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作者吉莉安·泰特是《金融时报》的专栏作家和编委会成员。她是播客节目《金钱的故事》的联合主持人，每周五撰写专栏文章，内容涵盖经济、金融、政治和社会等诸多议题。她同时也是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的院长。此前，她曾担任《金融时报》编辑委员会主席。
11月3日的倒计时已经开始，债券投资者需要提高警惕。但原因并不只是即将举行的美国中期选举。
巧合的是，选举结束后的第二天，美国财政部就将公布下一份季度国债发行计划。市场预计，财政部将进一步加快目前的趋势，更多依靠短期融资来支撑美国高达40万亿美元的债务。具体做法可能包括大幅削减甚至停止发行20年期国债，以及增加长期国债回购。
用金融术语来说，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似乎正在缩短美国国债的加权平均期限。目前，美国国债的平均期限不到6年，而英国为13年，德国、法国和日本则在8年左右。
这种做法类似于家庭不通过长期抵押贷款融资，而是依赖信用卡借债。
这是个好主意吗？
许多批评者恐怕会大声说“不”，并指出贝森特的做法显得极为虚伪。
毕竟，2024年5月，他曾猛烈抨击前任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缩短国债期限，并且正确地指出，这会让一个国家在面对利率波动时变得极其脆弱。
但现在，他似乎改变了立场。
财政部官员告诉我，其中一个原因是，目前的短期利率低于长期利率，这一点与信用卡借贷不同。
另一个原因是，金融体系最近发生的结构性变化，正在推动短期国债需求上升。
例如，迅速扩张的稳定币行业正在大量吸纳短期美元债务，目前持有的美国国债甚至超过沙特阿拉伯和德国的持有量总和。美联储购买并持有的债券，平均期限也在缩短。
外国投资者同样越来越偏向短期国债。有些人不愿对美国进行长期投资，也有些是受到海外对冲基金交易策略的影响。
事实上，美联储的研究显示，2023年至2025年，对冲基金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翻了一番，目前已控制约8.5%的美国国债市场，超过日本、中国和沙特阿拉伯官方持有量的总和。
这个现象相当惊人。
除此之外，贝森特的经济判断似乎也是推动政策转变的重要原因。
大多数观察人士认为，今年美国国债收益率大幅上升，是通胀、财政担忧、相对强劲的经济增长数据，以及科技公司大量发行债券等因素共同造成的。
正如达拉斯联储指出的那样，这可能正在产生一定程度的“挤出效应”，也就是大量融资需求挤占了其他借款人的融资空间。
但贝森特认为，能源价格高企只是暂时现象，人工智能相关企业当前疯狂发行债券的热潮也不会持续。他还相信，人工智能很快就会提高生产率，让美国能够依靠经济增长逐步摆脱债务负担。
因此，他认为市场对长期利率的定价存在偏差，希望利用这种偏差获利。用贝森特熟悉的金融术语来说，就是进行“套利”。
贝森特曾经是对冲基金交易者，直到今天，他的行为方式和思考逻辑仍带有鲜明的对冲基金色彩。
回头看看他过去对耶伦的批评，如今的贝森特正在通过主动干预市场的套利策略，试图稳定债券市场。
讽刺的是，他采取的主动干预方式，远比当年的耶伦激进。
实际上，他的干预远不止调整国债期限。
自上任以来，贝森特已经修改监管规定，鼓励美国银行购买更多债券；支持稳定币行业发展；采取措施，劝阻日本减少购买美国国债；还通过回购旧国债来压低收益率。
而且，贝森特未来可能动用更多工具。
他可以要求美联储重启量化宽松政策。不过，美联储新任主席凯文·沃什可能会抵制这种做法。沃什不喜欢量化宽松，而且颇为精明地委托一个外部专家小组，对美联储的资产负债表进行评估。
贝森特还可以利用美国持有的黄金为债券提供担保，或者重新评估黄金储备的价值，让政府账目看起来更加漂亮。
这听起来似乎异想天开。
但投资者应该注意到，贝森特最近任命朱迪·谢尔顿担任顾问，而谢尔顿一直是黄金挂钩货币制度的坚定支持者。
那么，这一系列主动干预市场的做法究竟能否奏效？
去年，这些手段确实取得了效果。贝森特成功将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控制在4.5%以下。在我看来，这一点值得肯定。
但现在，他的策略似乎正在失去效力。最近，当贝森特增加长期国债回购规模时，收益率反而上升了。
或许，这并不令人意外。
因为贝森特至今还没有采取一项真正重要的干预措施，那就是认真解决债券市场困境的根本原因。
尽管他已经宣布，要把财政赤字控制在国内生产总值（GDP）的3%，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计，今年美国财政赤字占GDP的比重将超过8%。
这个数字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制定削减债务的计划，本来可以是一种应对方式。
贝森特也可以利用财政部长的影响力，呼吁两党共同推进财政改革，就像2011年被称为“六人帮”的六名参议员提出的跨党派财政改革方案一样。
然而，贝森特似乎认为，美国不必面对艰难的财政抉择，只需要依靠精明的市场套利策略、对人工智能永无止境的乐观预期，以及美国享有的“过度特权”，就能绕过这些难题。
也许，这种办法能够在一段时间内奏效。
但如果通胀和债务继续攀升，或者市场对人工智能的乐观情绪突然崩溃，缩短国债期限带来的风险就会急剧上升。
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应该投向11月初。届时释放的信号，将从各个层面揭示美国未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