对来自中国的竞争。同时,据报道,默茨要求德国政府官员与法国合作制定一份对华联合战略文件,以推动欧盟层面的对华战略共识。
柏林曾是欧盟对华电动车关税的最大反对者,也曾在更早之前对欧盟绝大多数对华贸易强硬措施投下反对票,但在2026年秋天,德国骤然改变了立场。
德国媒体披露称,德国强大的汽车游说集团施加的压力,是柏林“对贸易保护手段态度转变”的关键因素。在欧洲舆论中,很多人同样相信,此前二十年内也是这一产业游说集团奠定了德国对华基本态度,因为德国车企在中国市场拥有巨大利益。
然而,德国最大汽车制造商大众汽车首席执行官奥博穆7月24日在一次会议上呼吁欧盟,将现有的纯电动车关税机制扩大至中国产的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型,并提高关税税率。
维龙亦向财新指出,商业团体的立场转变影响了德国政府,尽管这可能并非决定性因素。“过去10到15年里,来自中国公司的竞争非常激烈,更多德国公司遭受了损失,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无疑在德国对华关系的辩论当中,气氛已经发生了变化。”
由于经营状况不佳,德国车企正面临史无前例的裁员压力。9月3日,大众汽车监事会确认裁员10万人的目标,其中德国本土将裁撤约5万个岗位。
德银研究分析称,德国向中国出口资本货物、机械设备和汽车的传统模式,正随着中国自身相关产品生产能力的提升而逐渐失效,中国正成为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尽管如此,对许多德国企业而言,中国依然是一个重要的市场和创新合作伙伴,这使得双方关系呈现出既竞争又合作的特点。
屠新泉也对财新表示,中国对德国贸易从2024年才开始从逆差转为顺差,这中间的变化主要是汽车贸易格局改变所致。以前,中国需要进口德国的汽车零部件,但是随着中国新能源车的崛起,中国不但不需要进口零部件,还向德国出口新能源车和电池,加上中国国内对燃油车的需求也因新能源车普及而下降,使得中德贸易的差额发生了转变。
对于默茨与执政党基民盟来说,更为迫切的威胁来自选票:9月6日,极右翼政党“德国选择党”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中取得历史性胜利;9月20日,德国选择党又在梅克伦堡-前波美拉尼亚州议会选举中取胜,基民盟因得票率未足5%而未能进入该州议会。同在9月20日举行的另一场地方选举中,左翼党击败基民盟成为柏林州议会第一大党,同样对基民盟造成了一次重击。
“在欧洲整体右转的背景下,德国虽然跟中国经贸关系密切,但在贸易问题上也不得不对中国更强硬,从而赢得选民的支持。”宋宇说。
德国之外,欧洲其他主要国家近期陷入因民生问题而引爆的大规模抗议。在法国,因教育资源问题而在9月底爆发的高中生抗议运动,至10月17日已与法国其他抗议运动合流,在全法各地掀起空前规模集会乃至暴力骚乱。法国的抗议运动导致比利时和意大利发生类似主题的青少年抗议,其中,法国和意大利都将于2027年举行大选。
西班牙亦在近期因住房危机而爆发街头抗议,并已扩散至葡萄牙和意大利等地。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已宣布将在11月29日提前举行选举。在贸易争端问题上,桑切斯是欧洲坚持公开表达对华友好态度的主要国家领导人。
将在2027年面临大选的主要欧洲国家还有波兰。法、意、西、波四国的人口几乎占到欧盟总人口的一半,而民粹主义极右翼政党都有可能最终执掌(或共同执掌)政权。这可能将进一步复杂化中欧关系,特别是考虑到目前欧洲各国在民调中占据优势的右翼和极右翼党派大多对自由市场、全球化持敌视态度。
“如果当前的产业冲击问题不能解决,我们将去工业化,我们将出现社会问题,而社会问题会催生政治问题。正是这一点将欧盟推向对华更为进攻性的立场。”拉米说,“如果是民粹主义人物来处理中国问题,他们会比长期以来欧洲掌握政权的中右或中左派人物棘手得多。”
前路几何
10月16日,欧盟峰会在布鲁塞尔落幕,冯德莱恩在总结发言中表示,“我们都认为中国是欧盟重要的贸易伙伴。我们希望这种伙伴关系公平、平衡且互利共赢。”
就具体措施而言,冯德莱恩宣称,一方面,欧洲需要利用现有的贸易机制,在第二支柱领域也采取行动;另一方面,欧盟还将开发新的工具,其中将包括“在法德联合文件的基础上”制定的一项新的工具,“以便在符合欧盟利益的情况下,迅速有效地限制单一市场的准入”。其所说的第二支柱领域,是指超出单一行业临时谈判范畴、覆盖全工业赛道的常态化贸易防御体系。即第一支柱是指针对混动汽车等特定争议行业“一事一议的谈判”,第二支柱是把化工、工业机械、新能源装备等全行业纳入保护范围的“制度性防御”,系统性动用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公共采购限制等全套成熟贸易工具。
同日,中国商务部发言人回应称,中方已注意到相关报道:中欧按照双方确定的遵守世贸组织规则、基于事实和非歧视的三项原则,就混动汽车达成的谅解是对等互利的,既有力维护了中国企业的实际利益,也回应了欧方关切,避免了中欧贸易摩擦局面升级。所谓“欧方施压奏效”的说法毫无依据。
屠新泉对财新表示,中国是抱着合作的态度来再平衡中欧的经贸关系,但是欧盟不应对此有所误解,觉得这会成为惯例。他指出,此次中欧达成的16项共识,有三次提到了WTO,这说明中欧双方能够通过磋商的方式解决问题。同时欧盟可能也会制定一些规则,加强一些贸易管制,但相信欧盟不会明显违反WTO原则。对欧盟制定新工具或者新的立法,未必会立刻引发贸易争端,还是要看这些工具或者法律是否会被采用。
对于未来的中欧关系,维龙认为,任何一对双边关系都难以将贸易和其他维度因素截然分开,中欧贸易也不可避免会与双边关系中的其他方面发生相互影响,但整体而言,中欧之间并没有导致贸易走向冲突的根本利益分歧,“当前的状况很脆弱,存在风险,但我认为,最终双方能够找到共通点,从而达成共识。”
拉米则指出,与中国有所不同的是,欧洲并不认为自己需要在所有领域保持自主和独立性,问题在于欧盟将选择在哪些方面依赖中国,“例如,如果我们以非常低的价格进口补贴光伏组件,这将在中国创造一个就业岗位,同时又能在欧盟创造五个就业岗位,我认为这笔交易并不亏。”
拉米与维龙均认为,当前的形势再次表明,欧盟必须推进自身改革,包括金融、能源和数字领域的市场一体化改革,以及对国防工业的改革。拉米对财新指出,“这种新形势迫使欧盟进行自我改革,并完成我们本应完成却因种种原因未能完成的事情。”
两人的观点差异在于,维龙指出,欧洲当前的经济问题不应归结为外部因素,另一方面,同样不应过分夸大欧洲所面临的经济困难。“问题是结构性的,并不意味着欧洲会在短期内立即面临经济困境,法国的情况是一个特例。”他说,“欧洲遇到的严重的经济问题,我认为这主要不是中国的任何行动所导致,欧洲需要的是改革,而改革总是困难的。”
但拉米认为,欧洲必须首先改善自身的经济状况,“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发展更强大的经济。如果要实现这一点,我们就必须谨慎行事”。
申万宏源首席经济学家赵伟认为,欧盟的政策调整也存在内部约束,中欧产业链高度绑定,对中国出口大规模管制会冲击当前欧盟本土优势产业。一是供应链视角,欧盟计算机、通信、电气设备等行业投入来自中国比例较高,上述行业也是今年生产景气较强的领域,若中国出口减少,将影响其供应链稳定; 二是间接影响,若上述行业生产走弱,将影响其上下游产业链。包括汽车、金属制品等。
德银研究认为,五年以后,最理想的中欧经贸关系是“去风险”而非“脱钩”。中欧双方应继续开展贸易与投资,实现更高水平的互惠。在更广泛的层面,双方关系应保持开放,并实现互利共赢。因此,理想的终极状态既非“脱钩”,也非维持现状,而是一种以开放、互惠、供应链多元化以及欧洲竞争力提升为特征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