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过去十年间，中国企业跨境法律诉讼日益频繁、愈加复杂，地缘政治风险凸显。”美国昆鹰律师事务所10月发布的一份报告作出上述表示。

报告指出，在诉讼中，中概股企业的信息披露义务正越来越多地与地缘政治因素相互交汇。例如，2026年8月，阿里巴巴在美国遭遇证券集体诉讼，被指控其在两方面误导投资者：一是公司的人工智能相关活动，二是美国国防部将其列入“中国军事企业清单”可能对其股价造成的风险。昆鹰律师事务所是全球最大的专注于商事诉讼和仲裁的律师事务所。

“被列入‘涉军企业清单’往往并不是因为企业做错了事，或者违反了任何规则，而是因为中企在这一领域发展到了领先地位，美国政府想用制裁的手段限制其发展。”10月中旬，昆鹰中国业务主任合伙人刘骁接受财新采访时指出。

刘骁举例，无人机制造商大疆在2022年10月被美国国防部列入所谓的“中国涉军工企业清单”。大疆在2024年10月向美国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区法院提起诉讼，后者在2025年9月驳回了这一诉讼请求，大疆随后提出上诉。2026年8月，上诉法院推翻了此前的部分判决，要求地区法院重新审理，包括审查非公开的机密文件证据。

“从中国企业主观能动性的角度看，类似大疆这样的企业，选择在美国通过行政诉讼的渠道，挑战美国国防部的行政决议，要求其纠正美国政府的不当行为，是需要决心以及对业务和资源的自信。”刘骁说。

刘骁回顾，刚成立上海办公室时，昆鹰在内的美国律所在中国大陆的主要业务，是协助海外大型跨国企业处理跟中国大陆业务相关的事项，例如企业的内部调查、应对美国政府有关企业全球业务的反腐败调查处罚等。

他指出，随着中国企业海外业务的扩张，在美国、英国和欧洲市场上有大量业务，企业无法忽视这些地方的重大诉讼，必须要维护自身在当地市场的合法权益；转变思维后，在应对海外争议诉讼或者仲裁时，中企无论作为原告还是被告，都越来越主动，更有信心聘请优秀律师去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因此在法律上的需求暴增；昆鹰的中国业务重心也从主要服务于外企转向服务中国企业。

在内容上，昆鹰上海办公室管理合伙人唐海燕告诉财新，律所一开始的案件更多是合同履行、合资合作，工程建设这些传统的商业内容，现在的案件开始涉及商业秘密、专利版权、人工智能、数据安全、证券诉讼和政府监管等新方向，特别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和生物医药等领域，还会直接涉及到企业的核心技术和商业模式、市场准入。

上述报告也指出，商业秘密争议正日益成为中国企业国际化进程中的重大风险，尤其体现在企业从竞争对手处招聘科学家、工程师或高级管理人员时。原本看似只是一起人才流动纠纷的争议，可能迅速波及企业的核心产品或研发项目、融资以及高级管理层；在某些情况下，还可能同时引发民事诉讼和美国政府的平行调查。

以商业秘密为例，唐海燕表示，一个常见的焦点是独立研发，很多企业往往是收到起诉状的时候才开始调查研发记录、技术来源、人员招聘过程。“有些企业其实有很多有力的证据，但是平时没有一个完善的文件保存记录系统，没有办法完整地去恢复证据；在这个情况下，企业思考清楚全球策略，可以事前做一些争议预防的措施。”

与此同时，制裁风险已不再局限于监管层面的制裁认定，同时也正在中美两地催生法院诉讼。上述报告举例，中国《反外国制裁法》为中国主体设立民事诉权，使其可以就交易对手方因遵守外国制裁而造成的损失向中国法院提起诉讼，中国法院也已经开始实际适用这一制度：2025年，一家新加坡航运企业因拒绝向一家被列入美国制裁实体名单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制造企业交付货物，上海海事法院判决该航运企业赔偿499万余元。

展望未来几年的海外法律风险，刘骁指出，中国企业面临的一大挑战是适应英美等普通法系国家的诉讼程序。这些国家的诉讼通常涉及出示大规模证据，企业需要向对方提供内部文件，即使相关文件未必有利于自身立场。部分中国企业对此准备不足，尤其是在日常文件管理、内部沟通等方面，尚未充分考虑未来诉讼中的证据披露要求。相比之下，欧美企业经过多年诉讼实践，已积累了较成熟的应对经验，能够通过规范文件管理和内部沟通降低法律风险。中国企业在这方面仍需加强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