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 | 护眼
财新

商业银行存款代币化的国际经验与启示

近年来,代币化资金、资产和智能化金融服务加快融合发展,商业银行存款代币化(tokenized deposits)逐步由单家银行产品试验转向新型金融基础设施建设。

其核心是基于分布式账本技术(DLT),将受监管的银行存款与央行结算资产代币化,置于同一可编程环境,形成逻辑集中、物理分散的统一账本体系(unified ledger),使资金流、信息流、资产流按照共同规则协同、同步执行。

国际实践表明,存款代币化正在成为双层货币体系适应数字金融发展的重要路径。中国需要把握这一趋势,统筹结算基础设施、市场应用和规则建设,稳步拓展人民币在代币化金融市场中的使用空间。

存款代币化首先改变商业银行存款的运行方式。商业银行依托可编程账本,以数字化形式记录存款债权、持有人、交易状态和转移条件,完成发行、持有、锁定、转移、赎回和注销。代币化后的存款仍列入商业银行资产负债表,持有人继续享有对发行银行的存款债权,并可按照面值兑换同币种货币。技术形态发生变化,发行主体、法律关系和监管责任仍由银行体系承接。

存款代币化延续了双层货币体系的基本制度安排。商业银行负责存款创造、客户服务和风险管理,央行货币承担银行间最终结算和货币价值锚定功能。不同银行发行的存款代币通过央行结算资产按面值清偿,有助于维护同一货币单位下各类银行货币的等价流通。国际清算银行将货币单一性(singleness)、央行货币最终结算(settlement finality)和金融诚信(integrity)作为代币化货币体系的基本要求,说明存款代币化的制度价值在于运用新技术提高银行货币效率,同时保持现有货币信用基础。

存款代币、支付稳定币和代币化货币基金在技术外观上较为接近,制度属性存在明显差异。存款代币是银行负债,以银行资产负债表和审慎监管为信用基础;支付稳定币通常由获准机构以储备资产支持发行,持有人承担发行、托管和赎回安排带来的风险;代币化货币基金代表基金份额,其价值和流动性取决于底层资产及赎回机制。

美联储2026年9月发布的研究指出,活期性质的存款代币仍属于M1,代币化定期存款根据产品性质计入M2,现行银行统计已经将其与传统存款合并记录。代币化货币基金主要发挥短期储值功能,支付稳定币是否纳入货币总量则取决于实际用途、统计数据、储备资产计算方法和境内外流通识别。这一分析说明,判断新型货币的关键依据是发行主体、法律性质、流动性和经济功能,不能仅凭是否使用区块链作出分类。

稳定币扩张也在推动银行加快存款代币化。稳定币具备全天候流通、链上转移和跨境使用便利等特点,正在进入加密资产交易、国际支付和链上金融活动。国际共识是,银行如不能向数字金融网络提供同样便捷的受监管代币化货币,可能逐步失去支付入口、客户资金和金融产品结算关系。存款代币化由此成为银行体系连接数字资产市场、保持客户关系和延伸金融服务的重要载体。

存款代币化的直接价值体现在跨机构协同。传统金融交易通常由支付、清算、资产登记、合规核验和会计记账等多个系统串行处理,各参与方分别保存数据并反复核对,容易形成信息差异、资金占用和结算失败。分布式账本(DLT)的关键作用是构建统一账本(unified ledger),将货币、资产、交易规则和央行结算资产组织到同一可编程环境,使资金锁定、资产过户、合规确认和最终结算成为一笔完整交易,并按照共同规则同步执行。统一账本由此统一交易所涉及的价值载体、业务规则和执行过程,各参与方则继续按照权限维护数据、管理客户和承担风险责任。

存款代币化可以提高金融资产交收效率(DvP)。在债券、基金、黄金、票据和贸易资产等业务中,付款与资产过户能否相互匹配,直接影响本金风险和流动性占用。在同一账本内,资金腿和资产腿可以按照预设条件同时更新;在不同账本之间,则需要可靠的互操作协议和结算安排。原子结算可以降低一方已经履约、另一方尚未履约的风险,但实时全额结算也会减少净额轧差带来的流动性节约,需要央行日间流动性、合格抵押品和自动调度机制配套。

存款代币化对全球化企业财资管理的基础性改变,在于推动资金由日切计息转向连续计息。传统账户体系通常在固定时点进行余额结转和利息计算,跨时区资金在营业时间、清算截点和日终批处理之间容易形成等待和闲置。统一账本可以连续记录余额变化,并使计息规则随每次转入、转出、锁定和释放即时更新,资金成本和收益由按日估算转向按实际占用时间计算。在此基础上,企业可以全天候查询余额、即时调拨集团资金并按需配置流动性,财资管理由分散备付和事后归集转向全球一本账和连续调度。连续计息需要相应的产品合同、会计规则和系统能力支持。

人工智能将进一步扩大存款代币的应用范围。智能体代理可以根据授权处理资金预测、支付路径选择、抵押品调度、异常交易识别和合规材料核验。智能合约则按照已经确认的规则执行锁定、支付和交收。两者结合后,金融服务可以从人工逐笔发出指令,逐步转向机器根据业务状态自动提出并执行交易。金融机构仍需掌握授权边界、模型风险和最终责任,建立可暂停、可撤销、可追溯的控制机制。

上述功能需要公共结算基础设施支撑。单家银行发行的存款代币可以提高本行客户之间的交易效率,跨行流通仍取决于共同技术标准和央行结算资产。缺少统一结算安排,不同银行的存款代币可能形成相互分割的封闭网络。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批发CBDC)或代币化央行准备金为银行间清偿提供共同资产,是存款代币实现跨行等价流通的重要基础设施。

国际存款代币化已经形成由局部应用向系统建设逐步扩展的发展脉络。早期探索主要由大型商业银行发起。摩根大通通过JPM Coin及后续Kinexys Digital Payments为机构客户提供全天候资金划转,汇丰等银行将存款代币用于企业集团内部资金调拨。这类模式依托本行客户和内部账本,合规边界清楚,能够较快投入使用,但交易范围受制于单家银行的客户网络。

随着应用扩展,跨行互操作成为新的重点。英国受监管负债网络、德国商业银行货币代币等项目尝试通过共享平台或标准接口连接不同银行负债,在保留商业银行客户关系的同时完成跨行转移。日本银行2024年对海外实践进行系统调查,指出单行账本、跨行桥接和共享平台在改造成本、互操作能力和治理要求方面各有取舍。总体看,接口桥接便于兼容现有系统,共享平台更有利于统一交易状态和减少对账,但需要共同规则、治理机制和央行结算安排。

韩国Project Hangang进一步将存款代币和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置于真实银行、商户和用户环境中检验。商业银行向客户发行存款代币,银行之间以批发型央行数字货币完成最终结算。跨行支付采用“销毁与发行”安排,付款行注销相应存款代币,银行间完成央行货币结算,收款行再向收款人发行等额存款代币。韩国央行通过统一规则、统一结算资产和共同风险边界保持系统逻辑统一,参与银行继续分散承担客户服务、业务运营和产品创新,形成“逻辑统一、物理分散”的组织方式。这一安排表明,分布式账本可以服务于央行主导、商业银行参与的有序协作,无需改变双层货币体系。

存款代币与代币化资产结合,正在形成新的金融市场应用。新加坡金融管理局通过Project Guardian测试代币化存款与债券、基金和外汇交易的衔接,推动金融机构围绕共同标准开展合作。香港金融管理局通过Ensemble项目探索代币化存款、企业财资管理和代币化资产交易,商业银行也在香港开展全天候集团资金调拨等业务。这些实践说明,存款代币只有进入真实资产交易和企业资金管理,才能形成稳定需求;代币化资产也需要受监管银行货币提供可靠的支付和结算工具。

跨境探索正在把国内跨行协同扩展到多币种和多司法辖区。国际清算银行与国际金融协会推动的Project Agorá,将商业银行存款、央行准备金和合规流程纳入统一工作流程,研究多币种跨境支付中的信息确认、资金锁定和同步更新。其目标是在保留各辖区货币主权、银行客户关系和代理行业务的基础上,减少跨境支付中的重复核验、串行处理和流动性占用。该项目仍处于原型验证阶段,技术可行性还需要与法律适用、外汇交易、流动性供给和持续运营安排共同检验。

国际经验由此呈现清晰趋势。存款代币化的竞争重点已经从单家银行能否发行代币,转向能否建立跨行流通、央行货币结算、券款对付提效、同步交收避险和跨境金融综合、连续运营的能力构建。单行应用验证商业需求,国内平台建立共同规则,金融市场场景扩大使用范围,多边项目进一步探索跨币种互操作。各层能力相互衔接,构成存款代币规模应用的基本条件。

国际经验表明,存款代币化从试验走向规模应用,需要结算基础设施、真实业务需求和制度规则同步成熟。

一是重视公共结算能力。存款代币跨行流通需要共同结算资产、统一技术标准和连续流动性安排,相关建设应与现有金融基础设施平稳衔接,保持双层货币体系和货币单一性。

二是从真实场景形成最小可行生态。优先选择规则清楚、参与方有限、收益能够衡量的同币种业务,检验连续计息、资金锁定、资产交割、最终结算和风险控制,再逐步扩展至跨境支付和复杂金融交易。

三是为市场创新保留制度空间。存款代币、代币化资产和智能代理相互结合,将对货币统计、会计处理、支付终局性、数据治理和责任认定提出新问题。相关规则可以在风险可控基础上逐步完善,并加强国际标准的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