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现场陷入了一阵震惊的沉默。随后,在威尼斯电影节的主放映厅——位于帕拉佐·德尔·奇尼马(Palazzo del Cinema)内的“Sala Grande”中,观众几乎全体起立,为这些电影制作人鼓掌,持续了整整25分钟。
观众们观看这部长达80分钟的纪录片名为《NAZA》,该片由《卫报》(The Guardian)制作。这部纪录片的标题源自一个以色列军方的缩写词,这个缩写词被用作委婉的说法,用来指代在军事攻击中注定会丧生的平民。
影片以特拉维夫的夜景为背景,片中参与者(包括情报官员和其他士兵)描述了一系列由人工智能驱动的决策系统:这些系统负责挑选出那些应在袭击中丧生的目标,而这些受害者往往是在家人陪伴下的普通人。
对以色列的政治精英来说,最具有挑战性的是:这部纪录片完全由24位匿名的以色列军方内部人士用希伯来语讲述,其中许多人来自精锐部队。纪录片展现了多种不同的观点,但这些观点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们参与了这场大规模杀戮行动;在这场战争中,战斗人员与平民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已有超过7.3万名巴勒斯坦人丧生。有些参与者表示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有些人持中立态度,还有些人则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兴奋,甚至将其视为一种“乐趣”。
该纪录片将于9月30日在美国影院上映,国际发行计划即将公布。在纽约首映之前,少数观众就已经为这部影片报以热烈的掌声;然而在以色列,它引发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右翼政治人物纷纷指责该纪录片的导演——获得奥斯卡奖的以色列电影制作人尤瓦尔·亚伯拉罕(Yuval Abraham)和雷切尔·索尔(Rachel Szor)——犯有“叛国罪”。长期以来一直对批评性媒体怀有敌意的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Benjamin Netanyahu)在周三宣布,他将推动制定新法律,以剥夺那些“诽谤”以色列士兵的人的公民身份。
示威者及极右翼组织成员的言行更为过激,他们不仅呼吁对这两人实施暴力,还要求拆除他们的住宅。在索尔父母位于以色列中部的家中,抗议者甚至高喊“叛徒应被处死”。
左翼报纸《国土报》(Haaretz)的一篇社论指出,这两人的人身安全确实面临严重威胁。以色列的数十个人权组织和和平组织站出来为这两位电影制作人发声,国际新闻自由组织也给予了支持。
即使在以色列激烈的选举活动中(加沙战争问题一直是选民关注的核心议题),这种猛烈的反应力度仍令许多长期遭受此类谴责的以色列左翼人士和人权活动家感到震惊。
这种强烈的反对反应既证明了这部纪录片的影响力,也暴露了以色列右翼势力如何利用这部尚未被大多数人看到的影片,来塑造他们自己所认为的“事实”。
以色列的批评者们再次强调了这样一个长期存在的观念:以色列人不应在外国观众面前批评自己的国家。
奥弗·温特(Ofer Winter)是一位颇具争议的前右翼军官,后来转行成为政治家。他在里雄(Rishon)为他的政党“以色列人民党”(People of Israel)举行的选举集会上表示:“一个以色列公民、一个犹太人,如果公开诽谤和诋毁自己的同胞,反而会获得热烈的掌声。”
“我知道你们害怕回到以色列,”他嘲讽道,“你们确实没有理由再回去。在侮辱了自己的人民之后,还试图回到以色列,这简直是耻辱和可耻的行为。”来自第14频道的右翼记者耶胡达·施莱辛格(Yehuda Schlesinger)更是直言不讳,他称亚伯拉罕(Abraham)和索尔(Szor)应该被“追捕”、被阻止返回以色列,并将他们在威尼斯获得的掌声描述为“25分钟的反犹太主义掌声”。
到了周三,内塔尼亚胡(Netanyahu)决定发表声明,表示将推动两项法案,以立法惩处那些诽谤以色列士兵和以色列国家的行为。他宣称:“任何在世界各地诽谤以色列国防军士兵的人都将被剥夺公民权;他们的经济利益也会受到严重打击。”事实上,这些暴力威胁已经有所体现。
周三,左翼独立媒体《+972杂志》(+972 Magazine)的编辑哈加伊·马塔尔(Haggai Matar)以及另一家媒体的编辑西查·梅科米特(Sicha Mekomit)表示,他们的办公室遭到了右翼分子的闯入,这些分子还拍摄下了整个入侵过程。亚伯拉罕最初关于这些指控的报道就是通过与《卫报》(The Guardian)的合作发表在这些媒体上的。
“关于这部电影的讨论热度,远远超过了英国对以色列的制裁声明,”以色列政治与民意调查专家达莉亚·谢因德林(Dahlia Scheindlin)指出;她同时认为,右翼势力正在利用以色列民众目前无法观看这部电影、无法自行判断真相的处境。“虽然这部电影尚未公映,但它有可能成为具有强大选举影响力的工具——而目前以色列民众还无法看清它的真实面目。”这部电影的问世,正值以色列社会对不同意见的容忍度急剧下降的时期;自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对以色列南部发动致命袭击以来,这种趋势愈发严重。这部电影挑战了人们长期以来对以色列媒体在冲突时期会自我审查的固有看法。
随着以色列在国际上日益陷入孤立——一方面是因为联合国独立调查发现以色列仍在加沙地区犯下种族灭绝罪行,另一方面是因为被占领的西岸地区定居者暴力行为不断升级——这部影片似乎触动了以色列社会深层的敏感神经。
以色列即将于10月举行大选,这进一步推动了该国右翼政党的崛起;在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极右翼联盟执政下,这些政党的言辞变得越来越强硬和极端。长期以来,人权活动家、持批评态度的记者、左翼人士,甚至独立的司法体系,都被极右翼势力视为“内部敌人”。他们似乎试图利用这部影片来攻击所有批评以色列及其军队的声音。
内塔尼亚胡及其盟友的极端反应也遭到了国际社会的谴责。《耶迪奥特·阿赫罗诺特报》的专栏作家纳胡姆·巴尔内亚称,要求剥夺这些电影制作人的公民身份的提议“纯属妄想”。《耶路撒冷邮报》的前主编雅各布·卡茨指出:“这样的举措不仅无法让以色列显得更强大,反而会让人觉得我们有所隐瞒、害怕受到批评;这让人觉得我们不敢为自己的信念和真理发声。”《国土报》的埃坦·内钦在纽约举行的媒体放映会上观看了这部影片后表示,对这部影片的强烈反应其实反映了以色列社会存在的严重问题。他写道:“在一个健康的民主国家,这样的影片本应出现在晚间新闻节目中,其指控会引发公众的愤怒,政府也会承诺展开彻底的调查。然而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映后,阿布拉罕和索尔实际上已被迫流亡。”