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发表盟情咨文。图：IC PHOTO
9月16日，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欧洲议会发表盟情咨文。谈到中国时，她列出了一组颇具冲击力的数字：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已经达到每天10亿欧元。她称欧洲已经感受到所谓“第二次中国冲击”带来的去工业化压力，并表示欧盟将动用“一切可用工具”重新平衡对华经贸关系。
但在同一篇演讲中，冯德莱恩又表达了另一种担忧。欧洲在稀土等关键原材料上仍然高度依赖中国，需要尽快采购并建立储备。为此，欧盟准备组建一家名为“欧洲关键原材料公司”的新机构，帮助欧洲获取所需资源并建立战略储备。
一边担心中国商品进入欧洲太多，一边又担心来自中国的关键原料供应不足。两种看似相反的焦虑同时出现在盟情咨文中，说明欧洲今天面对的已经不只是贸易逆差问题。
在电动汽车、光伏产品、电池等制成品领域，中国企业正在成为欧洲制造商的直接竞争者。欧洲担心，凭借成本和供应链优势的中国产品继续扩大市场份额，会挤压本土企业的生产和就业空间。但在稀土及其加工品等产业链上游，中国又是欧洲短期内难以绕开的供应者。欧洲的汽车、清洁能源、数字技术和国防工业要维持生产，仍然需要从中国供应链获得大量关键投入。
由此，在欧盟的政策叙事中，中国同时被置于两个不同位置：在下游，是需要防范的制造业竞争者；在上游，又是必须保持联系的原料供应方。欧盟希望限制部分中国制成品的进口，却暂时离不开中国在上游环节的供给。如何同时应对这两种处境，正在推动欧洲把对华政策从商品进入市场的条件，逐渐延伸到原材料由谁掌握、流向何处。
就在冯德莱恩发表盟情咨文的同一天，欧盟委员会就中国五矿旗下MMG拟收购英美资源集团巴西镍业务发出反垄断警告。欧方担心，交易完成后，相关低碳镍铁可能从欧洲市场转向与MMG存在关联的中国不锈钢生产商，减少欧洲厂商的供应选择并推高价格。
这笔尚在审查中的交易，为盟情咨文中的原材料焦虑提供了一个具体注脚。相关镍资产不在中国，也不在欧洲，而是在巴西；欧盟担心的却是资产由谁控制，以及未来产出会优先流向哪里。欧洲关注的范围因而已经超出中国商品是否大量进入欧洲，也超出欧洲从中国进口了多少原材料，进一步延伸到中国企业对第三国上游资源的控制。
欧盟并非刚刚开始干预原材料供应。2024年通过的《关键原材料法案》已经为本土开采、加工、回收和进口来源多元化设定目标；2025年推出的RESourceEU行动计划，又提出通过原材料平台汇集需求、推动联合采购和长期承购，并协调关键原材料储备。此次盟情咨文进一步提出成立欧洲关键原材料公司，显示欧盟仍在强化其采购和储备能力。新公司将如何与既有的关键原材料中心和原材料平台分工，还有待后续方案明确。
几项政策由此连在了一起：在产品端，欧盟通过反补贴调查、附加关税和公共采购规则限制部分中国制成品；在投资端，审查中国企业对海外关键资源的收购；在供应端，则尝试由欧盟汇集需求，推动联合采购和协调储备。欧洲不只希望决定哪些商品可以进入市场，也开始关心上游资源掌握在谁手中，以及供应紧张时由谁获得优先供给。
这种变化的影响可能比商品贸易本身更为深远。关税主要改变一种产品进入欧洲需要付出的成本，矿产资产、长期承购合同和战略库存，则关系到欧洲工厂能否持续开工。供应一旦趋紧，原料能否按时到厂、首先满足哪些行业，就会直接影响汽车、电池、清洁能源和国防工业的生产安排。
不过，建立机构和加强投资审查并不意味着替代供应已经形成。矿产开发、冶炼加工和运输体系都需要长期投入，欧洲本土项目还要面对环保审批、能源成本和社区阻力。战略库存可以缓解一时短缺，却不能代替稳定的生产能力。即使找到了新的矿源，如果加工环节仍然薄弱，供应链依然可能受阻。
欧洲产业政策也面临一道现实难题：一方面希望通过限制进口保护本土制造业，另一方面又希望企业获得价格可承受的原材料和中间品。如果贸易防御、投资审查、供应链多元化和“本地制造”要求同时加码，企业成本可能先于本土产能上升。届时，欧洲试图保护的汽车、化工和绿色制造业，反而要为更昂贵的投入品买单。
因此，冯德莱恩所说的“重新平衡”不能只理解为减少从中国进口。接下来的中欧经贸磋商虽然仍将围绕贸易失衡和市场准入展开，却越来越难以绕开原材料稳定供应、在欧投资和海外资源开发等问题。从欧盟近年来的政策取向看，它不仅希望中国进一步开放市场，也会更加看重中资项目能否在当地留下就业、供应商订单和研发活动；中国企业则需要知道，欧洲所说的“去风险”究竟具有怎样的边界，对企业正常开展海外投资是否会形成越来越宽泛的限制。
中欧经贸关系的争议正在沿着产业链向上游移动。欧洲既担心中国商品卖得太多，也担心关键原料供应不足；既想获得稳定供给，又担心中国企业控制更多海外资源。下一阶段双方争论的，可能不只是商品能否进入欧洲市场，还包括海外矿产由谁开发、长期合同向谁供货，以及供应紧张时谁拥有优先获得资源的权利。如何处理这些问题，将比一句“动用一切工具”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