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71岁的方子根,干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报名上海开放大学AI短剧制作班学习,之后花了15天时间,低成本制作了一部短剧《郑成功收复台湾》,入围10月下旬的第三届香港国际短剧节。71岁,15天,入围。
放在几年前,哪怕剧本已经写好,拍摄、演员、场景、剪辑、配音,哪一样不需要专业人员和真金白银?对于普通老人而言,拍电影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如今,方子根借助AI,把这件事干成了,何况这完全不是孤例,同是短剧班的陈东霞,也有作品入围。
这件事让我重新思考一个问题:AI时代,老年人的数字鸿沟究竟会扩大,还是有可能缩小?坦率地说,我对整体趋势并不敢乐观,但方子根给了我一点希望。为老年人的数字赋能,居然可以大胆再大胆!
十多年前,微信开始向高龄老年人普及,我也曾怀疑父母能不能用好智能机。
看到他们似乎用好了微信,我心里还颇有一点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个当儿子的,总算帮助父母跟上了一点点时代。现在回头想想,标准是不是有点低?
微信当然是伟大的产品。它改变了中国人的沟通方式,也推动了移动互联网向日常生活的全面渗透。但是,对于相当一部分老年人而言,“咸与维新”并不轻松。
从微信聊天到移动支付,从网上挂号到扫码出行,社会运行规则迅速改变,年轻人享受技术红利,老年人却受困于一套又一套陌生的操作。不会使用智能手机,有时候连最普通的生活都可能遇到麻烦。
后来,各种适老化改造、保留人工服务、帮助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的措施陆续出现。这是进步,也是对之前发展过程的一种补课。不过,我现在更想反思的是子女赋能父母的评价标准。当年,看到父母学会使用微信,我们就满足了。
今天,如果看到父母学会用AI聊天、查天气、问健康问题、生成几张漂亮照片,我们是不是又要沾沾自喜一回?当然,这些都是好事。
但如果仅仅如此,AI对于老年人的意义,只是一个更聪明的微信。工具升级了,我们对赋能的理解却停在原地。微信与生成式AI,有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区别。
微信主要帮助普通人更方便地连接、交流和消费数字服务;生成式AI则进一步降低了内容生产乃至专业创作的门槛。
当然,微信也能用于创作和传播,AI也能只用于消费。但两者给普通人带来的新机会,确实存在值得关注的差异。
过去,一个普通人想拍电影难于上青天,需要掌握一系列专业技能,或者组织一个专业团队,除此还得有钱!
今天,借助AI,一个人就可能完成从剧本、画面到配音、剪辑的相当一部分工作,钱似乎也不是事了。方子根的意义正在于此。
他不是因为71岁学会了AI而值得关注,而是71岁的他,借力AI成为了一名短剧创作者。
AI可能把过去只有少数专业人士才能拥有的创造能力,交到更多普通人手中,其中当然包括老年人:他们手头可能有些没过时的经验和故事,正好激活。
我认为,评价AI究竟给老年人带来了什么,至少应该有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生活便利。能够使用AI,解决日常问题,跨越数字鸿沟。
第二层是能力拓展。借助AI,获得过去不具备或者因为年龄和条件限制而难以获得的新能力。
第三层是价值创造。利用这些新能力,实现过去未能实现的愿望,继续成长,创造晚年生活的新价值。不是所有人都要登上第三层台阶,但第一层显然不是最终目标。
这也是我一直主张的:赋能老年人,工具上要用最先进的,一步到位。
中国发展高铁,摒弃了二流技术,瞄准世界先进水平,通过引进、消化、吸收和创新,实现跨越式发展。老年人的数字赋能,为什么不能有这样的思路?
当然,一步到位指的是获得先进工具和发展机会,不是要求老年人一步登天。
如果说AI能否缩小数字鸿沟,目前还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那么与十多年前的移动互联网时代相比,有些变化已经值得首先是全社会的态度,这是令人欣慰的确定性。
当年,面对智能手机,不少子女对父母缺乏信心,父母对自己也缺乏信心。年轻人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交给老人使用,是一个颇有时代特点的生活细节。今天,鼓励老年人学习AI,正在成为一种积极的社会氛围。
老年大学开设的AI相关课程大受欢迎;各地老年人不同的方言,都在呼唤豆包等AI助手;社会也开始关注银发群体如何利用新技术。
苹果前CEO库克最近称赞中国人热情拥抱AI,这当然也包括老年群体。
更值得注意的是,老年人自己对新技术的态度,也开始出现积极变化。
从过去担心自己学不会,到今天有人主动尝试AI写作、绘画、制作视频,甚至像方子根一样,直接向影视创作发起挑战。
当然,个别成功案例不代表所有老年人都已经跨越数字鸿沟,这些探索至少说明,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刻板印象,预先判断老年人的学习能力。技术本身也出现了重要变化。
过去使用智能手机,往往需要人去学习机器的操作逻辑。各种菜单、按钮、密码、应用程序,对于不熟悉数字技术的老人而言,是一道道门槛。
生成式AI则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人可以直接用自然语言表达需求,让机器尝试理解并协助完成任务。在盘活老年人的经验与人生积淀方面,微信不可同日而语。
这并不意味着AI没有使用门槛,但它可能改变人与技术之间的学习关系。
不过,AI的出现,并不意味着数字鸿沟会自动缩小。恰恰相反,它完全可能制造新的差距。
有人不会使用AI,有人已经能够熟练使用AI;有人只用AI聊天、娱乐,有人则利用AI学习新知识、发展新技能、开展创造性活动。
无论算法,还是大数据模式,都有可能变成更加温柔舒适的“茧房”。
美国科技思想家凯文·凯利长期关注技术进步与人类未来。他关于保持好奇心、持续学习,以及与新技术共同探索的思考,对老年人同样具有启发意义。AI时代,学习不再只是年轻人的任务。
对于老年人而言,重要的也不只是记住多少操作步骤,而是能否保持探索世界的兴趣,借助新的工具,继续拓展自己的人生。但我们不能忽视另一面。
AI技术迭代速度很快,虚假信息、AI诈骗、使用成本、数字素养差异,都可能让一部分老年人面临新的困难。
即使自然语言交互降低了技术门槛,也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平等获得创造能力。所以,对于AI时代的数字鸿沟,我不想轻易作出乐观判断。
我们已经经历过微信时代的数字鸿沟,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至少应该更早行动,而不是等到新的差距形成之后,再来补课。
我们究竟希望老年人从新技术中获得什么?我自己并没有想清楚,因为未来不确定性太强。
中国传统孝文化讲“大孝尊亲”。时代发展到今天,我一直认为有必要升级为“大孝赋能”。这并不是对传统孝文化的否定,而是时代变化带来的新要求。
所谓大孝赋能,是指子女帮助父母适应时代变化,提升生活能力,实现晚年新价值,获得持续成长与发展的机会。帮助父母学会使用微信,是赋能。帮助父母学会使用AI,同样是赋能。
但如果能够进一步帮助他们利用AI发展新的能力,完成过去难以完成的事情,甚至实现一个埋藏多年的梦想,那就进入了价值赋能的层面。
我们不能只关心老人有没有被时代抛下,还应该关心他们有没有机会继续参与这个时代、创造属于自己的新价值。
当然,不是每个老人都要拍电影、写小说,创造也没有统一的标准。
有人借助AI整理自己的生命故事,有人重新学习一门知识,有人把几十年积累的经验分享给年轻人,有人终于有机会实现年轻时未能实现的愿望。这些都值得珍惜。
AI最令人期待的地方,不是让老年人重新年轻,而是嫁接他们一生的积累与经验,帮助他们发现,人生依然可以有新的可能。这也是方子根的故事真正打动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