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我闻/岳跃】2025年3月21日下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中央纪委驻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原纪检组组长王会民，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据财新多方了解，王会民之子王邦重也一同被带走调查。相关消息已经发酵了约一周时间。

现年66岁的王会民，曾长期在新疆工作，2014年1月进京后直接进入证监会，任纪委书记达5年。2019年4月23日，有关部门到证监会宣布人事更替，王会民被免。

王会民是甘肃宁县人，汉族，从1975年到新疆西南部的麦盖提县“五七”农场接受再教育开始，他在新疆一干就是40年。其中前9年，王会民一直在麦盖提县，从棉麻公司会计做到了县委宣传部干部。

王会民从1984年开始进入建行系统，18年间历任中国建设银行新疆分行人教处干部、乌鲁木齐支行行长、新疆分行办公室主任、新疆分行副行长、新疆分行行长。

2002年，王会民出任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助理，此后历任新疆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并兼任金融办主任。

2014年1月，王会民从新疆调任证监会纪委书记；2015年12月，王会民任中央纪委驻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纪检组组长。

王会民曾在一次发审委委员就职仪式上说，每名发审委委员都要绷紧政治上的弦，多一点职业操守，妥善处理好发审委工作职责与自身及家属、与原来所在单位、与发行人等市场主体及与其他委员等关系，坚决做到“不收钱物、不炒股、不吃请”，坚决净化朋友圈，纯洁社会交往。

尽管外界有人认为王会民2019年4月的“被免”属于正常的60岁到龄退休，但市场一直有关于王会民“与监管对象走得过近”“儿子王邦重参与某些公司IPO及A股借壳交易”等传言。

王会民对有“刀郎之乡”美誉的新疆麦盖提县感情深厚，即使多年后进入北京官场，他也多次重回麦盖提。麦盖提县位于塔里木盆地西部，与塔克拉玛干沙漠相连，距乌鲁木齐1410公里。麦盖提是“刀郎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刀郎作为一种文化现象，其主要形式有木卡姆、舞蹈等。另外，刀郎也是古代居住在塔里木盆地边缘、叶尔羌河流域个别地区人的自称。

现在看来，这里既是他的发家地，也是他此次被查的导火索所在……

1.定点扶贫背后

在王会民调入证监会后不久，麦盖提县希依提墩乡希依提墩村就成为了中国证监会的定点扶贫对象。而据财新了解，王会民之子王邦重，当时正是希依提墩村的副村长。身为副部级官员的王会民，儿子是副村长，这颇让外界意外。

2016年7月30日，王会民毫不避嫌地出席了在希依提墩乡举办的一场扶贫捐款仪式。仪式上，有关负责人介绍称，证监会动员了奥马电器（002668.SZ，现更名为“TCL智家”）、德展金投集团，分别为希依提墩乡捐赠2000万元，申万宏源（000166.SZ）捐赠600万元为希依提墩村建设一所中心幼儿园。德展金投集团董事长张涌等人在场。

据公开报道，2017年8月3日，恒大集团、中植集团、红星美凯龙分别向麦盖提县捐赠1亿元；申万宏源在希依提墩乡捐建的幼儿园也在这天开园。王会民当天出席捐赠和开园仪式，时任麦盖提县委书记文福来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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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4月，王会民一行到麦盖提县调研，王会民（右四）、文福来（左五）。图：麦盖提县广播电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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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5日，同方股份（600100.SH）召开援助麦盖提县培训项目座谈会，王会民以证监会纪检组组长的身份高规格参加，这在同类活动中实属罕见；值得一提的是，其子王邦重以“证监会驻麦盖提‘访惠聚’工作队队长”的身份一同参会，并和他的父亲一起坐在主席台上。“访惠聚”是“访民情，惠民生，聚民心”活动的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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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会民（中）、王邦重（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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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座谈会上，文福来也在坐在台下。他此后升任新疆人大常委会喀什地区工作委员会副主任、喀什地委委员、喀什市委书记，于2022年7月卸任。

两年之后的2024年7月，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消息，文福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新疆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2024年12月的新疆自治区纪委监委通报称，文福来违规收受礼品礼金，违规借用车辆，接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旅游安排等问题。2013年至2022年，文福来违规收受多名管理和服务对象所送高档服装、首饰等礼品礼金，折合共计60.4万元；安排私营企业主提供车辆送其亲属从深圳返回喀什，相关费用由私营企业主承担；安排私营企业主为其亲属提供赴上海、浙江等地旅游，相关费用由私营企业主支付。

通报还称，文福来还存在其他严重违纪违法问题，受到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此外，上海景熙公益基金会2018年3月披露过一则信息，在新疆麦盖提县希依提墩乡王邦重副村长的大力协助下，景熙公益基金会深入考察新疆喀什贫困地区，在希依提墩乡设立扶贫助农公益基金，持续期五年，捐资总金额200万元人民币。景熙公益基金会是私募机构上海景熙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发起设立的基金会。

在被免前两周，2019年4月初，王会民回到新疆，与喀什地委、麦盖提县和恒大集团的一行人，在恒大集团援建的安格斯肉牛繁育场实地考察。2018年恒大集团无偿为麦盖提县捐款5亿元。

“证监会领导特别是王会民书记多次到我县开展调研论证，进行科学指导，从全县脱贫攻坚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入手，在项目、资金、人才等方面给予全方位的援助，动员中植集团、恒大集团等企业为我县捐资9亿余元。”麦盖提县广播电视台2019年9月16日的一篇报道称。

这一天，还召开了一场证监会对口帮扶麦盖提县脱贫攻坚工作座谈会。王会民从北京带来的参会者，包括证监会并购重组委、证监会办公厅扶贫办、证监会发行部监管一处等相关领导。

2015年12月14日，新疆的上市公司天山纺织（000813.SZ）抛出重组预案，嘉林药业作价84亿元，拟借壳天山纺织A股上市。2016年8月2日，这单交易顺利通过证监会并购重组委员会的审核。2016年10月14日，天山纺织更名为德展健康。该交易的保荐机构为申万宏源。

在这一借壳交易前，王邦重突然空降嘉林药业的关联公司并任董事长，借壳完成后迅速去职。这家关联公司就是北京柯林斯贝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柯林斯贝”）。

2013年11月25日，王邦重成为柯林斯贝董事长；同一时间，公司新增股东中有张涌，他持股10%。1967年6月出生的张涌，民建会员，曾任德展健康董事长、德展金投集团董事长。

两个月后，2014年1月23日，柯林斯贝注册资本增至1000万元，嘉林药业成为其新增股东，持股20%。根据天山纺织2016年8月2日披露的关联交易报告书，张涌是嘉林药业的实际控制人。2016年12月12日，王邦重卸任柯林斯贝董事长。

从时间上看，这一借壳交易是2016年8月2日在证监会通过的；而就在三天之前，2016年7月30日，张涌同王会民一起出席前述在麦盖提县希依提墩乡的捐款仪式，并捐款2000万元；申万宏源证券捐助600万元建幼儿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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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刀郎庄园隐现

尽管麦盖提县有证监会和金融机构的扶贫帮助，但当地一家名不见经传的乡镇企业刀郎庄园——麦盖提刀郎庄园新农业股份有限公司，却能屡屡得到IPO原始股资源，还与上市公司参与资本运作。

刀郎庄园成立于2015年5月，是麦盖提县希依提墩乡希依提墩村委会作为发起人（出资870万元，持股30%），与有国资背景的新疆凯迪投资（出资1160万元，持股40%）和南达农业（出资870万元，持股30%）共同设立的。一年之后，南达农业将持有的全部股份权转让给希依提墩村委会，希依提墩村委会持股增至60%，凯迪投资持股40%不变。王邦重是麦盖提县希依提墩村副村长。

众多影视名人持股的博纳影业（001330.SZ）于2020年11月5日通过证监会发审委的审核，与黄晓明、章子怡、陈宝国、张涵予、韩寒等一起位列股东名单的，就有刀郎庄园。

2016年4月从纳斯达克退市后，博纳影业一直谋求回归A股，于2017年9月正式向中国证监会递交招股书。刀郎庄园与上述影视明星一道，斥资1000万元在IPO前突击认购了68.73万股博纳影业（参见财新我闻2020年11月8日《博纳影业回A过会 神秘股东刀郎庄园浮现》）。

不过，在递交招股说明书后，市场环境突变，在影视行业税收风波以及影视行业并购泡沫频频破裂等因素的影响下，监管层审核收紧，博纳影业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直到2019年3月，证监会对博纳影业招股说明书出具了多达38项的反馈意见，主要涉及财务报表的重要科目，并没有涉及股东方面的问题。

不久之后，作为博纳影业IPO审计机构的瑞华会计师事务所，因康得新财务造假被证监会立案调查，于是博纳影业在2019年7月被迫中止审查；直至2020年8月19日，博纳影业再次冲刺A股，于11月5日通过发审会。

博纳影业并不是刀郎庄园突击入股的第一单。

新疆火炬（603080.SH）注册地和办公地均位于新疆喀什地区，是新三板首家转板成功的“扶贫概念股”。2015年3月，新疆火炬在新三板挂牌，公司的控股股东及实际控制人为赵安林。

2016年5月9日，赵安林将其持有的新疆火炬1.89%股份以1000万元的对价转让给刀郎庄园；两天之后，5月11日，新疆火炬公布了其A股IPO的计划。麦盖提县希依提墩乡希依提墩村村委会，持有刀郎庄园60%股份。刀郎庄园进入新疆火炬的时点可谓精准巧妙。

2016年10月19日，新疆火炬向证监会递交招股说明书。排队至2017年9月26日上发审会后，当时的审核状态显示为“暂缓表决”。

2017年11月20日，证监会发审委换届；就在第二天，11月21日，新疆火炬IPO再次上发审会；12月8日，证监会核准了新疆火炬的首发申请；12月15日起，终止在新三板挂牌；2018年1月3日，新疆火炬在上交所成功发行上市。

值得一提的是，在2017年11月20日举行的第十七届发审委63名委员的集体就职仪式上，身为证监会纪检组长的王会民出席并讲话。他当时说，每名发审委委员都要绷紧政治上的弦，多一点职业操守，妥善处理好发审委工作职责与自身及家属、与原来所在单位、与发行人等市场主体及与其他委员等关系，坚决做到“不收钱物、不炒股、不吃请”，坚决净化朋友圈，纯洁社会交往。

新疆火炬IPO前，刀郎庄园持有200万股新疆火炬，持股比例1.89%；此外，21名股东当中，有7家机构股东是九鼎旗下的基金。

新疆火炬2018年年报显示，截至2018年末，刀郎庄园的这200万股并未减持。但从2019年一季报起，新疆火炬的大股东名单中已没有刀郎庄园的身影，说明已经减持套现。以新疆火炬2019年一季度均价20元/股、当初1000万元获得200万股的成本计算，刀郎庄园这单突击入股大赚300%，入账至少3000万元。

除了IPO突击入股，刀郎庄园还与知名上市公司参与资本运作。2018年5月，同方股份公告称，其子公司同方金控拟与刀郎庄园共同设立同方新兴产业投资基金，规模为2.02亿元；其中，同方金控拟作为GP认缴出资200万元，刀郎庄园拟作为LP认缴出资2亿元；基金主要投向公共安全、互联网服务、军工及装备、商用及消费电子设备、照明产业、云计算与大数据、节能环保和生命健康八大产业的优质资产和优质项目。

但不到一年后，同方股份在2019年3月公告称，截至当时，产业基金尚未开展相关业务，“为优化各方资源配置，降低管理成本，经全体合伙人协商一致，决定对基金进行清算并注销”。根据公告，LP刀郎庄园最后的实缴金额为1.5亿元，基金成立期间未投资任何项目，因此实现的净利润121.44万元大概率都是存款利息。

而与产业投资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家贫困县的企业刀郎庄园，经常受到来自上市公司和金融机构尤其是证券公司的帮扶。公开资料可查的是，上市公司西部黄金（601069.SH）2016年通过消费扶贫模式向中国证监会指定扶贫点认购刀郎庄园矿泉水支出19.76万元。

此外，申万宏源证券在2017年认购了刀郎庄园2600箱矿泉水，总计20.6万元，称此举是为“落实国家精准扶贫战略”；西南证券在2019年5月组织订购了刀郎庄园的西瓜；第一创业的子公司创金合信在2019年8月通过深圳市同业基金公会向刀郎庄园采购过一批哈密瓜，价值4.3万元；国信证券的消费帮扶项目中，刀郎庄园的特色农副产品是其主要的认购来源之一……

一方面是证券公司的扶贫对象，一方面又是上市公司大股东，还真金白银出资成立基金参与产业投资，刀郎庄园显得颇为矛盾与神秘。

3.谁的刀郎庄园？

工商资料显示，刀郎庄园的法定代表人、董事长名叫李刚。据财新调查，李刚正是“妖股”天山生物（300313.SZ，现ST天山）的实际控制人。2020年8月至9月，天山生物股票价格短期异常波动，证监会已对有关异常交易立案调查。1971年出生的李刚和配偶通过上海智本正业投资公司持有天山农牧业100%的股权，天山农牧业是持有天山生物18.35%股份的第一大股东。李刚曾任天山生物的董事长、总经理，从2018年9月开始退居二线，但仍是实控人。

不过，在刀郎庄园的股权结构中，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刀郎庄园与李刚、天山生物都没有任何股权上的交集。种种迹象显示，李刚只是充当了台前角色。

经过前述2016年的股权变动后，2018年6月，刀郎庄园向其他村委会、居委会进行非公开协议增资2亿元，注册资本增至2.29亿元。至此，刀郎庄园第一大股东仍是希依提墩村委会（持股7.6%），凯迪投资持股比例降至5.07%成为第二大股东，其余140个股东都是村委会和居委会。

而根据凯迪投资的一份债券发行评级报告中对外投资部分披露的信息，2019年6月，凯迪投资根据董事会决议及自治区国资委批复文件，凯迪投资持有的刀郎庄园5.07%的股份，已经全部捐赠给了麦盖提县慈善总会，用于麦盖提县扶贫事业，已不再持有刀郎庄园股份。此前，自治区国资委要求，凯迪投资也不享受刀郎庄园的利润分红。也就是说，希依提墩村委会一直是刀郎庄园的最大股东。

据财新了解，麦盖提县委书记曾在2018年2月提出一项“捐赠-入股-投资-收益-分红”的扶贫模式，在当年6月将2亿元扶贫捐赠资金作为刀郎庄园的股本金，引入全县127个行政村和13个社区成为刀郎庄园股东，各村委会作为村民代表持股，由刀郎庄园负责经营、销售并实现利润，各村实现集体分红，村民和居民作为最终受益人。

暂且不评论这一扶贫模式，从时间线看，刀郎庄园入股新疆火炬是在2016年5月，入股博纳影业是在2017年3月，与同方股份合作成立投资基金是在2018年5月，都在140个村委会和居委会成为刀郎庄园股东之前。

140个村委会和居委会的入股，颇有收拾残局和亡羊补牢的意味。而刀郎庄园、希依提墩村委会等留下的种种线索，可能都引向了王会民、王邦重父子此次被查的重重原因。■

音频：财小新

图片：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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