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西班牙一位老太太的租房纠纷,引发社会广泛关注。87岁的玛丽卡门在马德里的一套公寓里住了几十年,长期受到旧租赁制度的保护,也一直支付租金。新业主就她能否继续承接家人的旧租约及其期限提起诉讼,法院最终支持收回房屋。2026年9月23日,老人被强制迁出,事件随后引发多地住房抗议。
有关部门此前曾提出养老机构安置方案,但老人及其律师认为并不合适。9月28日,在马德里市政府下属住房机构的协调下,双方达成让她返回原屋的协议,老人随后接受了这一安排。然而,10月7日,她在医院去世,终究没能等到回家。
这件事还有另一面。老太太并不拥有房屋产权,但合法的租赁权应当受到保护,房东的产权也不能被忽略。市中心的住房又十分稀缺,对于每天需要到市中心上班的年轻人来说,住得近一些意味着节省大量通勤时间;对于已经退休的老人来说,通勤便利未必同样重要。当然,老人几十年来建立的邻里关系、医疗安排和生活习惯,也不是搬到一套更便宜的房子就能轻易替代的。
既然如此,值得追问的便是:政府能否更早协调各方,在继续承租与自愿搬迁之间妥善安排,并提供必要的保障与补偿?为什么一个持续多年的纠纷,直到强制迁出以后,才达成各方能够接受的协议?
这不是政府免费提供住房的故事,法律也并非没有规定旧租约的退出条件。但它提醒我们,纸面上的规则与现实中的过渡,是两回事。政策不能只考虑当初怎样帮助一个人,还要考虑几十年后,怎样妥善处理这份帮助产生的责任。由此可以引出一个更普遍的问题,我把它称为“王朗效应”。
王朗是三国时期的名士。《世说新语·德行》记载,华歆与王朗乘船避难,途中有人请求搭船。华歆起初有些犹豫,王朗却觉得船上还有空位,何必不答应?于是两人让那人上了船。不料后来贼人追来,王朗担心受到拖累,便想把搭船的人赶下去。华歆不同意,说:“本所以疑,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既然已经接受了别人的托付,怎么能因为遇到危险就抛弃他呢?最终,他们仍带着那人一同避难。
这个故事通常被用来说明华歆与王朗在品德上的差别。但从经济学的角度看,它还包含一个很有意思的承诺问题。
王朗答应救人时,只看到船上还有空位,没有认真考虑之后可能发生什么。一旦答应搭船,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之间便有了一份承诺。搭船者把自己的安全托付给了王朗,也可能因此放弃了寻找其他逃生办法的机会。等到危险逼近,履行承诺的代价突然变大,王朗才发现自己承担了原先没有想清楚的责任,于是想把风险重新推给那个已经信任他的人。
华歆起初不愿轻易答应,恰恰是因为他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他的谨慎不是缺乏善意,而是明白,真正的善意还要有兑现承诺的能力。
现代福利国家的许多困境,与这个故事颇有相似之处。政府在财政宽裕或者政治竞争激烈时,往往愿意增加福利。提高养老金、扩大住房补贴、提供免费公共服务,通常都能迅速改善受益者的生活,也容易赢得公众支持。相比之下,这些政策未来几十年的财政成本,以及它们可能引起的社会行为变化,却不容易在政策推出时得到同样充分的重视。
问题在于,福利并不只是当期发出去的一笔钱。它会改变人们对未来的预期,也会改变他们的生活选择。
行为经济学中的参考点效应告诉我们,人们对收益和损失的感受,并不只取决于实际得到了多少,还取决于原本预期能够得到多少。第一次获得额外福利时,人们可能感到惊喜和感激。但如果一项福利持续发放多年,它便可能逐渐成为正常生活的一部分。人们不再把它看作额外的好处,而会认为自己本来就应该享有这种待遇。
这并不意味着福利没有改善生活。养老金可以减少老年贫困,医疗保障可以降低家庭风险,住房补贴可以帮助低收入者维持基本生活。但生活水平提高了,人们对政府的满意度却未必会一直提高。随着心理预期逐渐上升,维持原有福利可能不再带来多少额外的感激;一旦削减福利,人们却会感到明显的损失。
因此,福利政策可能存在一种不对称性:增加福利带来的政治收益会逐渐消退,削减福利造成的政治损失却可能十分强烈。政府为了继续获得公众支持,可能不断增加新的福利,而每一次增加,又会进一步抬高公众对未来的期待。
这还只是心理层面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长期福利承诺还会改变社会资源的配置。
例如,长期租金管制可能让租户不愿搬离原来的住房,即使他们的工作地点、家庭结构和生活需要已经发生变化。养老金制度会影响人们何时退休、储蓄多少以及如何安排晚年生活。失业保障则可能影响求职者对工作机会、工资和就业风险的选择。这些变化不一定都是坏事,有些恰恰是社会保障希望实现的目标。但它们意味着,一项福利政策实施得越久,就可能有越多人围绕这项政策安排自己的人生。
当经济条件发生变化,政府希望调整福利时,面临的便不只是减少一笔财政支出那么简单。原先的受益者可能已经很难改变生活安排,其他社会成员也可能因为旧政策长期存在,形成了相应的投资和就业选择。即使一项政策在今天看来已经不够合理,退出的成本也可能远远超过当初实施时的成本。
这类住房争议便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长期低租金保护可以让老人留在熟悉的社区,但随着城市发展、住房需求和个人生活条件变化,原来的住房安排未必仍然最合适。在有适宜房源、住户自愿接受的情况下,政府可以通过住房置换、租金补贴和搬迁补偿,在维护基本保障的同时改善住房配置;也可以协调原业主,以新的合同继续提供保障。越早开始协调,各方越有可能找到可以接受的方案;等到法律争议和社会冲突全面爆发,任何调整都会变得更加困难。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普通百姓没有义务替政府计算几十年后的财政成本和资源配置效率。一个人根据现行法律和政策安排自己的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政府长期允许甚至鼓励人们依赖某项制度,那么当制度需要调整时,就不能简单地要求受益者自己承担全部后果。真正需要考虑长期责任的,是当初制定政策、作出承诺的政府。
然而,现代民主政治中还存在一个棘手的激励问题。推出福利政策的政府,可以立即获得政治收益;兑现长期承诺的成本,却可能由几十年后的政府和纳税人承担。作出承诺的人与支付成本的人,在时间上分离了。
如果今天增加一项福利,选民立即受益,而相应的财政负担要到未来才逐渐显现,那么政治竞争就可能鼓励政府不断作出超出长期财政能力的承诺。等到人口老龄化、经济增长放缓或者财政收入不足,后来的政府才发现,过去积累的福利承诺已经难以兑现。
而这时候,削减福利又会遭到强烈抵抗。受益者并不一定是在无理取闹,他们可能只是希望政府继续履行自己已经信赖多年的承诺。于是,政府越不愿意承担改革的政治成本,就越倾向于推迟调整;调整越晚,积累的矛盾越深,受益者也越难改变原来的生活安排。
这便是“王朗效应”的完整逻辑:政府在当前条件下作出看似容易兑现的福利承诺,逐渐改变公众的心理预期和生活安排,却没有充分准备未来的履约资源与调整办法。等到环境变化、承诺难以继续兑现时,原先的善意已经变成难以撤回的社会期待,政府却试图把调整成本转嫁给受益者、产权人或者后继政府。
从经济学上说,这是参考点效应、资源配置锁定与跨期政治激励共同作用的结果。从人情世故上说,其实就是四个字:始乱终弃。
而且,“始乱”与“终弃”并不是两个偶然相继发生的错误。前者恰恰可能导致后者。一个没有认真考虑未来履约能力的承诺,越是成功地让人相信它可以长期持续,就越可能在资源不足时制造严重的社会冲突。承诺者当初获得了掌声,最后却让相信承诺的人承担代价。
这并不是说欧洲福利国家已经普遍崩溃,也不是说社会福利本身没有价值。恰恰相反,现代社会有充分理由通过公共政策保障老年人、失业者和其他弱势群体的基本生活。真正的问题是,政府能否区分基本生活保障与对某种特定待遇的永久承诺,能否在政策推出时考虑长期财政约束,并在经济和社会条件变化时及时调整资源配置。
一项好的福利政策,不仅应当让当代人受益,也应当能够在未来持续履行。对于确实需要调整的政策,政府则应尽早说明条件、提供过渡安排,并合理分担调整成本,而不是等到承诺难以兑现时,才突然要求公众接受现实。
回到《世说新语》的故事,王朗的问题不是当初不应该救人,而是没有认真想过自己能否承担救人的责任。华歆也不是因为比王朗更加慷慨才受到称赞,而是因为他明白,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托付,就不能在危险来临时轻易抛弃。
对于现代福利国家来说,真正负责任的仁政,也不应只是财政宽裕时慷慨地邀请人们上船,而是要在邀请之前,就认真考虑这艘船能够承载多少人、未来可能遭遇怎样的风浪,以及怎样把已经上船的人安全送到彼岸。
乱承诺,最终难免走向弃承诺。真正的仁慈,不在于承诺时有多慷慨,而在于困难来临时,是否仍然有能力和责任心兑现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