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网】“谁需要加拿大?本来已经和加拿大达成协定了,然后他们违背了协定。”“谁控制伊朗,谁就控制中国。”“我希望特朗普火力全开,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连续几天,达拉斯都承受着三十七八度的炙烤。燥热的空气让人有轻微的晕眩和窒息感。等车之际,几名白人男性彼此闲谈着。
前一晚,特朗普在共和党大会的会场发表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致辞。其中95%的内容都和他以往的演说基本重合。美国国内外大部分特朗普公开表示,如果共和党在11月初的中期选举中胜出,他将为每名美国人发放5000美元。“你相信特朗普会发5000美元吗?”
“以前他作过类似的承诺,说会把关税收入返还给美国人,每人能发2000美元。后来他没发。”“当时你失望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次不知道他会不会发啊……”“你觉得承诺5000美金支票是公然贿选吗?”“啊,我昨天晚上好像确实想到了这一点……”我继续问她,为什么这一次收到了共和党全代会的邀请。她说,她是华盛顿州共和党委员会的成员,7月份在举行参会抽签的时候,她忘记了报名,后来她向一名同事求助,这名同事给特朗普本人发了短信。“我捐了一大笔钱,最终搞到了票。”“一大笔钱——超过5000美元吗?”
“那当然没有。不过除了捐款之外,我还花了好多钱买这些红白蓝的衣服和帽子。”
她涂着鲜艳的口红,戴着显眼的耳坠。“你知道吗,我昨天去取大会的证件,是我这辈子第二次用QR码。” 这间体育馆是NBA球队达拉斯小牛的主场。达拉斯小牛队的灵魂人物前老板、华尔街富豪马克·库班(Mark Cuban)过去十年和特朗普彻底决裂,两人又在去年于白宫握手重归于好,实现了第二个特朗普任期内并不罕见的“世纪言和”。
从常驻美国首都哥伦比亚特区的外媒角度看,在美国南部登场的共和党大会提供了一个极其宝贵的机会——能和来自全美各地的共和党选民深入交流,动用五官直接感受扑面而来的保守派巨浪。
所以,在我听到身侧的共和党支持者对加拿大、伊朗、中国作出的直球评论后,我的第一反应虽然免不了世界观遭到敲打的震惊,另一方面,我也庆幸自己,真的来了。
在律师和美国联邦公务员聚集的哥伦比亚特区,民主党的支持率长年高居九成以上。自从特朗普两年前推翻选前的胶着民调、横扫所有摇摆州击败哈里斯后,在华盛顿常驻的我们,恐怕仍然生活在看不见的蓝色泡泡中,平常耳濡目染的主要信息源,大多是自认为达到了公允标准、彼此交叉印证的自由派媒体,无论语种。
但作为记者,只听取一方的声音是远远不够的,亲身走到另一方阵营中、突破信息茧房,是我们的本职。
为期两天的共和党大会,为所有参会者提供了一次保守派的深度熏染。
我对美国政治为何两极分裂加剧、两党为什么越来越难以对话找到了部分答案,也催生了不少新的疑问。
问题的根源,社交平台加速了圈层极化和固化,主流媒体难以挽回原本的公信力;民粹主义盛行、被诡辩术渗透的政治氛围,使需要多几个回合才能开展的理性对话,很容易就被迅速淹没。
达拉斯大会虽然是史上第一届在美国中期选举前召开的党代会,会程安排还是延续了总统选举年的两党党代会传统,不过规模有所精简。
在两天正式会程的下午到晚间,美国国会和地方选举的共和党候选人,加上特朗普核心阁员,如美国财长贝森特和司法部长布兰奇等在任官员、保守派组织代表等人轮流上台发言。两晚的压轴节目,分别是特朗普和副总统万斯的主旨演讲。
除了这些在主会场展开并且全程对外直播的官方议程外,前后三四天内,会场附近的酒店、餐厅也并行地举办了大大小小的边会论坛、筹款派对。
得州的民主党委员会也在主会场旁边高调召开了一场记者会,试图调和由保守思潮一时主导的舆论风向。
今年的美国中期选举将改选联邦众议院所有435个议席、参议院35个议席,以及36个州长、州检察长等地方政府职位。
目前,共和党掌控着国会参众两院,在100个席位的参议院中拥有53席,在435席的众议院拥有218席的微弱优势。
中期选举通常被视为美国民众对在任总统所在党派的一次民意公投。按照美国选举记录,白宫的执政党往往会因执政包袱在中期选举中落败。
今年的选情也不例外。大多数民调预测,民主党基本笃定能夺回众议院多数党地位。届时的看点,将是共和党是否会输掉创纪录的众议院席次。
另一方面,参议院的战情则更加胜负难定。民主党必须从共和党手中赢下至少4个席位,才能重夺参议院控制权。目前,有5个参议员席位的争夺最为激烈,分别在得克萨斯州、阿拉斯加州、缅因州、密歇根州和俄亥俄州。这5席的拉锯中,目前有4席都属于共和党。民主党若想全部拿下这4个议席,同时保住剩余的1席,挑战格外艰巨。
在会场附近,不时能见到手举标语、高声抗议的自由派选民。他们对我坦言,其实就算民主党在国会两院拿回多数席位,民主党能在特朗普剩余的两年任期中发挥怎样的制衡作用,是一个大问号。
如今的民主党尚未完全从2024年的惨败中恢复元气,但斗志在步步升高。若能延续过去一年来在多场选举中的出色发挥,民主党人或许能在多个州改写当地政治格局。
阿拉斯加州和艾奥瓦州已经近20年没有选出过民主党参议员。得州更是近40年再没有选出过民主党参议员。
民调机构盖洛普的数据显示,在每次总统选举的几个月前举办的共和党或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平均能够将本党总统候选人的支持率拉升5个百分点。但今年,特朗普的名字不会出现在50天后中期选举的选票上。
这届特殊的共和党党代会能够带来怎样的造势效应,在事前已经遭到不少质疑。中期选举的关注度一向不及总统大选,有不少美国选民只在总统选举中才去投票。
美媒《政治家》引述一名和白宫相近的人士报道称,他认为今年临时塞进一场共和党大会“将是一个令人尴尬的秀场”。“没人知道在达拉斯开了个会,没人有热情,大家都去看橄榄球了。只有美国首都政治圈的人才关心。” 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的个人得票率明显高于共和党全党。但如今多项民调显示,特朗普重返白宫一年半后,他的支持率已经下探至其两个总统任期的新低。有分析认为,不排除特朗普对其他共和党候选人不仅起不到助选作用,甚至可能造成拖累。
一些知名的建制派共和党议员以及陷入苦战的候选人,一方面对特朗普和MAGA的标签尽量保持距离,同时又要避免点名批评特朗普。
美国东北部的缅因州农渔业发达,和加拿大接壤,是近来在美加关税战中最受冲击的州之一。
温和派共和党人Susan Collins担任缅因州联邦参议员已近30年,在今年的连任之路上却身陷激战。她甚至没有出席这届达拉斯大会。此前,她抨击特朗普政府对加拿大出台新关税的做法“是一个错误”。
在达拉斯所属的得州,上演着另一场备受瞩目的参议员议席争夺战。
得州是美国南部边境大州,面积仅次于阿拉斯加,也是人口数量仅次于加利福尼亚的人口第二大州。得州的石油、牛肉和边境安全等核心议题,全都受到特朗普政策的大幅影响。
炙手可热的得州民主党新星、宗教色彩深厚的前中学教师James Talarico,目前小幅领先获得特朗普背书的共和党候选人Ken Paxton。Talarico也被视为颇有潜力角逐2028年美国总统大选。
Paxton可谓丑闻缠身。2023年,Paxton作为得州总检察长,成为了该州史上极少数被弹劾的在任高官之一。当时,有16条针对Paxton的弹劾条款经过了州众议院的批准,但在州参议院均未达到三分之二多数票门槛,最终Paxton得以官复原职。
这位共和党人被指滥用总检察长办公室权力保护私人朋友兼政治捐款人、不当解雇下属、涉及多桩婚外情、甚至在法院偷走价值上千美元的名贵钢笔等等。
相比之下,年仅37岁的Talarico以履历干净、温和稳重的虔诚教徒形象,为外界所知。
不过,一名面容和善、身材瘦长的本地达拉斯老爷爷对我说,他还是会投给Paxton。
Paxton的工作表现优秀。“Paxton有能力,Talarico没经验。公私不必混为一谈。特朗普的很多私事我们也是不赞成的。而且没有政客是不脏的。” 在达拉斯也很容易碰到大力支持Talarico的得州人。一些本地人说,不喜欢像Paxton这样没有道德底线的人。对于民主党后生Talarico的未来,大家的看法不一。
退休中学老师Luana举着自制的“反对橙色果冻块(orange blob)”硬纸板标语,在会场附近抗议特朗普。她希望Talarico在台上更有攻击性,他也需要提高自己的议题带动力。
一名2007年曾在广州生活过两个月的年轻摄影师Shawn Neill对我说,Talarico的长板正是他能在不同政治取向的选民群体中引发共鸣,“中间路线不是什么坏事”。
根据7月22日公布的一份福克斯民调,53%的美国选民表示自己支持本选区的民主党候选人,46%的选民表示支持共和党候选人。
如果将范围收窄到2024年大选中两党候选人得票率相近的“战场县”,民主党候选人以59%对41%的支持率之差大幅度领跑。
两年前,全美大多数选民在最关注的经济和通胀议题上更相信共和党,这也是共和党的传统长项。
但如今,更多美国人相信民主党比共和党有能力应对通胀和可负担性的问题。
我表明了自己的中国记者身份后对她提问,华盛顿州和加拿大相邻,那么,华盛顿州的哪些领域最容易受到特朗普对加拿大发动的一揽子经贸打击的影响?
Fox调转话锋说,公共安全才是华盛顿州最重要的选举议题,远远超过关税。“我们和加拿大的问题之一,就是加拿大给美国输入了大量的芬太尼。” 然而,她的这套直觉反应话术,却和现实相悖。根据美国缉毒局(DEA)的数据,以及加拿大政府的多次反驳,加拿大走私至美国的芬太尼不足美国总量的1%。
我对Fox又问道,有民调反映,美国选民越来越不信任共和党治理经济的能力,你打算如何重筑选民的信心?
她还是没有直接作答,“华盛顿州已经被左翼共产主义统治耽误了几十年。我们所有的木材、造纸、家具、铁路工厂都被消灭了。”“这些民调都是被操纵的。不要管民调。忘了民调。”
另一名和我交流的共和党国会候选人,也在我问及共和党民调低迷时避而不答。他追问我,你看的什么民调?我回答福克斯新闻。“谁在意福克斯?没人看福克斯新闻。” 这名70岁的白人男性候选人说,他准备“把所有非法移民都踢出美国”,理由是非法移民掠夺社会资源,让美国民众的生活成本增加了30%。他问我,是不是在美国留过学。我说,是的,在纽约。
“我不想要30万中国留学生来美国。我们不是要限制H-1B工签——我们是要完全取消它!H-1B就是个骗局。我们不要留学生和外国劳动力。为什么不能让美国人做美国的工作?美国的就业岗位被侵略者占据了。这些人其实是不喜欢美国的,他们都是布尔什维克。”
我一时跟不上他的思路。“这么说吧,如果是爱因斯坦,那我会考虑让他来美国。”
我问,如果没有外国科技人才来硅谷工作,你不担心美国核心竞争力受损吗?
“看着我的眼睛。中国需要美国,如果没有美国,中国经济就会崩溃。如果你想要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市场,那你就来美国建厂,雇美国工人。” 在会场安检处,我和马萨诸塞州的一名联邦众议员候选人Rob Burke进行了简短的交流。他的选区是马萨诸塞州第8区,覆盖波士顿这座精英大学城附近的区域。
Burke的竞选口号是“美国公民优先”。这是他连续第三次对在任的民主党对手Stephen Lynch发起挑战。Lynch从2001年起就担任这个选区的众议员。
我问Burke,在今年的选举优先事项中,美国对华政策等等外交议题大概排在什么位置?“中国?中国是我们的经济敌人,你知道的。”拥挤的人流将Burke推到更远处。“祝你有愉快的一天!”
候选人在选举压力之下作出博人眼球但又实则谨慎的发言,并不十分出人意表。相比之下,形形色色的共和党选民吐露的心声更加复杂细微,给人留下了更多咀嚼的空间。
在大会开幕的前一周,深谙媒体运作之道的特朗普到达了一个新的巅峰。
在9月6日的数小时内,他连续在Truth Social上投放了大量夹带AI内容的图文,比如将得克萨斯州北边的新墨西哥州更名为“新美国州”。
在另一张图中,奥巴马对着镜子问“谁是最伟大的总统”,镜子里浮现出的是特朗普的头像。在这一波社交媒体轰炸后,有观察人士讥评,特朗普的精神状况堪忧。
不过,围绕特朗普的社交媒体策略,和他被指操纵市场谋取私利、美国民主体制前所未有地承压等等在自由派媒体中发酵已久的巨大争议,在达拉斯共和党大会期间,几乎听不到任何讨论。
在共和党大会落幕的当天傍晚,原本预报会一直持续高温干燥天气的达拉斯,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在一场周边活动上,我和一名叫Dennis的参会代表聊起这个话题。Dennis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敦实,他拥有一间500名员工的企业,曾和中国有生意往来。
“如果你站特朗普这一队,你就不会过度在意一些事情。特朗普在网上发了很多帖子,我不在意。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大家不是根据这个作决定的。如果你‘反某某某’,你就会紧紧抓住每个细节不放,来证明你的主张是对的。” Dennis说自己出身中西部的堪萨斯州,高中时随父母移居到了西海岸的华盛顿州。
他抱怨,今天的美国和他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了——90年代初CNN全天直播海湾战争、让国民大开眼界,那时的美国执法部门还很高效,华盛顿州没有大量的加州人涌过来,但现在,“CNN充斥着一大堆有偏见的人,他们只是不断重复陈词滥调,还拿着不合理的高工资。最近我自己就有一次报警的经历,你猜警察多久才到我家?花了一整天才来。政府不应该给警署撤资,应该增资。华盛顿州的税率也越来越高。”
“我不喜欢和只会重复一种观点(repeat talking points)的人说话。我是一个自由的思想者,我会对事物进行验证之后,作出自己的判断。” 我问他,你平时都从哪里获取信息?看哪些媒体的报道?
“我不看CNN了。现在我看福克斯、Newsmax等等。”Newsmax是一间被认为比福克斯立场更偏右的美国电视台。
特朗普的漫谈式演说中,不乏许多重复灌输、缺乏事实支撑的观点。我问Dennis,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特朗普的?
他说,2016年大选之前,他还不知道怎么看待特朗普,“后来他意外当上了共和党候选人,这时我没办法了,只能支持他。在2016年决选中,我就两害相权取其轻。后来特朗普上台推进了他的政策,我开始逐渐赞成他做的事。慢慢地,我越来越支持他,而不是刻意去找理由不支持他。” Dennis告诉我,在上世纪90年代,他曾经在两届美国总统大选中,投票支持Ross Perot。
见我没有马上搭腔,“你不知道Ross Perot?他是第三党派的独立候选人。”我恍然大悟。
“Ross Perot曾经得到过将近20%的普选票。我给他投过两次。第一次的时候,我相信他。第二次的时候,我感觉他是最不坏的选项。”
“你可以对我看福克斯新闻台有看法(judge me),但这并不表明我相信福克斯新闻的每一句话。”影响与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