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人口不足70万、人均GDP高达7.6万美元的澳门，其繁荣高度依托博彩和旅游不是秘密。如何降低澳门对博彩业的依赖、寻找新的增长来源，今年有了更具体的投资计划和实施时间表。
澳门特区政府8月18日公布的第三个五年规划提出，力争到2030年，非博彩业增加值占本地生产总值的比重达到60%左右。规划期内，经济适度多元重大项目的预算总投资初步估算约为1300亿澳门元。
8月31日，就任后首次正式访问东南亚期间，澳门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岑浩辉接受财新专访，介绍了这一轮转型的思路：依托横琴拓展发展空间，推动科技、金融、大健康、教育和文化等领域发展，同时加强与东南亚及葡语国家的合作。
他希望非博彩行业创造更多就业，让年轻人找到与所学专业匹配的机会，并逐步拓宽政府税收来源。“这主要是从经济抗风险能力的角度来全面考虑的，”岑浩辉说。
博彩业带来繁荣，也使澳门高度依赖游客往来。经济多元化的呼吁早已有之，但三年疫情真正体现了这一模式的脆弱性。当日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的交流中，岑浩辉说：“三年的疫情倒逼了我们必须要做，”推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已形成高度社会共识。
不过，随着游客回流、博彩业复苏，转型能否持续推进，仍是一个现实问题。接受财新采访的澳门学者认为，衡量多元化不能只看非博彩业务增长了多少，还要看这些业务能否独立发展，吸引人才和资本，持续创造就业与税收。
澳门推动经济适度多元发展的新布局，被概括为“1+4”。“1”是包括博彩在内的综合旅游休闲业；“4”是大健康、现代金融、高新技术，以及会展商贸和文化体育等四大新兴产业。
岑浩辉认为，博彩业仍要继续发展，但必须“依法健康有序”，同时提升旅游和文化产业的竞争力。
他介绍说，新一轮五年规划将以四大工程项目和政府引导基金为抓手，推进经济多元化。四大工程分别是澳琴国际教育（大学）城、科技研发产业园、澳门珠江西岸国际航空运输枢纽（港），以及国际综合旅游文化区。
科技研发产业园用地超过25万平方米，重点发展生物医药、集成电路、数字科技和航天科技。澳门希望吸引海内外企业和人才开展研发，生产则放在横琴及大湾区其他城市。
“澳门研发、横琴和粤港澳大湾区落地生产”，岑浩辉在新加坡国立大学的交流中这样概括。
对陆地面积只有约33平方公里的澳门而言，横琴一水之隔、面积约为澳门的三倍，为研发设施和生产项目提供了空间。
2021年设立的横琴粤澳深度合作区，实行粤澳共商共建共管共享的体制。岑浩辉在演讲中介绍，合作区符合条件的企业可适用15%的企业所得税率；符合条件、在横琴加工增值达到或超过30%的货物，经“二线”进入内地可免征进口关税。
澳门大学经济学系特聘教授、系主任朱智豪（Angus C. Chu）认为，与过去主要在澳门境内寻找增长引擎不同，这一轮多元化依托“澳门+横琴”乃至整个大湾区展开，政策框架发生了重要变化。
朱智豪说，横琴有机会改变澳门以往依赖土地、资本和客流的发展模式，前提是澳门具备科研、人才和制度优势，横琴能够承接科研成果，大湾区市场也有相应需求。目前最突出的短板，还是科研成果的商业化和产业化。
“问题不在于没有研究，而缺少把科研变成产业的机制、企业和转化型人才，”朱智豪说。
与此同时，博彩业长期较高的利润和薪资，也给新兴产业带来竞争压力。朱智豪认为，大量人才、资本和商业资源被博彩业吸引，使其他行业招人、留人和形成规模更加困难。新产业要发展，必须提供足够的收入潜力和职业前景。
因此，2030年非博彩业占GDP约60%的目标，并不是衡量多元化的唯一标准。朱智豪更关注新行业能否提供高质量岗位，拥有生产率和市场竞争力，“不靠持续政策输血也能自我发展”。
澳门大学工商管理学院综合度假村及旅游管理学系副教授默希濂（Glenn McCartney）说，需要区分两类非博彩业务：一类仍然依附博彩，另一类能够独立吸引客源。综合度假村为博彩客户提供的免费客房、演唱会门票和餐饮服务，虽然不属于博彩收入，但未必意味着对博彩依赖的降低。
“我们追求的，是真正独立于博彩、自身可以成为增长引擎的非博彩业态，” 默希濂说。大型活动、演出、零售和餐饮等业务，如果能够让游客专程前来，才更能体现旅游多元化的成效。
大健康也是澳门希望拓展的方向。默希濂认为，澳门与横琴可以发挥中医药特色，将食疗、康养和疗养服务与酒店度假产品结合。不过，新加坡、泰国、香港以及广州等地在医疗资源或医疗旅游方面已各有积累，澳门需要找到适合自己的市场。
澳门的经济多元化，与其对外角色的调整同时进行。特首岑浩辉希望，澳门既能借助内地的市场和产业基础，也能利用自身的制度、语言和历史联系，发展面向海外的业务。
他用“北上、南下、西进、东拓”概括这一布局：向北连接内地，向南拓展东南亚，向西是全面推进粤港澳横琴深度合作区，向东是加强与葡西语国家的联系，并开拓其他海外市场。
“澳门也是‘内联外通’——内联就是我们的祖国，外通就是世界。”他说。
澳门保留了大陆法系传统，中文和葡文同为正式语言，与葡萄牙、巴西、安哥拉、莫桑比克等葡语国家有长期的文化和商业联系。2003年，中国—葡语国家经贸合作论坛在澳门创立，澳门希望借此体现中葡商贸合作服务平台的功能。
岑浩辉表示，将拓展中葡平台的功能与内涵至西班牙语系国家，参与和助力共建“一带一路”。这些国际联系，也是澳门吸引企业和专业人才的重要条件，岑浩辉说。
岑浩辉认为，在大湾区内，澳门可以与香港各展所长。香港的普通法制度与国际金融中心地位相联系；澳门则可以利用大陆法系传统，以及与欧洲大陆和葡西语国家的联系，在不同领域发挥优势。“我觉得我们可以跟香港扮演不同的角色。”他说。
朱智豪认为，澳门人口和市场规模有限，不宜追求完整产业体系，也不宜照搬香港、深圳、广州或新加坡的模式。更可行的办法，是在区域分工中找到有比较优势的细分领域。
例如，现代金融可以探索与葡语国家相关的财富管理、债券、融资租赁和跨境金融服务；大健康可以聚焦中医药国际化和医疗康养；科技则可侧重技术商业化、跨境数据服务和智慧旅游等应用领域。
“澳门未必需要拥有完整产业链条，而是要在大湾区乃至国际分工里，找到几个不可替代的细分环节，”他说。
这也对新一轮投资提出了要求：大学、园区和文化设施建成后，能否形成企业愿意参与、客户愿意付费的业务，将决定这些项目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澳门的经济结构。
岑浩辉9月初访问新加坡、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为期八天。随行商务代表团约有120名代表，来自澳门、横琴及内地其他地区，涉及大健康、生物医药、科技、金融、商贸、旅游和专业服务等领域。
对澳门而言，东南亚既是客源地和招商对象，也是服务内地企业出海可以探索的市场。加强航空、教育和经贸合作，成为此次出访的重要内容。
航空货运方面，澳门国际机场横琴前置货站将安检和货物打板等功能前置到横琴，以提高运输能力和效率。岑浩辉在新加坡表示，8月26日，已有货物通过这一安排运往马来西亚。
岑浩辉说，希望发挥独立航权优势，加强与东南亚的航空货运合作，共同开拓东南亚和中国内地市场。
教育领域也需要国际伙伴。澳琴国际教育（大学）城计划分三期建设，至2030年基本建成，学生规模达到2万人以上。岑浩辉介绍，首批1450名研究生已经开学，澳门大学合作区新校区预计2028年试运营。澳门希望引入包括新加坡高校在内的国际教育资源，开展人才培养、科研和技术交流。
旅游合作则有助于拓宽客源。澳门计划加强面向东盟的推广，开发适合当地市场的产品，并通过增加直航航班等方式便利人员往来。
不过，默希濂说，澳门的国际客运连接和运力与香港、新加坡仍有差距。如果完全依靠自身机场，吸引区域及拓展国际游客的能力会受到限制。他建议，澳门可以借助香港、广州、深圳、珠海等大湾区机场的国际航线，将区域交通网络转化为自身的客源渠道。
“澳门可以跳出固有思路，用好大湾区机场集群的协同效应，借助整个大湾区的航空运力，吸引区域、国际客源，”他说。
从吸引游客、引入投资，再到服务企业国际化，澳门还需要积累更多专业能力。朱智豪认为，东南亚为澳门参与区域经济整合提供了空间，但要成为内地企业出海的重要平台，必须具备法律、金融、会计、咨询、跨境投资和风险管理等配套服务。
“缺少这套能力，澳门就会一直停留在旅游目的地和引资对象的角色，成不了企业国际化的重要平台，”他说。
推动这场转型的岑浩辉，此前最为人熟知的身份，是澳门终审法院院长。
岑浩辉1962年出生于内地，曾在北京大学学习法律，后赴葡萄牙科英布拉大学学习葡萄牙语言、文化和法律。他曾在内地从事律师工作，移居澳门后进入司法系统。自1999年澳门回归至2024年8月，他一直担任澳门终审法院院长，2024年12月就任第六任行政长官。
近25年的终审法院院长经历，使他亲历了澳门回归前后司法制度的变化。在新加坡的演讲中，他谈到，回归前澳门案件的最终审判权在里斯本；回归后，澳门建立自己的终审法院，形成中葡双语运作的司法体系，同时保留大陆法系传统。
从司法岗位转向行政长官，岑浩辉认为，法律训练能够为施政提供帮助。“我觉得学法律的背景与行政长官这个岗位是适配的，能够发挥好法治引领社会综合发展、确保社会稳定的作用，”他接受专访时说。
澳门适度多元化从规划到产业形成，需要时间。对岑浩辉而言，未来五年的考验，不仅是四大工程能否按期推进，还包括科研成果能否进入市场、企业能否持续经营，以及年轻人能否获得博彩以外的发展机会。
被问及希望任期结束后澳门市民记住自己什么，岑浩辉提起了竞选时的目标：“法治澳门、活力澳门、文化澳门和幸福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