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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崩可以预测吗?如何利用气候风险模型防患于未然

财新网8月27日的报道《中尼边境特大泥石流洪灾溯源渐明 多科研团队认为源于冰川崩塌》中提到,多个国际专家团队对于此次自然灾害的研判,已从初期的短时强降雨、雪崩、岩崩、冰湖溃决等多种说法,收束为一次能量巨大的冰川崩塌(“冰崩”)导致的一系列灾害事件。

作为气候风险的研究者,我们在痛惜此次严重生命财产损失的同时,冰崩及其导致的次生灾害是可以预测的吗?如果可以,今后怎样才能利用气候风险模型亡羊补牢,防患于未然?

一次被当成地震的冰崩2026年8月26日上午,中尼边境的河谷里,一次明显的地面震动之后,紧接着是一段持续的流动信号。尼泊尔外交部长希西尔·卡纳尔(Shishir Khanal)当天在该国众议院介绍灾情时表示,当地于上午8时37分发生地震,随后引发雪崩,进而导致洪水。多家媒体还引用了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美国的地震监测主管机构)的数据,认为当时尼泊尔与西藏边境曾发生4.4级地震。震动、雪崩、洪水——因果链条看似齐整。

但当天18时44分,不是地震。综合附近台站、长周期地震波和卫星图像,其结论是,这次震动来自一次冰川崩塌及随后的碎屑流,地面冲击相当于5.2级滑坡事件,地点在尼泊尔科达里西北约55公里处;说明中明确写道"当地并未发生地震"。按照尼泊尔时间(与北京时间相差2小时15分)换算,尼外长口中的"8时37分",正是北京时间10时52分——与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地质灾害调查监测中心主任郭兆成8月28日公布的三维影像记录(信号记录10时52分、视频记录10时59分)完全吻合。所谓"地震",就是冰崩信号本身。

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地质学家丹尼尔·舒加尔(Daniel Shugar)结合卫星图像分析认为,宽约2000英尺(约600米),从海拔约17000英尺(约5200米)处"干脆利落地"断裂坠落,落差近4000米。巨大的势能瞬间释放,冰体被粉碎成冰水混合物,沿山谷高速推进,汇入中尼界河。国际山地综合发展中心(ICIMOD,总部设在加德满都、由喜马拉雅地区八个国家参与的区域研究机构)8月26日发布通报称,大量冰块和岩石碎片进入界河河段(通报中所称博特科西河分支伦德河,Lhende Khola;中国侧称东林藏布),造成突发性洪水和泥石流。

随着调查推进,这条链第一次有了坐标。源头是尼泊尔境内错坚河上游的冰川,高程约5140米;冰崩碎屑流沿错坚河自南向北高速运动,汇入中尼界河郭巴峡曲(水利部称普热普强藏布,应是同一段河流的不同叫法),转向西,再汇入东林藏布,转而向西南沿东林藏布沟道演化成泥石流,冲击吉隆口岸。口岸恰在吉隆藏布与东林藏布交汇处,地形陡峭;从约5140米的冰源区到约1800米的口岸,20公里内高差约3300米。碎屑流平均速度约每秒50米——郭兆成的原话是"快到让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在河道交汇处,泥石流甚至"逆流而上",沿吉隆藏布向上游倒灌了近3公里。这次冰岩崩(ice-rock avalanche),与2021年冲击力比冰湖溃决(glacial lake outburst flood,冰坝决堤导致湖水暴发性外泄)更大,影响距离更远。

★为尼泊尔侧冰崩源区(错坚河上游,约28.29°N、85.52°E),沿错坚河自南向北,经界河郭巴峡曲(东林藏布)转向西南,冲击▲吉隆口岸(28.285°N、85.364°E),洪水沿特里苏利河(Trishuli)下行,图中蓝虚线为示意河段。底lief;OpenStreetMap;哥白尼应急制图EMS R927(AOI01约111公顷、AOI02约125.9公顷);点位坐标经OSM/Nominatim核实。此为复旦国金气候风险团队自绘示意图,非官方测绘图。

截至8月27日上午8时,中方3人遇难、558人失联,其中外籍人员260人。8月27日通报为177具遇难者遗体、826人失踪(其中近600人是外国人);8月28日,尼泊尔警方通报遇难469人、失联约977人。

气候风险的两种形态这场灾害实质是气候物理风险(physical risk,气候变化通过物理渠道对经济主体造成的损失)的一次急性发作。金融分析框架里,物理风险按时间形态分为两类。急性风险(acute physical 由极端事件直接引发,在数小时到数天内显现——洪水、台风、热浪、山火、冰崩、泥石流、冰湖溃决都算;特征是一次性、局地、破坏力集中。慢性风险(chronic physical 由长期趋势缓慢累积——气温上升、海平面上升、降水模式改变、永久冻土退化、冰川退缩、水压力;它不剧烈,但持续数十年,同样可以重塑资产价值。欧盟《可持续经济活动分类标准》(EU Taxonomy)的附录把物理风险明确分为急性与慢性两类,全球金融界沿用的气候披露框架(TCFD及接替它的IFRS S2)表述同一套二分法。

风险模型市场的成熟度,与这两种形态一一对应。慢变量和高频事件,商业模型已经能够应付。 联合国环境署金融倡议(UNEP FI)《2024气候风险全景报告》梳理的评估工具,一类是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工具,如MSCI、WTW的气候风险价值模型(Climate Value at Risk,把未来气候情景折算为资产的财务波动)、S&P Global、XDI、ICE的压力测试功能,它们擅长刻画气温、海平面这类"看得到趋势"的变量;另一类是巨灾模型,为飓风、洪水这类高频灾害按历史频率给出损失分布。这两类工具覆盖的,正是气候灾害谱系里"相对好建模"的那一半。

绿色=可直接量化,黄色=仅有风险驱动因子,红色=不可用(仅给出理由)。UNEP FI《2024气候风险全景报告》图6(Jupiter Intelligence,2022)。

这张图值得仔细看一遍。它的横排是欧盟监管要求金融机构识别的全部气候灾害,分温度、风、水、固体质量四类;纵排是慢性与急性两栏;颜色标出商业数据商Jupiter Intelligence对每一项的支持程度。

其一,慢性栏和急性栏里,能被"直接量化"的要么是慢变量——气温、风场、降水形态、热应力、永久冻土融化、海平面上升、水压力,慢到可以用气候情景逐年外推;要么是高频事件——热浪、寒潮、野火、飓风、暴风雪、干旱、强降水、洪泛(沿海、河流、冲积),频率高、历史样本足。而慢性栏里淡水/海水温度变化、降水与水文变率只落到黄格——即便是慢变量,数据商也只敢承诺"风险驱动因子",不敢承诺"直接量化";真正被量化到底的,是气象台天天测的那几样。

其二,海岸侵蚀、土壤侵蚀、融冻(solifluction)、雪崩、滑坡、地面沉降——最好的待遇也只是"有风险驱动因子",海岸侵蚀与雪崩干脆是红色"不可用"。同为水相关的慢性红格(海洋酸化、盐水入侵)至少是"慢"风险;而雪崩、滑坡、冰湖溃决这类突发条目,正是金融模型最难覆盖的一类。

其三,冰川湖溃决(Glacial lake outburst)落在红色区——"不可用,仅给出理由"。整张图的水相关一列里,急性灾害中只有它是红格;同列上下的海平面上升、降水、洪泛,都是绿的。至于这次的冰崩,它甚至不在欧盟这份灾害清单上——清单里最接近的是雪崩(红)、滑坡(黄)、冰川湖溃决(红)。既不在清单里,清单里的近亲也一个都不可用。

为什么是模型最难的科目在气候物理风险建模这一行,泥石流/滑坡属于公认最难的一档。全球气候模型(GCM,Global Climate Model,预测全球气候变化的数值模型)的网格通常在上百公里量级,而泥石流可能由某条特定山谷中半小时的局地暴雨触发——模型颗粒度太粗,装不下"局部暴雨+局部地形"。土壤水分入渗、孔隙水压力升高、滑坡体在饱和后瞬间"流体化",这一串过程难以在模型里完整复现。泥石流沿山谷高速下滑时会不断刮铲卷起沿途乱石、树木与土壤,体积在几分钟内可放大数倍,泥沙运动力学称之为"刮铲效应"或"挟带效应",数值模拟很难追上。建模需要米级精度的数字高程模型(DEM,digital elevation model,地形高度数据)、土层厚度和植被覆盖,商业机构基本拿不到。

于是业界普遍采取两种替代办法。一是敏感性指数矩阵(Susceptibility 把坡度、历史极端降雨、地质不稳定度静态叠加,给资产打一个高中低分。用历史泥石流样本训练XGBoost(一种常用的树模型机器学习算法)或神经网络。两种方法回答的都是统计问题——这片区域历史上有没有发生过泥石流;而不是因果问题——这条冰川是否正在走向崩解。对防灾来说,历史频率模型只能告诉你"大概率没事",而山地灾害偏偏是小概率、大后果的一类。

不过,模型能给的不是"预测今天",而是概率分布。"暴发"本身难预报,但"哪里危险、波及多大范围、什么量级"是可以用观测与物理模型刻画的——每秒50米、20公里、3300米高差,这些参数事后被算得清清楚楚,事前同样可以算,前提是有人对那条冰川做过测量。商业机构跳过泥石流,表面看是"太难",没有模型,就没有数据需求;没有数据需求,就没有人投资观测;没有观测,模型永远学不出来。

链条的每一环,本来都看得见按第一性原理拆开,气温上升→冰川消融、失稳→冰体(或冰湖)崩解→碎屑流/泥石流→下游洪水。每一环都是普通物理量,都有现成的测量手段。

过去60年,中国冰川面积减少约26%,约7000条小冰川完全消失;第二次青藏科考发现,1979至2020年青藏高原的升温速率约0.44℃/10年,是全球平均的两倍,且海拔越高升温越快。链条的第二环,当天其实已经发出信号——法国格勒诺布尔阿尔卑斯大学地貌学家克里斯汀·库克注意到,上午8点40分左右(当地时),地震仪读数显示一大块物体突然向下移动,随后出现"流动信号"。仪器记录到了冰崩,只是没人把这个读数解读成预警。

这样的先例并非孤证。2017年,南极半岛东侧的拉森C冰架(Larsen C Ice Shelf,一块巨大的浮动冰架)崩解出一块面积接近一个上海市的巨型冰山,编号A68——崩解前数年,冰架上一条不断扩大的裂缝被卫星持续追踪,科学家正是顺着这条裂缝预判了崩解;近年对思韦茨冰架(Thwaites Eastern Ice Shelf)的研究也发现,剪切带(冰体内部流速不同的区域交界面)上裂隙的扩展往往先于大规模解体。

202约2700万立方米(26.9±0.4×10⁶立方米)的冰岩体从海拔6063米的龙提峰(Ronti Peak)北坡崩落,沿龙提沟、里希甘加(Rishiganga)河谷倾泻约26公里至塔波万(Tapovan),摧毁了装机13.2兆瓦(兆瓦为功率单位,约相当于一两万家庭用电量)的里希甘加水电站,重创正在施工的520兆瓦塔波万·毗湿努格德(Tapovan Vishnugad)电站,约200人死亡或失踪;发表于《科学》(Science)的研究还原了机制——这是一次冰岩崩而非冰湖溃决;事后回溯卫星影像才发现,崩塌发生前数年,坡体已出现缓慢位移,只是当时没有人把它当作预警信号。瑞士联邦森林、雪与景观研究所(WSL)随后警示,"查莫里式"灾害会重演。

2025年7月8日,就在同一东林藏布水位暴涨,中方一侧11人失联,尼泊尔一侧6名中方人员失联,吉隆口岸的中尼边境"友谊桥"被冲毁;成都理工大学的后续分析认为,机制是气温升高导致冰面湖快速扩张、融水夹带冰碛物堵塞冰下排水通道、湖水水位超过历史极值后溃决。相隔仅一年有余,同一类型的灾害链在同一片山区第二次造成重大人员伤亡。

链条上这些环节的观测手段,卫星遥感与合成孔径雷达干涉测量(InSAR,用雷达卫星先后两次拍摄地表、比较相位差来厘米级测量地面形变的技术)测冰川表面形变与运动速度,可以发现异常加速;冰湖水位雷达与视频监控识别水位骤变和冰坝形变;地震台网与次声阵列检测冰崩触发信号。中国第二次青藏科考队已在樟藏布流域初步建立冰湖溃决灾害监测预警体系,说明技术栈是现成的。预警、灾后评估乃至未来金融工具的触发条件,都依赖同一个前提——仪器可测的读数。问题从来不是测不了,而是没有人去做这件事。

一条不认国界的风险链这次灾害还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特征。第一,冰崩发生在尼泊尔侧的高位冰川,首当其冲的是中国吉隆口岸,洪水又沿界河与东林藏布回到尼泊尔下游。中国水利部8月27日通报,尼泊尔境内错坚河汇入普热普强藏布的交汇处附近出现堰塞湖,截至当日上午估算水量约200万立方米,已处于漫溢状态,未来3天预计还有约300万立方米入湖,溃泄风险高——一旦决堤,洪水仍将沿下游河谷进入尼泊尔一侧。

第二,尼泊尔一侧失联者中近600人为外国人(8月27日口径);中国一侧失联558人中官方通报外籍人员260人;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林剑8月27日表示,尼方一侧失联中国公民近百人。这里也是尼泊尔经济的命脉所在——吉隆口岸承担着超过六成的中尼陆路贸易,旅游业是其支柱产业。这条链上任何一环出事,账都要由多国一起付。

单一国家的监测网络,对跨境传导的灾害链天然不完整。ICIMOD已在本灾后迅速启动中尼联合调查;据《加德满都邮报》报道,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还使用了中方提供的事故前后卫星对比图像做研判——这种灾后共享很及时,但如果同样的数据和机制能够前置到灾前,从"事后研判"变成"事前预警",就是下一阶段的合作方向。再进一步,是建立覆盖喜马拉雅—青藏高原的灾害链数据共享平台,让上游传感器的数据实时到达下游预警中枢。

7分钟,与它之前的那一年链条监测的边界在哪里,要诚实面对。信号记录10时52分,视频记录10时59分——从崩塌到冲击口岸,仅约7分钟;以尼泊尔当地时间计,即上午8时37分至8时44分,与尼方报告的"8时37分地震"是同一时刻。按这条时间线,口岸区来不及完成疏散。传感器网络给不了地震预报式的"提前数小时"。分钟级给上游,小时级给下游,年际级给未来。

上游段,形变加速、水位骤变、次声事件一出现,就启动口岸封闭、班车停驶、峡谷内人员撤离的预案——不是靠预测,而是靠"读数异常即执行"的制度。下游企业段,尼泊尔水文气象部门的观测显示,当地时间9点左右(约北京时间11时15分)边境河段水位开始迅速上涨,洪水随后冲入下游特里苏利河(Trishuli River),30分钟内上涨至少9米,马莱库(Malekhu)附近也在约30分钟内上涨7米——下游堤防、水电站在洪峰抵达前仍有调度泄流的时间窗。年际级,冰川与冰湖普查、风险源清单、冲击区红线、基础设施选址—这里可能出事。做这三件事,都不需要预测"今天"。"防患于未然"从来不是预测灾难,而是提前把不确定性变成预案。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冰崩可以预测吗?不能预判"今天",但可以预判"哪里"。

先做这三件事气候风险管理的破局,在于把"预测极端事件"这个做不到的任务,拆成"监测风险链条、建传导模型、管预案清单"这三个做得到的任务。

第一,把传感器装上链条,把普查做成清单。冰崩灾害链的每一环都有现成观测手段(InSAR、水位计、地震次声阵列、卫星影像),全流域的冰川编目、冰湖清单、历史灾害记录——先回答"哪些冰川在走向危险、危险到什么程度"。官方三维影像图已经证明"事后看得见";下一步,是让这件事发生在事前。

灾前河谷中的口岸建筑群,灾后几乎被泥石流抹平,仅东林藏布与吉隆藏布交汇处的河道轮廓可辨。央视新闻8月28日发布、中国自然资源航空物探遥感中心编制(灾前影像2026年4月,灾后影像2026年8月27日13时,8000)。

第二,把监测数据变成预警。不必等完美的数值模型,用持续观测建"状态模型"——形变速率、水位曲线、阈值报警,这是工程常规;用物理模型建"传导模拟"——50米每秒、20公里、3300米高差,这些参数事后都能算出来,事前要做的,只是对列入清单的高危源区逐个计算。谁来报警、以什么阈值、通知到谁、谁有权疏散。ICIMOD启动的中尼联合调查是灾后合作,下一阶段,是把共享机制移到灾前。

第三,把冰崩—泥石流写进风险管理清单与预案。全球风险专业人士协会(GARP,全球性的金融风险管理从业者组织)的调查显示,只有42%的金融机构识别了自然风险;冰崩、泥石流这类"无法量化"的灾害,连识别名单都进不去。不能以"能不能建模"决定"要不要披露"。可以分级披露——对暂时无法量化的链式复合灾害,至少披露资产所在流域的冰川脆弱性、冰湖清单与灾害史。IFRS S2要求企业说明物理风险,而披露质量的上限,正是灾害目录的完整性。监管层面,由各国央行与监管机构组成的绿色金融网络(NGFS)早在2022年就把自然相关风险列为金融系统性风险的来源之一,监管情景的灾害目录,同样应补上冰湖溃决与冰崩。先有清单,才有账本。

冰崩可以预测吗?——风险管理从来不是要预知灾难,而是把不确定的灾难,变成有预案的流程。

从碳账到自然账,我们学会了把自然装进资产负债表;从冰崩到泥石流,要学的是把链条装进预警系统。8月26日的教训,不是"极端事件无法预测",而是没有被列入清单的风险最危险。气温在上升,冰川在退缩,冰湖在扩张,形变在加速——每一环都有仪器可读,缺的是有人去读、去报、去行动。第一步,冰崩不是不可预测的"天灾",它是气候风险链条上看得见的一环——应当被度量、被预警、被管理。

作者陈剑,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金融学特聘实践教授、成都复旦西部金融研究院常务副院长,主要研究方向为气候金融、人工智能与机器学习的金融应用、养老金融、信用风险及资产证券化;兼任财新智库高级顾问;朱铮嘉为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FMBA学员,成都市复旦西部国际金融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