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克·卡尼而言,退出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贸易谈判在政治上很受欢迎。现在,这位加拿大领导人必须应对更加严峻的经济现实。
针对价值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征收的新50%关税,将沉重打击许多中小企业(包括家族企业),而这些企业在此之前基本免受贸易战的影响。这个全球第十大经济体的就业数据表明,汽车零部件和林业等重要行业已经遭受重创。
这意味着卡尼面临着一项紧迫任务:重塑经济以应对一个充满敌意的美国,并利用其身后的政治善意来推行那些原本可能缺乏广泛支持的措施。这些措施包括亲商的税收和监管改革、将机场等公共资产私有化,以及投入数十亿美元政府资金,以更快地将加拿大的自然资源输送至国外市场。
为了资助这一转型,他的计划关键在于让资金雄厚的投资者相信,加拿大是一个能够让他们获得丰厚回报的地方。
关键的一步将于周一和周二在多伦斯多举(编者注:应为多伦多),届时卡尼的发起之作——首届加拿大投资峰会将吸引管理着总计超过70万亿美元资产的基金经理。这位总理将与其他高级官员和商界巨头一起,向黑石集团、新加坡淡马锡控股私人有限公司和阿波罗全球管理公司等机构推介,吸引他们将资金投入加拿大。
全球基金的高管以及加拿大的投资者和养老金计划,将仔细审阅一份包含160多个项目的招股说明书,这些项目需要数千亿美元的资金,涵盖数据中心、先进制造设施、液化天然气码头、港口以及数十座矿山。
多伦多道明银行首席执行官雷蒙德·春在接受采访时表示:“我们正迎来一个我职业生涯中从未见过的超级投资机遇期。”他补充说,他记不清上次有一批类似的世界顶尖资产管理公司齐聚一堂讨论对加投资是什么时候了。
卡尼的目标是利用政府资金和私人资本,在未来五年内产生1万亿加元(合7200亿美元)的投资。
这位总理承认这一挑战。“每天早上醒来就会想起加拿大的人寥寥无几,”他曾这样说道。
为了改变这种状况——至少在本周的几天里——他正在动用堪称全球最令人艳羡的人脉网络之一。这些资源是他先后在高盛集团开启职业生涯、随后领导加拿大央行和英国央行、并担任博Brookfield资产管理公司董事长之后积累起来的。
他于去年才步入政坛,利用反特朗普情绪,带领自由党出人意料地赢得了大选的连续第四次胜利。
卡尼接手的是一个问题远超该国贸易争端困扰的经济体。近年来,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增长滞后于其他主要经济体,企业投资疲软,生产率增长持续低迷。随着一些备受瞩目的资源项目被延期、否决或放弃,一些投资者也渐将加拿大视为一个投资难度越来越大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
智库麦克唐纳-洛里埃研究所自然资源主任希瑟·埃克斯纳-皮罗特(Heather Exner-Pirot)表示,在贾斯汀·特鲁多于2015年至2025年担任总理的十年间,该国的“投资吸引力声誉受到了严重损害”。她回忆说,纽约的投资者曾嘲讽地将2019年监管重大资源项目审查的联邦法律《影响评估法》称为“切勿投资加拿大法”。不过她表示,卡尼现在有机会“扭转一些人的看法”。最近的外商直接投资数据确实显示出了一些复苏的萌芽。
贸易战以及特朗普扬言要将加拿大变成美国第51个州的威胁,为卡尼提供了政治资本,通过将税收调整和加快项目审批等举措包装为事关国家主权的议题,从而得以解决一些长期困扰投资者的痛点。他的政府正在大力增加国防开支,并专门设立了一个办公室来简化重大项目的审批流程。
在峰会召开前,卡尼的办公室汇编了各项投资机会。由此形成的清单包括:一条提议中的通往加拿大西海岸的原油管道、位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Ksi Lisims液化天然气(LNG)出口设施,以及位于艾伯塔省耗资145亿加元的数据中心园区。
卡尼援引历史,将他推动的新基础设施建设塑造成加拿大首任总理约翰·A·麦克唐纳(John A. Macdonald)遗志的精神续作。麦克唐纳曾执政约19年,直至1891年逝世。在本周早些时候的一次公开演讲中,卡尼指出,美国曾在1890年对加拿大出口商品征收50%的关税,以此作为可能吞并的前奏。“听起来耳熟吗?”现任总理调侃道。
卡尼表示,麦克唐纳“认清了一个奉行扩张主义的美国的威胁本质,并通过包括东西向铁路在内的项目,在经济上‘竞相团结这片土地’”。
“现在我们正围绕那条铁路线向南北两端发展”,并且“与亚洲和欧洲的新伙伴建立连接,”他说。此次投资峰会或许正是其中的一部分。
“该活动是一个切实机制,旨在扭转长达十年之久的商业投资停滞局面,”杰富瑞金融集团公司(Jefferies Financial Group Inc.)加拿大研究主管约翰·艾肯(John Aiken)在一份报告中表示。但目前尚不清楚加拿大能否将“雄心、资金的可获得性以及政策支持转化为能够产生持久私营部门回报的可执行项目”。在卡尼于8月下旬暂停与美国的贸易谈判后,其支持率接近历史最高水平,达到60%,几乎是对手阵营的两倍。这或许有助于凝聚公众支持,以推进一些艰难且极具争议的项目,例如通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海岸的新原油管道。
峰会招商手册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内容是关于矿产和采矿项目的。特洛伊罗斯矿业公司(Troilus Mining Corp.)需要11亿美元的资金来开发魁北克的一个金铜项目。一个被称为“40多年来加拿大首个铀精炼和转化设施”的核燃料服务项目也在寻找投资者。
“我们在全国各地看到了如此多的协调与热情,”律所Dentons的采矿业务联席主席格雷格·麦克纳布(Greg McNab)说,“很难不被这种氛围所感染。”这位总理还在积极寻求建立更广泛、更深入的海外关系。投资峰会一结束,他便准备飞往法国,预计将宣布一项关于加拿大与欧盟之间更紧密贸易和安全联盟的消息。
加拿大政府目前具有鲜明的亲商色彩。卡尼将高盛和加拿大皇家银行的盟友安插在要职上,并让前银行家和首席执行官负责加拿大公务员系统的部分部门。
他还任命全球矿业巨头力拓集团董事长、前驻华大使多米尼克·巴顿担任“投资加拿大”组织的主席,该机构旨在吸引外国直接投资。
该政府正在探讨允许私人投资该国最大的机场,并已与一些管理着数万亿美元资金的大型公共养老基金讨论了这一想法。这一前景已经招致了工会组织的反对,但卡尼可能仍有腾挪的空间。
依靠官僚和官员来规划国家的经济路线也带来了其自身的挑战。私下里,一些高管和投资者表示,加拿大的官僚机构规避风险,且缺乏将加拿大公司与全球投资者对接的经验。
尽管卡尼已经采取行动简化项目审批、撤回了一些特鲁多时期的气候政策,甚至推动修建一条新的输油管道,但能源高管们仍然保持警惕,他们记起了那些被否决的项目,例如恩桥公司(Enbridge Inc.)的西北输油管道项目,以及TC能源公司(TC Energy Corp.)取消造价157亿加元的直达大西洋海岸的输油管道项目。道明银行(TD)副首席经济学家德里克·伯勒尔顿(Derek Burleton)认为,加拿大可以通过亲自为项目提供担保来帮助投资者打消观望情绪。
卡尼与财政部长商鹏飞一再标榜加拿大拥有财政灵活性空间,尽管其他发达国家近几个月来因对赤字担忧而导致其债券市场受到冲击。
这使得政府得以在本月推出75亿加元的援助计划,以扶持受关税打击的工人和企业,去年的援助金额更是高达数十亿加元。一些人希望这也预示着更为优惠的税收制度,包括对资本支出实施更快的减记以及其他对投资者友好的举措。
但卡尼的政府已经预测,未来四年联邦赤字将达到2420亿加元。伯尔顿警告称,市场的不安情绪可能会限制任何进一步的借款扩张。
“债券市场的义务监督员开始惩罚那些维持高额财政赤字的好战政府,”他说。“加拿大在这方面具有优势,但我们需要保持这种优势,甚至加以改善。”
启动大型项目面临的一个挑战可能是潜在的劳动力短缺。移民限制导致加拿大的人口增长在过去一年中降至零。在这这个世界第二大国的偏远严寒地区,要招募到足够的熟练工人来建设港口、道路和复杂的能源设施并非易事。
加拿大有很多有利因素,但归根结底,即使一切按计划进行,许多正在讨论的项目也需要十年或更长时间才能实现。而且,该国的一个经济现实将始终存在,那就是它毗邻美国市场。完全切断这些联系是不切实际的。
伯尔顿说:“没有可以轻易按下的按钮,也没有真正的开关。如果有的话,我们早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