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热潮下的乌兰察布，算力中心在昼夜赶工，牛群在园区闲庭信步

曾几何时，内蒙古乌兰察布为人熟知的是草原、牛羊与风电，但短短几年间，已经换成了密集生长中的算力中心，并且获得新的名号——“Token之都”。在这座城市的察哈尔高新技术开发区，一座座数据中心拔地而起，成排的服务器机柜昼夜运转，海量数据通过高速通信网络传输至北京及其他地区。

这里的忙碌不分昼夜，白天，大批工人们涌入正在建设的工地；晚上，数十台塔吊亮起灯来，彻夜施工。重型卡车行驶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来往工地运输水泥、渣土等；规模庞大的建设吸引了众多餐饮从业者，小吃摊、饭馆、售卖烟酒的移动商店集体出现在工地外围，周边的村庄变得热闹起来。

从荒滩到算力集群

乌兰察布益武堂产业园南区，远景人工智能算力产业园一期工程目前处于施工收尾阶段。该项目总投资30亿元，包含一栋算力中心、一栋综合运维楼及一座220千伏变电站。

远景科技集团将这个算力枢纽称为“星河基地”，并于2026年8月6日宣布投产。这一在乌兰察布建成的AI算力超级单体面积相当于20个标准足球场。据施工方中建三局10月24日消息，目前该一期工程正在完成剩余收尾与调试工作。

远景人工智能算力产业园一期工程中的集装箱式柴油发电机组。

夜间，世纪互联云智算中心工程正在加紧建设。

最近两年，孔家村村民郭亮目睹了“星河基地”的快速建成，他家有5亩地被征用为建设用地，剩下的耕地距离远景人工智能算力产业园一期工程不足500米，已经出租给种植大户用来种植洋葱、土豆等农作物。

9月下旬，算力中心附近的田地开始收获，来自东北的工人们扛着装满洋葱的口袋装上卡车，包括郭亮夫妇在内的本地村民，则在地里翻找着被遗落的洋葱，偶有算力中心的工人出现在地头，也俯身在土里捡拾土豆、洋葱。郭亮夫妇没有听说过AI，也不知道算力，他们了解的只有“大数据”三个字，但是也不明所以。

距离“星河基地”一路之隔的是正在建设的世纪互联云智算中心，小北房村被拆迁的民居废墟还未清理干净，附近空地上停满了各地牌照的私家车，有些车窗已经积满尘土。

云景“星河基地”附近，来自孔家村的郭亮夫妇在地里捡拾洋葱。

云景“星河基地”附近，当地村民在地里捡洋葱。

乌兰察布益武堂北区，南界村村民在玉米地里收拾滴灌水管，身旁是投入运营的算力中心。

工地内，塔吊昼夜工作，成群的工人们刷脸进入工地。工地外的道路两侧挤满了烧烤摊、移动面馆和熟肉摊位，尤其到了饭点，大批工人会坐在路边吃饭，场面热闹，犹如集市。

作为起步区，益武堂产业园北区数据中心初具规模，多数已经投产。宽广的道路被命名为“华为大道”“阿里大道”“苹果大道”，由于地广人稀，往来车辆并不算多。道路两侧分布着华为、阿里、苹果、快手、优刻得、中联亚信、中银保信等十几个已经运行的智算中心。

乌兰察布益武堂北区，林立着阿里、华为、快手等算力中心，已投入使用。

“东数西算”工程于2022年全面启动。依托内蒙古枢纽节点建设，乌兰察布凭借靠近京津冀、气候干冷和风光资源丰富等条件，逐渐成为内蒙古承接算力需求的重要区域。

内蒙古自治区人民政府2024年7月公布的资料显示，当时乌兰察布算力运营总规模为2.4万P（PFLOPS，通常表示每秒千万亿次浮点运算能力），智能算力占比70%。截至2026年10月，算力运营总规模为19万P，同比增长112%，智能算力占比超过95%。

这些数据直观反映出当地算力基础设施的迅捷扩张，2024年底，乌兰察布签约算力项目为36个；2026年8月22日的2026绿色算力大会上，乌兰察布市委副书记、市长刘海泉介绍：目前全市已签约算力项目109个，签约标准机架超700万架。不到两年，签约数翻了3倍。

一些已经签约的项目开始有计划地开工。除了益武堂产业园南区的大规模基建现场，北区苹果数据中心西侧和南侧工地也已经被圈起来，用来建设新的智算中心。5公里之外的巴音绿色智算产业园片区，更大规模的建设正在进行中，该片区域内分布着中金数据、中联数据、快手数据、世纪互联、万国数据、华为数据、悦科数据等多个智算项目。整个区域呈现出一大片工地图景，施工车辆和工人不计其数，到处都在紧锣密鼓地建设。

乌兰察布益武堂北区，一处新规划的建设用地被围挡起来，准备建设算力中心。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一处算力中心施工现场，工人们在搬运电缆。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算力中心工地外围，工人正在运送大型风机配件入场。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傍晚下班的施工工人前往八苏木村就餐休息。

乌兰察布益武堂南区，算力中心工地外活跃着很多移动餐车，傍晚下班后，工人们聚在路边吃饭。

傍晚下班时间，众多工人走出工地，一辆又一辆的电动三轮车上载满工人，驶入京青线南侧的八苏木村。因为附近掀起建设浪潮，八苏木村变得热闹起来，下班高峰车辆、人员众多，村口甚至会出现短暂的拥堵。大批工人居住在村里，这里俨然成为热闹的集市，沿街分布着烧烤摊、川菜馆、各色面馆，还经营起一家精装修的快捷酒店，村子主干道两侧到处都是出租房屋的招牌。

夜色深沉，乌兰察布的气温骤降，八苏木村街道上的工人渐渐散去，而一侧的巴音智算产业园区内灯火通明，有些工地晚上依然开工。夜深人静的时候，部分已经投入使用的算力中心内，则发出空调室外机嗡嗡嗡的散热声。

乌兰察布有颇为魔幻的一面：当算力中心的机房内不断产出数以天文量级的Token时，一墙之外的农民正在玉米地里清理秸秆；牛群悠闲地从园区走过，聚在优刻得智算中心附近吃草；有时候，驾驶电动三轮车的当地牧民飞驰而过，寻找迷失在算力中心园区的牛；再远处，成片的土地上种植着土豆和洋葱，连绵不断的输电塔望不到尽头，依次排列在山峦上的大型风机随风转动。

乌兰察布益武堂北区，一只走失的牛悠闲地走过优刻得智算中心门口，到旁边吃草。

乌兰察布益武堂片区，一群牛走过生产风机设备的工厂，附近林立着多个大型算力中心。

乌兰察布益武堂北区，牛群在玉米地里吃草，身后是投入使用的算力中心。

益武堂和巴音片区原本属于沙化荒滩，由于土地贫瘠，周边旱地多种植土豆、洋葱、莜麦等作物，且为一年一熟，冬闲期长。荒滩上拔地而起的算力中心，庞大的建设规模带来了工人，也带来了潜在的消费力。

益武堂南区，56岁的谢辉在工地旁经营着一家移动商店，主要向工人售卖饮料、香烟，日均营业额在2000多元。他来自益武堂北区的南界村，村口不远处就是已经投入使用的阿里云数据中心，虽然已经运营，但是仍可见内部到处施工，园区内刚起的高楼正进行外立面装修。

谢辉家的耕地被以每亩2万多元的价格征用建设算力中心，因为旱地沙多土质差，收成有限，谢辉对土地征收价格颇为满意。他还将村里的3间房子出租给建设工人，每个月有1000多元的收入，当地有不少人将房子和院子租给工程队使用。

“大数据、AI啥的，我不太懂，”谢辉说，“我家女儿玩豆包，说问啥它都答，特别快。那玩意儿得靠算力中心算吧？”面对眼前高耸的机房，谢辉觉得“那是高科技，跟我们老百姓没啥直接关系，人家干大事，我们就在门口挣个辛苦钱”。

乌兰察布益武堂南区，来自附近南界村的村民谢辉在算力中心工地门口经营着一家移动商店。

乌兰察布益武堂南区，当地人在工地门口售卖牛肉饭。

像谢辉一样，少数本地人会在工地附近摆摊，主要售卖小商品。建设过程中，附近村庄的村民也会在工地里承担一些基础的搬运、保洁等日结工作，每天有200元左右的收入。谢辉觉得本地人没有经商头脑，工地外围经营餐饮的商户多来自河南、安徽、四川等地。他们全国各地流动迁移寻找商机，一旦寻找到用工多的建筑工地，便驻守摆摊，主要做餐饮生意。

一位来自安徽的年轻小伙在益武堂南区世纪互联智算中心的工地附近租下民房售卖板面，据他所述：“近几年一直追着算力中心跑”，起初在张家口的数据中心工地摆摊，之后又来到乌兰察布开店挣钱。

河南人郭志豪一家也是来算力中心附近“淘金”的人。他们将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建设中的远景智算中心工地门口，车厢内摆放着琳琅满目的五金配件等，一侧还摆着冰柜，主要售卖冰镇饮料。

郭志豪跟着父亲在全国各地跑工地摆摊近20年，在他的印象中，郑州新区开发时期，到处都是庞大规模的基建项目，在工地附近摆摊生意好做，“现在不行了，房地产不开发了，我们才转到算力中心工地附近”。2026年3月份来到乌兰察布，郭志豪亲眼看到仅仅半年时间，工地从一片废墟转变为密集的机房。

乌兰察布世纪互联智算中心工地旁，短时强对流天气带来了风沙，工人们坐在风沙中吃饭。

10月份的乌兰察布气温已经降至0℃以下，这里冬天来得早且漫长，郭志豪计划返回河南老家过冬，2027年春天再回来。他预估这个片区的建设浪潮还会持续5年，等到工地竣工后，“工人散了，摊位就不行了”，郭志豪会将摊位移动到旁边新起来的工地。“追算力中心的工地嘛，哪儿有新项目往哪儿走”。

一部分工人也在追着算力中心走。算力中心工地上的工人多来自河南、湖南、四川、湖北等地。来自湖北襄阳的李俊仁目前在远景智算中心一期从事室外管网安装工作。因为工期紧，工地上需要很多工种协同作业，“水电、管网、液冷管道、热力、排污，全挤在一起同时干”，为了赶工期，李俊仁粗略估计用工高峰期，整个工地有超1000人同时工作。

“我们建筑工人近几年干的活儿，基本上全是围绕数据中心、算力中心。”据李俊仁介绍，他之前在北京建设某智算中心，之后辗转张家口、乌兰察布等地，如今他认识的一些老板甚至带着工人前往东南亚从事算力中心的建设项目。

眼下，乌兰察布开始进入漫长的冬季，最冷时将达到-30℃，冻土期长，混凝土浇筑、室外管网、土方等项目会停工，大批工人将撤离，等到开春，一批又一批的工人会继续涌入乌兰察布。

近两年，乌兰察布本地人对算力中心的感知力正在变强，荒滩上林立的算力集群“对本地人的发展影响有多大”是很多人心中的疑问。

乌兰察布属于劳动力输出型城市，人们习惯前往呼和浩特、包头、北京等周边城市工作。乌兰察布市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市流出人口为104.2万人，从流出地看，人口区内流出地主要是呼和浩特市、包头市和锡林浩特市，占全部流出人口的68.9%；其中15岁—59岁流出人口为77.2万人，劳动年龄人口占全部流出人口的近八成。

乌兰察布兴和县，成规模的风电发电机矗立山顶。得益于丰富的风电资源，近年多个科技公司在乌兰察布布局算力中心。

乌兰察布发展数据中心已经持续很多年。当地自2013年起便规划建设乌兰察布大数据产业园，逐步完善通信网络和数据中心基础设施，吸引大数据企业和算力中心进驻。杨工在外打拼多年，如今返回乌兰察布创业，主要做文旅自媒体。他觉得从数据中心跃升为算力中心，被全民感知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由于属于高新技术，加上本地人没有从中获取直接的收益，很多人才会觉得和算力中心的关联较弱。

“我们这些创作者，只能说是受益最快。”杨工说。目前他会使用AI软件写脚本，润色文案等，也会利用AI工具制作视频。对杨工来说，生活工作充满奇妙的感觉：当向AI工具提出一段指令，家乡的机房内顷刻间生成数以万计的Token。被AI改变的生活和工作方式，让杨工对“算力中心跟我没有任何关系”的论调持反对意见，本地人的受益需要一个过程。

乌兰察布益武堂北区，当地人在算力中心外围经营的商店。

乌兰察布益武堂南区，晚上工人们聚在算力中心工地旁的摊位上购买卤货。旁边十数台塔吊在集中工作。

多数人希望算力中心的发展能够带动就业，拉动经济。算力产业的发展，需要电力、网络和土地等硬件条件，也离不开人才和公共服务。智算中心的兴起的确吸纳了部分村民的就业。在苹果大道一侧某智算中心担任保安的村民介绍，园区内共有保安14人，还有10名保洁员，都是本地村民，一个月有三四千元的收入。

“00后”陶乐是南方人，电气专业毕业，目前在乌兰察布一智算中心担任设施经理。陶乐介绍：设施经理对于应届生要求还是相对较高，有一定的学历和技术要求，需要熟悉数据中心相关的电气、暖通、弱电等系统，能随时发现故障或安全隐患，并且具备较强的表达能力。

算力产业具有明显的基础设施属性。服务器运行需要稳定电力，设备产生的热量需要持续排出，大规模数据传输需要可靠网络。因此，数据中心选址通常要综合考虑能源成本、气候条件、通信质量、土地资源和运营环境。乌兰察布在这些方面都有优势，近几年吸引了众多科技公司来开疆拓土。

陶乐觉得职业初期在这里工作可以有更多的机遇，而且这里物价相对较低，距离北京和呼和浩特都比较近，对职业初期的年轻人有一定的吸引力，但他并不考虑在这里定居。数据中心对稳定性要求较高，本地人在这方面有优势，但取决于他们能否掌握相关的核心技能。算力中心运营涉及电气工程、制冷技术、网络通信、服务器维护、系统运维和信息安全等岗位，陶乐观察，乌兰察布本地年轻人多在其中担任运维管理、值班员等，主要是提供保障的工种。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工人们站在算力中心机房屋顶，安装调试散热制冷系统。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工人们在一算力中心门口搬运管道设备进场安装。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矗立在算力中心一侧的集装箱式柴油发电机组。

政策端，乌兰察布市人社局联合10部门出台《乌兰察布市数字技能人才培育计划实施方案（2026—2027年）》，组织机构培育各类数据中心运维人才，并定向推荐至企业就业，这些举措有助于建立人才培养体系。

算力产业的发展也推动了本地教培行业的转型发展，在乌兰察布，多家教培机构设立基础设施运维岗培训，吸纳了很多待业的本地人报名。据本地一位招聘老师介绍，数据中心基础设施运维岗多招聘男性，要求大专及以上学历，年龄需满足32周岁以下，考试成绩合格后将定向推荐到数据中心就职，月薪约为5000-7000元，且缴纳五险一金。

2025年底，乌兰察布印发《打造“Token之都”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草原云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三级发展，先后建好数据存储与云计算底座；大规模部署AI算力，向外输出算力资源；再向大模型应用等高价值环节迈进。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2026年9月发布的《2026综合算力全景分析》显示，中国算力总量持续快速增长，产业集聚化、头部集中化特征逐渐显现。截至2026年6月，中国智算规模达到2185EFLOPS（218.5万P），较2025年上半年增加1397EFLOPS（139.7万P），增速高达177.3%，工信部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中国在用标准机架数达到1556万架，较2025年6月增长43.4%。从算力设施来看，算力基础设施加速落地布局，已建成算力设施4561个，全国算力设施整体利用率达71.4%，其中千卡智算设施82个、万卡智算设施52个，超50%部署在河北、浙江、上海等东部地区。

乌兰察布，一算力中心建成投入使用。

乌兰察布巴音片区，一算力中心的屋顶布满了散热系统。

乌兰察布益武堂片区，世纪互联智算中心北侧，3位工人安装蓝色挡板，这里将要建设新的算力中心。

傍晚，乌兰察布巴音片区，一座投入运营的算力中心亮起了灯，空调室外机发出嗡嗡的声音。

回到乌兰察布，一座过去以农牧业、风电闻名的草原城市，提供了超过8%的全国算力供给。林立的算力中心已经初具规模，服务器24小时不间断运转计算生成Token。机房顶部，数以百计的散热设备和液冷管道整齐地排列在一起，像是芯片中密密麻麻的线路和上百亿个晶体管。而在益武堂片区，世纪互联智算中心的西侧，3位工人正站在巨大的空地上安装蓝色挡板，这里将继续建设新的算力中心。

文中李俊仁、陶乐为化名

图片编辑 | 翁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