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香港活跃的保费融资市场，正呈现由高净值人群主导、逐步向普通中产延伸的趋势，监管机构认为有必要就此作出风险警示。

10月23日，香港保监局公布2026年上半年临时统计数字：期内毛保费总额5736亿港元，按年上升35.5%；长期业务（不包括退休计划业务）的新造保单保费2752亿港元，上升58.4%，按此趋势，2026年全年有望继续刷新历史纪录。

上半年新造保费强势增长的同时，保费融资的占比显著上升至36%，较去年同期的21%高出15个百分点。2025年全年这一比率为19%，2024年则只有12%。

香港保监局执行董事（长期业务）吕愈国称，监管方真正在意的，并不是保费融资的占比攀升，而是加杠杆买保险从高净值人士的财务安排，开始向中产下沉，而这些人的财务资源，可能不足以应对这一安排的高风险。在当局观察到的个案中，有些保费融资安排的杠杆高达9倍，即自付资金仅相当于总保费的九分之一。

要理解风险，先要理解保费融资是什么。吕愈国给出一个最简单的类比：楼宇按揭。

一般买保险，投保人要全数支付保费，保险公司才会出单。保费融资则是，投保人想买一张保单，但透过财务机构（多数是银行）以贷款形式去买，自己只需付一笔类似“首期”的钱，同时把这张保单抵押给借款方。

利率汇率风险既然是融资，就要付利息，这是保费融资的风险来源之一。在香港，保费融资大多数采用浮动利率，若以港元做保费融资，当前一般为香港银行同业拆息（Hibor）加上1至2个百分点。Hibor是香港20家大型银行每日隔夜拆借利率报价的平均利率，反映银行间市场流动性，基于香港联系汇率制度，Hibor与美元利率之间高度相关。

当前美联储重启加息，Hibor理论上呈向上趋势，意味着保费融资贷款利率上升，投保人的利息支出增加。吕愈国提到，已见到在美联储量化宽松时期做保费融资安排的保单出现负利差（negative carry），也就是随着利息浮动上升，借贷成本已高于保单回报率。

香港保监局还观察到，近几个月香港以外币尤其是瑞士法郎（简称“瑞郎”，CHF）做保费融资的个案明显增加，背后除了利率风险，还叠加汇率风险，以及某些借款机构属于海外银行，不在香港受香港金管局监管，一旦出现投诉或贷款纠纷，就需要在香港以外的司法管辖区处理。

据财新取得的一家英国数字银行iFAST Global Bank（简称“iFAST”）的8月份面向香港市场的保费融资材料，瑞郎贷款利率最低可做到COF（放贷机构的资金成本）+75个基点，由于该机构与保险经纪公司对保险佣金另有分成安排，其瑞郎的COF彼时是0%，相当于iFAST提供给客户的瑞郎保费融资的综合利率低至0.75%。

瑞郎的低利率，看似给加杠杆买保单带来丰厚的套利空间。吕愈国提醒称，瑞郎属于利率波动较大的币种，2004—2007、1999—2000，以及2022—2023年期间，瑞郎均短期内加息超过200个基点。

瑞郎的汇率波动亦剧烈，过去10年，瑞郎兑美元由最低位到最高位上升30%。2015年瑞郎还曾出现过一次引起市场震荡的黑天鹅事件，当年1月15日，瑞士央行突然宣布取消自2011年9月以来一直维持着的欧元兑瑞郎汇价1.20下限措施，导致当天瑞郎兑美元飙涨20%。

贷款利率和外币汇率一旦飙升，保单有机会直接从收益变成亏损，吕愈国称，港险的一般投保人未必熟悉瑞郎的利率、汇率波动情况及影响因素，难以判断把握风险。

保证与非保证回报按绝对金额计算，香港2026年上半年涉及保费融资业务的新造保费约991亿港元，同比大增1.7倍。

香港保监局关注到，涉及保费融资的产品主要为终身分红寿险保单，产品设计原意是供长期财富累积或传承之用，但若大量客户使用保费融资，且倾向在保单达到预期回报水平或贷款到期时提早退保，导致保单失效比率与产品设计时依据的假设不符，或将影响保单整体的非保证回报水平。

对于参与保费融资安排的投保人，这或令分红实现率走低，保单整体回报收窄。分红保单中的收益，分为保证回报和非保证回报，极端情况下非保证回报可以是零。

对于未参与保费融资的投保人，保单整体的非保证回报变相受到保费融资扭曲，香港保监局认为，这也有违待客公平原则。

放眼全球，香港分红险相关的保费融资市场尤为活跃。吕愈国指出，背后原因在于香港分红险产品普遍具备较高现金价值，同时依托香港成熟、竞争力突出的国际银行体系。保费融资安排的底层逻辑，依托于分红险具备保证回报这一特征。基于该保证回报厘定的保单首日现金价值，是融资机构核定贷款上限、设定最高杠杆的抵押基准。

监管定期检查进行中正因如此，香港保监局对保费融资的监管，尤为重视，此次就提出向中产下沉的趋势值得警惕。这是由于，高净值客户在利率上升或汇率不利时，可以把保费融资的部分全额清偿，继续持有保单到期即可，而财务资源不足的人，一旦加息或汇兑损失飙升，只能被迫提前退保，账面的潜在损失就立刻变成实际损失。

“不是人人都适合，”吕愈国强调，“这只应该是一些有能力承担高风险的人士做的事。” 香港保监局行为监管部主管（署理）吴维权指出，2020年以来，香港保监局已就保费融资与香港金管局进行过两次联合查察（定期检查，Inspection），并作出后续监管动作。其中2022年4月，在第一次查察后，当局要求业界针对销售环节引入《重要资料声明书—保费融资》，向投保人详细披露利率、汇率、非保证利益等保费融资风险；2024年2月，保监局撰文向公众提示风险，强调使用保费融资须如实申报流动资产及保费负担能力。

吴维权称，保监局与香港金管局的第三次联合查察已自2026年6月展开，正在进行中，预计12月底结束，完成后将基于查察结果与金管局商议失当监管措施。

他提到，在此次查察中发现，个别保险公司在评估客户保费融资负担能力时，没有充分将客户现有债务，例如房屋按揭纳入考虑，这可能导致投保人引入过度杠杆。

第三次查察中还初步发现，有客户在保费融资申请表格上填报的相关资料出现异常，例如借贷成本可能高于保单的预期回报，而个别保险公司未有积极跟进了解，使得欠缺商业合理性的申请没能获及时厘清。

保监局还向业界提出建议，明确要求中介人不应在未充分获得保费融资贷款资料前，就保费融资对客户作出任何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