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AI提高经济效率、让供给越来越强,就业和收入分配将如何被影响,推高通胀、还是压低通胀,需求能否同步增长?9月9日,在2026 Inclusion·外滩大会《AI经济增长新范式与社会价值重构》见解论坛上,多位经济行业专家和学者试图回答以上问题。
2011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纽约大学教授托马斯·萨金特(Thomas Sargent)认为,AI正在成为推动经济增长的重要力量,但围绕AI的投资、决策与政策制定,也正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在他看来,AI正在改变生产率,也正在改变企业研发、金融投资、教育科研和消费服务。但生产率究竟会提高到什么程度,新的价值会在哪里产生,哪些行业会被重构,以及这些新增价值最终如何分配,目前都没有确定答案。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院长黄益平提醒,理解AI对经济的影响,不能只看技术本身,还要观察技术如何真正进入经济体系。
他以经济学中的“索洛悖论”为例指出,计算机普及之后,越来越多行业开始使用信息技术,看起来技术革命轰轰烈烈,但在早期的宏观统计中,全要素生产率并没有马上显著提高。后来研究发现,计算机最终确实推动了生产率提升,只是这一过程受到统计度量、时间滞后和经济结构调整等因素影响。
黄益平认为,今天观察AI,也可能面临类似的问题。他个人对AI提高生产率相对乐观,但也补充,AI不会带来经济和生产率立刻大幅增长,巨额AI投资最终会转化为持续的生产率提升,还是可能形成泡沫,目前仍需要持续观察。
更重要的是,虽然AI有望显著提升全要素生产率(TFP)、提高供给能力,但可能冲击部分就业、对收入分配产生影响,且资本与劳动之间的回报差距可能进一步扩大,对需求形成一定抑制,可能进一步强化今天“供强需弱”问题,甚至可能让“供强需弱”从阶段性问题变成长期问题。
黄益平称,过去宏观经济政策更多是在处理短期需求不足,通过政策调整推动供需重新平衡。但如果需求不足与技术进步、就业结构和收入分配长期交织在一起,那么传统的短期调节思路可能就需要扩展。
粤开证券首席经济学家、研究院院长罗志恒也担忧AI推动技术进步、生产率提高的同时,带来需求的持续弱化。
在他看来,要回答AI与经济增长的关系,首先要区分短期和中长期,否则“可能会低估短期,高估长期”。从短期来看,AI投资竞赛,首先推动我国AI产业链出口,同时科技股股价上涨,产生一系列财富效应,带动部分消费,但整体带动又部分被房地产下行抵消。而从长期来看,AI大概率能提高全要素生产率,但影响程度难以精准判断,取决于工作任务的暴露、AI落地程度,以及相应的社会组织架构和投资流程再造。
罗志恒进一步表示,长期来看,一方面,AI通过提升生产效率扩大供给能力;另一方面,AI属于资本、技术密集型产业,对劳动的需求相对较低,可能使劳动报酬在国民收入中的占比下降,进而制约居民收入和消费需求,进一步加剧“供强需弱”。
这一矛盾在中国尤其值得关注。他指出,当前中国经济已从过去的供给短缺转向需求不足,但长期形成的供给导向型增长模式仍具有较强路径依赖。如何从依靠供给扩张转向更多依靠需求增长,本已是一项艰难的结构性转型,而AI可能进一步放大这一转型中的供需矛盾,制约经济增长。
蚂蚁集团CEO韩歆毅在论坛上也表示,“AI经济不能只依靠资本投入,AI应用也不能止步于存量提效。”韩歆毅表示,如果AI只是停留在单纯的提效和替代式应用,没有创造增量需求,可能带来供需失衡、投入产出不匹配等新的问题。
他以电气化进程作类比。电力出现后,真正推动经济跃迁的不是前期电力发明、建发电厂发电,而是几十年后电气化广泛应用,家用电器、工厂电气设备、城市有轨电车、电气化铁路、通信网络等无数新产品、新服务和全新的生活方式出现。“AI也是如此,企业必须从降本增效走向价值创造,用AI创造出更多新的供给,激活更多新需求”。
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缪延亮指出,历史上前两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明显的通缩过程,新供给确实能催生新需求,但需求扩张小于供给扩张,1870-1900年,美国整体物价下跌超30%;信息革命期间,美国通胀枢纽明显下移,CPI同比一度降至2%以下。
缪延亮介绍,技术革命往往通过供给效应、预期效应、替代效应与瓶颈效应影响通胀水平。相比之前的IT、互联网技术革命,互联网和个人电脑用了约30年时间才达到90%左右的渗透率,而大语言模型只用了两三年、三四年时间,渗透率就接近50%。
技术扩散越快,对上游关键资源的需求就越集中。“更快的扩散速度意味着投资品供给趋紧,瓶颈效应更加显著。”他以AI数据中心大规模投建所需的存储为例,上一轮信息技术革命中,内存价格上涨50%就已十分明显;这一轮AI革命中,内存价格在高点时一度上涨超过600%。
瓶颈效应显著,会推高通胀,不过,缪延亮判断,瓶颈效应通常持续三到五年,考虑到AI技术扩散很快、部分关键资源价格已经高位波动,“这一轮从瓶颈效应看,可能最受约束的时候正在过去”。
把时间拉长,缪延亮认为,AI更可能成为一股去通胀力量。一方面,AI提高生产率、扩大供给,如果需求不能同步增长,形成价格下行压力。
另一方面,更值得关注的是“替代效应”,缪延亮表示,AI能够接管越来越多原本由劳动完成的任务。即使并不直接替代整个职业,也可能降低劳动收入在总收入中的占比。同时,相比前一轮IT革命,AI革命创造新岗位与其渗透扩散的速度相比是偏慢的。而资本所有者的边际消费倾向通常低于劳动者,当收入更多流向资本、劳动收入份额下降,总需求就可能受到抑制,进而形成去通胀压力。
同时,相比信息技术革命,AI革命中,企业和居民的预期分化更加严重。缪延亮表示,在信息技术革命中,企业和消费者的信心都不错,但AI革命中,企业的预期、投资的预期越来越好,但消费者的预期越来越差,带来预期效应的不确定性。
缪延亮总结,AI对物价的影响并不是单向的。短期看,算力、存储等关键资源的供给瓶颈会推高价格;但长期看,随着生产率提升以及AI对劳动和收入分配的影响,AI的替代效应强于以往技术革命,从需求端压制通胀,长期去通胀压力更大。
面对AI带来长期的通缩压力,缪延亮提出“财政调结构,货币给支持”,他指出,AI带来的需求不足是结构问题和分配问题,需要推出包括税制纠偏、针对劳动者再培训以及岗位创造等政策。
AI如何影响就业?在缪延亮看来,这一轮AI革命与上一轮信息技术革命有一个明显区别,过去的信息技术更多影响中间层级的岗位;这一轮AI暴露度与收入水平呈现较明显的正相关,“收入水平越高,AI的暴露度越高”。
但高暴露并不等于马上失业。缪延亮以自己的工作举例称,他将自己的文章、书稿和演讲视频输入AI工具后,发现AI回答相关专业问题时,信息调取量大,而且“没有疲倦感”,有时甚至比他现场回答得更加系统。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职业会立刻被AI取代。一份工作往往可以拆成很多具体任务,其中一些容易被AI替代,但人与人互动等复杂任务仍然很难被剥离出来。
“任务是可以被替代的,但职业或工作很难被整体替代。”他表示,从美国目前的数据看,整体失业率仍在较低水平,AI尚未表现为大规模存量就业替代。
缪延亮表示,真正值得关注的变化,发生在招聘端。在美国,银行与金融业、法律业、咨询服务业、会计行业,招聘需求出现了明显下降。这意味着,年轻人的职业入口收窄,削弱青年人的资本积累,可能会形成“疤痕效应”,进一步对经济增长、通胀造成影响。
摩根士丹利中国首席经济学家邢自强也表示,这一次AI技术扩散的速度可能显著快于过去几轮工业革命。过去蒸汽机、电气化、互联网等技术通常需要几十年逐渐进入企业和家庭,劳动力市场有两三代人的时间完成职业培训和转型;但这一轮AI可能在十年左右迅速普及。
“这种冲击速度扩散非常快。”邢自强说,这种“时间差”已经开始受到学界关注,AI首先提高了有经验劳动者的生产率。资深专业人士拥有知识、经验和判断力,借助AI可以进一步放大自己的能力;与此同时,一些过去入门级工作,可能率先减少。
邢自强认为,AI和未来的具身智能会进一步增强供给能力,进入工厂、制造业和服务业。但在“供强需弱”的环境下,“最珍惜的还是人。”他提出,未来应该更多转向“以人为本”,包括支持服务消费、育儿等居民需求,并在中长期进一步完善外出务工人员等群体的社会保障。
韩歆毅认为,在就业问题上,面对AI可能带来的替代冲击,更可持续的路径,是提高劳动者和中小企业参与新价值创造、分享AI增长红利的能力和机会。他认为,一方面,企业要把复杂的模型能力转化为低成本、易使用、能够直接解决实际问题的产品,降低个人和中小企业使用AI的门槛;另一方面,也要通过教育和职业培训提升人的能力,在人机协作中更好发挥判断力、创造力等优势。同时,还需要完善二次分配机制,建立适配的社会保障措施,为劳动者度过AI转型期、重新参与新经济循环提供支撑。
对于劳动者个体而言,香港科技大学(广州)协理副校长熊辉认为,未来仍然会出现很多新的工作机会,“但是这些工作机会是留给真正有能力来迎接这些岗位的人”。 他认为,AI时代应该培养自我学习的基础能力,以及和机器差异化的能力。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讲席教授陆铭也认为,“人工智能不会取代就业,也不会取代职业,它只会取代能力。一类是标准化、重复、可编码的“机能”,另一类则是理解力、沟通力、表达力、共情力、组织力、审美和价值判断等难以被编码的“人能”。
在他看来,一个岗位并不会因为AI出现就整体消失,越标准化、越重复的部分越容易被机器接手;越需要理解人、适应复杂场景、作出价值判断的部分,人的优势反而更加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