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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地球之肺”:印尼林火背后的复杂博弈

截至2026年10月下旬,印度尼西亚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的森林与泥炭地林火已连续阴燃蔓延数月,引发东南亚近年来最严重的跨境空气污染危机。据印尼国家抗灾署数据,自2026年6月进入旱季以来,受强厄尔尼诺现象叠加影响,印尼陆续发生森林和泥炭地火情,进入8月,印尼全境着火热点呈爆发式增长。截至2026年9月底,印尼全国累计过火面积已达192万公顷,其中加里曼丹与苏门答腊的泥炭沼泽区是火灾最为集中的区域。

地表之上烟霾弥漫,地表之下泥炭燃烧。这不仅是一场极端自然灾害,也是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政治移民、政策失败,叠加商业利益驱使交织的系统性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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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罗洲岛行政划分图示(印尼管辖区域称加里曼丹) <>

婆罗洲拥有约1.3亿至1.4亿年历史的热带雨林,曾与南美洲的亚马逊雨林共同为“地球之肺”。生存着野生婆罗洲红毛猩猩、婆罗洲矮象等珍稀动物,以及超过1.5万种植物和3000种树木,由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和文莱三个国家共同管辖。印尼部分称加里曼丹,又分成了东西南北中五个省份,约占婆罗洲岛的74%。

当地原住民达雅克人世代遵循传统法则开垦休耕,维持与雨林的共生:开垦焚烧前必须清理出几米宽的防火隔离带,必须由长老根据湿度、风向与季风星象共同决定用火时间。一块土地在微火焚烧、种植一两年后,会强制弃耕10至15年,等待雨林自我修复。然而这种耕作方式在政治安排和工业化中被摧毁,传统的防火法则早已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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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8月2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泥炭地大火在燃烧,产生的浓烟升起。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

苏哈托的“新秩序”

1967年,苏哈托就任印尼第二任总统,建立军人政治、亲西方经济路线、高度集权与基层去政治化为核心“新秩序”统治。1980年代起,印尼政府主导大规模移民计划,将超过200万爪哇岛和巴厘岛居住的贫困农民强制迁往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该政策旨在缓解爪哇岛人口过密压力,但更核心的意图是使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岛“爪哇化”,打破达雅克族原住民对当地土地的独占,为政治统治和挖掘商业价值清除障碍。

大规模商业采伐和移民计划同时发生,作为“新秩序”的一部分,苏哈托政府设立“森林特许开采权”制度,将数千万公顷雨林划分区域,特许给军方退役将领、政商亲信以及跨国资本经营。据史密森学会报告显示,1980至1990年代,加里曼丹地区每公顷采伐量最高达240立方米。在后来的40年中,整个婆罗洲岛失去超三成森林,当时全球近一半的热带硬木出口均出自这里。

树木被砍倒后,森林内部温度开始升高,湿度下降,重型机械碾压出的采伐道路,进一步让泥炭地的水分逐渐蒸发。原住民达雅克人劳作依附的雨林被划入采伐许可范围,与移民一起成为伐木场和种植园中的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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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1998年4月3日,一辆运载木材的卡车在东加里曼丹省林区行驶。当年东加里曼丹部分地区火势持续失控,数千公顷森林被毁,局部区域能见度降至 100 米以下。图:IC photo <><>


当地时间1998年4月3日,印度尼西亚东加里曼丹,持续的森林大火升腾起滚滚浓烟。火势在东加里曼丹省多地肆虐,数千公顷森林被毁,部分区域能见度降至 100 米以下。图:IC photo <><>


当地时间2010年7月6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胡鲁县一片正在开发棕榈油种植园,森林区域已被清理。图:Crack Palinggi/IC photo <>

苏哈托的“新秩序”要求国家实现粮食自给自足,“百万公顷泥炭地计划”应运而生。1990年代中期,印尼城市化扩张导致爪哇岛水稻田减少;1995年,苏哈托颁布总统令,强行批准在加里曼丹开垦100万公顷的低地泥炭沼泽用于种植水稻。在未经环境影响评估的情况下,印尼公共工程部与承包商在中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县与巴里托河流域——正是现在火灾肆虐的地区——修建排水运河网,含水量达90%的泥炭地被运河抽走水分,地下深层有机泥炭氧化、坍塌,暴露出极度酸性的黄铁矿土壤,水稻无法存活,苏哈托的“百万公顷泥炭地计划”种植水稻项目也于1999年被废弃。

在项目推行期间,正式“种粮”之前,承包商将该区域高价值的木材清理一空换取利益,挖掘的数千公里运河被遗弃在原处,持续抽取加里曼丹泥炭地的水分。随后棕榈油和纸浆生产机构占据了项目土地,继续修建运河排水,发展种植园,种植油棕和桉树。据印尼民间监测平台泥炭监测网络报告显示,全印尼泥炭地工业排水运河总长现已累积至28.1万公里。

“百万公顷泥炭地计划”极大改变了加里曼丹植被和地貌,造成泥炭地严重失水,原本防火的湿地变成随时等待被引燃的“煤”,排水运河向周边河流排入高浓度的硫酸盐酸性水,导致当地水系鱼类大量死亡,饮用水被严重污染,居民要么成为刀耕火种的小农,要么进入种植园成为劳工。至此,林火燃烧的条件已然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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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6年2月11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县拉黑芒库图普,航拍图显示原生林木(上)与经济作物(下)相邻分布。当地濒危动物红毛猩猩栖息地雨林被砍伐,成为纸浆原料种植园。图:BAY ISMOYO/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1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县拉黑芒库图普,原生林木(左)与被清理用于工业种植的土地(右)。图:BAY ISMOYO/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1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县拉黑芒库图普,图中下方为原生林木上方为已清理并准备工业种植的土地。图:BAY ISMOYO/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2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县塞加文村,达雅克族原住民展示被工业伐木公司破坏的橡胶种植园照片。图:BAY ISMOYO/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2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卡普阿斯县塞伊加温村,达雅克族村民走过被黄色布条标记的树木,这些布条是达雅克人用于神圣场所的标记,也是抵御不幸的象征。图:BAY ISMOYO/视觉中国 <>

被点燃的“地下火”

印尼全境约2400万公顷的热带泥炭沼泽中,苏门答腊岛约900万公顷,加里曼丹岛约600万公顷,这两个岛在地理地貌、产业结构高度相似,也同样遭受火灾侵蚀。

1997至1998年,苏哈托时期的“百万公顷泥炭地计划”,叠加全球厄尔尼诺现象,引发印尼泥炭地林火,着火点和过火面积呈现失控局面,根据世界资源研究所和全球森林观察的历史监测数据,全印尼超500万公顷土地过火。

此后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的泥炭地林火,演变成周期性的生态灾难:2015年,空前规模的林火肆虐印尼,总过火面积达到260万公顷,排放的温室气体一度超过美国同期每日碳排放。2019年,林火过火面积约160万公顷。2026年超级厄尔尼诺现象在印尼引发持续干旱,截至9月过火面积已达192万公顷,火灾波及范围之广、地下阴燃深度之大、扑救难度空前。

据澳大利亚广播公司报道,全球公共卫生专家经过长期随访得出,自1997年起,因长期吸入印尼火灾产生的有毒烟雾,截至2015年,已导致东南亚地区超过10万人过早死亡。泥炭地火释放大量二氧化碳和甲烷,产生大量灰烬和有毒物质被雨水冲刷进内陆河流,造成大面积鱼类窒息死亡,导致印尼本土上急性呼吸道感染高发,学校停课、航班取消、地面交通中断,当地经济活动大面积停摆。印尼卫生部2026年10月18日发布数据显示,全国已有超过30万人感染与火灾相关的呼吸道疾病,其中超过一半是10岁以下的儿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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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25年6月11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勒邦伊塔姆,航拍画面显示,一片金合欢种植园附近的泥炭地森林中,一条运河穿行而过。图:Sara Hussein/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9月5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奥甘伊利尔,无人机航拍画面显示野火受灾区浓烟滚滚。图:MAST IRHAM/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9月5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奥甘伊利尔,一名女子提着水桶行走,野火正逼近她的房屋。图:MAST IRHAM/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7月1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库布亚拉,住宅区旁野火冒出浓烟。图:DITO/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1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塞卡道,受厄尔尼诺现象引发的干旱影响,卡普阿斯河河床干涸,民众在岸边观看一艘搁浅的驳船。干旱造成泥炭地水分进一步流失,提供火势燃烧的条件。图:Tatan Syuflana/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4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帕朗卡拉亚,骑车者戴着口罩在林火引发的烟霾中穿行。图:IC photo <><>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2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塞卡道,民众骑摩托车经过遭野火破坏的泥炭地。图:Tatan Syuflana/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3日,印度尼西亚中加里曼丹省帕朗卡拉亚,大学生们在中加里曼丹省省长办公楼外举着标语牌举行抗议,不满政府对烟霾与林火问题的处置。图:Arief Rahman Septian Prathama/ic photo <>

持续的火势造成的影响超越了国界。烟霾中包含大量微小颗粒物(PM2.5)和硫化物,随季风跨越马六甲海峡和南海,导致马来半岛空气污染指数一度升至“危险”级别。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政府屡次通过外交渠道向印尼提出严重交涉,指责印尼未能有效履行国际环境条约,马来西亚民间多次呼吁推动国内立法,起诉在印尼境内拥有种植园、纵火清林导致马来西亚境内空气污染的跨国企业高管。新加坡已为烟霾相关疾病的治疗提供医疗补贴,并向受空气污染影响严重的居民发放口罩,东帝汶、菲律宾也受到影响。东帝汶政府一度全国学校停课,呼吁家长让孩子尽量待在室内,如需出门要戴口罩等防护用品。

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的产业结构,以及印尼政府应对措施的失灵,让火情控制和跨国界污染成为难题。

政治利益与生态恢复的博弈

经历2015年大火之后,印尼佐科政府颁布法令,禁止所有泥炭保护区内新的排水与清林,暂停发放新的油棕经营许可。官方确立了“复湿、植被重建、生计改善”的政策方向,在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推广耐水作物替代排干油棕。然而在政治和利益面前,禁令形同虚设。

政府出于降低对国际原油的依赖、争取毛棕榈油国际定价权的目的,强制要求推行高比例生物柴油,即在柴油中加入棕榈油提炼成分。这项政策需要每年消耗千万吨级的棕榈油,相当于再次鼓励开垦更多土地种植油棕,与此同时,粮食自给被印尼政府提升至“国家安全”高度,赋予其法律层面的行政豁免权:政府部门可依法规避环境评估,在加里曼丹的泥炭地与原始林进行开垦。

另一方面,官方提倡的耐水作物,即在湿润泥炭地上种植不破坏水文的野生作物,市场价值低,而通过排干泥炭地来种植油棕或者桉树能获取更高回报。在利益驱使下,不管是大型资本还是小农,均选择无视环保禁令。

马来西亚衍生品交易所数据显示,随着加里曼丹和苏门答腊火灾与烟霾持续恶化,市场对产区结实率下降产生严重焦虑,基准毛棕榈油期货价格已从2026年一季度的3900令吉/吨一路攀升至4800令吉/吨以上,涨幅超20%。期货价格提升,又反过来推动更多油棕种植。

在苏门答腊和加里曼丹泥炭地地区,大约40%的油棕由小农种植,他们将自种棕榈鲜果卖给大厂压榨来获取收入,随着排水运河改变水文环境和水系污染,早已被边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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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2016年9月16日,印度尼西亚北苏门答腊省德利沙登,一名印尼工人在棕榈油种植园采摘棕榈果。棕榈油的生产依赖推平雨林,开凿运河排干泥炭沼泽,采用“刀耕火种”烧尽残留植被,将灰烬作为天然钾肥,栽种油棕。油棕树全年结果,成熟果实聚集形成的鲜果串,送往压榨厂处理成棕榈油。图:DEDI SINUHAJI/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8月29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一名当地农民正在喷水,试图扑灭其棕榈油种植园的山火。图:Willy Kurniawan/IC photo <><>


当地时间2025年6月11日,印度尼西亚南苏门答腊省邦萨尔,水牛在季节性干涸的泥炭沼泽中啃食水生植物,当地原住民用网捕鱼。 图:Sara Hussein/视觉中国 <><>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2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桑高,满载油棕果串的卡车在棕榈油加工厂外排队等候。厄尔尼诺现象导致的干旱使得当地河运停止,采摘下的棕榈果因运输而腐烂。棕榈果采摘后必须在48小时内送达压榨厂,否则果实中的游离脂肪酸会迅速升高,导致油脂质量严重变质。图:Soepriyadi Gunawan/IC photo <><>


当地时间2026年9月30日,印度尼西亚西加里曼丹省吉打邦县拉曼萨通村,在一处遭受野火侵袭的棕榈油种植园高保护价值特许地块内,野生动物救援人员和兽医将一只获救的猩猩转移至安全地带。根据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红色名录,婆罗洲特有的红毛猩猩已被列为极危物种。联合志愿者和非政府组织正在火灾重灾省份展开生死营救。图:Victor Fidelis Sentosa/IC photo <>

迫于国际压力和灾情的严重性,印尼国家警察总署与林业部于2026年10月14日发布通报称:已在全印尼12个省份立案调查,将223名涉案个人以及9家涉嫌违规纵火清林的商业企业列为刑事嫌疑方。印尼林业部同时对17家涉案企业启动刑事诉讼程序,并对另外26家违规企业下达了严格的行政制裁。依据印尼法律,故意纵火清林罪名成立最高可面临12年监禁及巨额罚款。

然而,这片曾经的“地球之肺”,人造运河仍在排水,供应链仍在运转,地下火和烟霾将难以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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